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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变故 万千雨点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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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前,幽溪不归山。
寒风凛冽,如刀刮骨,夜色浓稠如墨。豆大的雨滴砸下,顷刻间,暴雨如注。
雷声哗然,闪电照亮了层叠的树林,其中鬼影无数。松云不顾一切逃命,暴雨一次次把他冲进泥潭里,他踉跄爬起,又继续向前跑着。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被刮烂,鞋子泡满泥水和血水,全然没有先前的体面样子,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刀,只是没命的向前跑,不敢回头看。
身后追兵无数,如一张大网在这漆黑嘈杂的压抑雨夜中悄悄扼住他的喉咙。
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一道雷光劈在他眼前,让他看清了前路——是一处悬崖,他再无退路。
他无力滑跪下,身后追兵已至。
是绝境。
他终于放下怀中的刀,再也忍受不住,仰天大笑,雨点混着泥水血腥味打在他的脸上,黑影将他包围起来,一支流矢横空飞来,贯穿他的肩膀,钻心之痛贯穿全身。
他已是笼中困兽。
“瀛泽雪!如今云渊兽祸横行,你杀了我,宿云间不会放过你的!”
“谁要杀你?呵。”一个不屑的女声传来。
“上林家如今落寞成什么样子了,身为长子竟弱的像只鼠,任人拿捏啊。”黑影中间缓缓走出个女子,穿着雍容,神色轻蔑。身侧凭空飞着把伞,为她遮去了风雨。
“况且,我敢做自然不怕,要杀我瀛泽雪,便让他杀,要动我东海瀛泽,他宿云间还没这么大胆子!”
她手指一抬,地上的刀缓缓飞起,松云无力一抓,只能任由那刀飞到那女子身侧。
她打量那刀一会,秀眉一挑,指尖凝起一股灵力。
“云渊王的荣耀,我看也就到此为止了。”她语气若风轻,指尖灵力注入陈旧的刀身。刀身轻晃,隐有裂痕浮现。
“不要!”松云绝望大喊,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扑身而上,从那女子身侧抢过了刀,其中灵力震得他口中一口鲜血喷出。
周围黑影见状压刀而上,那女子眉间戾气骤现,情急之下猛的挥袖,一道白光凌空斩过,正正打在松云胸膛上,如钝刀斩过,他忍受不住,连连后退,脚下隐有落空之感,他低下头去,才看清楚是万丈深渊。
“不好!”女子大呼一声,身旁的侍卫已经先一步上前,却没有拉住松云,眼睁睁看着他坠了下去。
嘈杂之声逐渐消散,天地万物装进了他的眼中,又离他远去,雨下的很大,打在他的伤口上,是刺骨之痛。
万千雨点骤然飞向深不见底的漆黑天幕,而他在下坠。
云渊,上林城。
华灯初上,火树银花。
上林城是昭流之外最繁华的地方,虽境地偏远,可上接大漠,下邻四方,又多产奇珍异宝,反而成就了宿云间摸不到的交易之地,许多人跋山涉水慕名而来,就为看一眼这大名鼎鼎的“黑市”。
传话的守城卫已经来过十三次了,上林蝉衣依旧不为所动,招呼着众人喝酒。
“蝉衣大人,您这是正事不忙来请兄弟们喝酒啊!”男子靠在椅上,敞着肚皮,笑得爽快。
“蝉衣大人为了兄弟们连正事都不顾了,让兄弟们受宠若惊啊!”有人应和道。
屋内众人喧闹声不止,上林禅衣瞧他一眼,笑言道:“不着急,大伙刀尖上活了下来,庆功之宴还轮不上别人打扰。看门口那小子什么时候着急吧。”
话落,席间众人皆是大笑,有人忿忿不平的说:“就是,哪次我上林城给宿云间发急信,他宿云间及时处理过?多少弟兄死在了归墟兽嘴里,他宿云间从来不闻不问!”
“晾他一会无妨。”椅子上的男人开口。他生的高大,猿臂狼腰,露出的皮肤上都是深深浅浅的疤痕,他眯起眼睛看向城门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子还没回来吗?”他收回目光,问身侧的蝉衣。
蝉衣摇摇头,放下了手中杯。
“我不知他在做什么,派去的人不久也会跟丢,但是翎虎,阿续很聪明,他是有分寸的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会保护好自己,我相信他,我希望你也能相信他。”她神色认真,看着身侧的翎虎。
翎虎沉默片刻,有人拿着酒杯跌撞而来,要与他碰杯,他一笑,转身又进了喧闹席间。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蝉衣收了视线,站起身靠在了窗边。上林城入了夜,满城灯火却恍若白昼,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一片安宁祥和之态,不知不觉间望向远处,愣了神。
城门之上,忽然有一抹黑影凌空而落,那黑影抖了抖宽大的羽翅,向城内望来。
灯火城中,隔着很远的距离,他们刚好隔空对视上。
“翎虎!”蝉衣的目光骤然锐利,厉声一喊,“带着人去开城门!”
翎虎没看到窗前景象,却还是立刻正了神色,领着人直奔城门而去。
城墙之上,男人歪了歪头,双翅一展,脚尖一垫,凌空而起。
他飞到黑夜中,仿佛与夜色融在了一起,又压低翅膀,从高空斜斜坠了下去,白羽在月色灯火下划出一道弧线,略过繁华喧闹的街市与人群,眼睛盯着高楼上的人,直冲那儿飞去。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他飞过之处留下了人们的惊叹。
“我靠,那是个啥?”
“妖怪啊啊啊!有妖怪!”
“什么妖怪!我瞧着那不是个俊男子吗?”
“是人?人怎么长翅膀?”
“没见识的,长翅膀咋了,妖怪咋了,这城里一半都是妖怪!”
“就是就是!我也长翅膀,咋不见你们被吓着?”
“哈哈哈哈你那个鸡翅膀也好意思。”
“哎?他这是往哪飞呢?”
“好帅啊啊啊!”
“阿娘!我也想飞!”
……
风突然变大,她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那只鸟人就这样落在窗前檐上,和她再次对视上。
“上林蝉衣,对吧。”
他收起翅膀。
“为何不开门?”
蹲下了身,他往窗里一跳。
“宿云间神陨峰蒲声,受令前来支援云渊除兽祸。云渊王何在?黄泉何在?”
蝉衣眼睛没离开过他,此刻抱着双臂,疑惑的看着他:“云渊王?不是他去宿云间把你请出来的吗?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蒲声也面露疑惑:“上林家就你一个女儿。”
“云渊王去了宿云间?我只是受命前来,并不知道此事。”
蝉衣沉默片刻,说:“有失远迎,见谅。我的人去开门接你的手下了。”
蒲声看着她,却没从她眼里看到半分抱歉,一时被气笑了。
“罢了,我知道你在气什么,宿云间的责任,我不认,但可以由你发一会脾气。”他在屋子里徘徊几步,东看西看,最后找了个位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喝了一口,见蝉衣还愣着,诧异抬起头,说:“坐呀,愣着干什么?”
?
蝉衣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自来熟,且不说她故意晾他在城外那么久,光是这人自己爬上城墙,又自己飞进来找人,自己给自己倒酒……还招呼她这个“地主”坐下一起喝,就已经很匪夷所思了。
但蝉衣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拉开一张椅坐下,边倒酒边说:“你倒是不怕生,既然如此,我也不与你说些虚的了,晾你们在城外,的确是我故意的,我向你赔个不是,”说着举起酒杯,朝蒲声举起,一饮而尽。
“不过云渊兽祸紧迫也不是虚话,黄泉大人尚守在边隙,大人若是要见,我立马派人去唤。”
“不必,我亲自去见他,不过……”蒲声顽劣一笑,两指叩在了桌上,“我这人公私分得清,正事不可耽误,可不代表这就这么简单过去了。”
蝉衣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并不是不明事理、喜欢为难人的人,只是上林城需要表个态,他们守在这里,是在为宿云间守住这条线,是在为宿云间卖命,她在告诉他们,宿云间欠他们很多,他们也不是任人欺辱。
“家兄尚未归,城中大小事务皆经我手,我比不得阿兄,任性了些,蒲声大人见谅啊,到时候阿兄归来我任凭你处置。”
她笑得真诚,不动声色把过错归到自己一人身上,蒲声听明白了,他面色如常,把酒杯往外推了推,说:“喝酒误事,今夜我要去裂隙,蝉衣姑娘,”他笑,“带路吧?”
蝉衣也笑,刚要站起身,忽然间脑中电流闪过,她愣住了。
她脸上血色尽失,双眼不可置信瞪大,手中不稳,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集市的闹声烧的夜空通红,只有城门处还算寂静。翎虎开门迎进了剩下的人,最后一人进来后,他冲手下挥挥手,大门在轰隆声中缓缓闭合,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的同时,翎虎随之一顿。
玉碎了。
翎虎有些不可置信,他好似想不通发生了什么。
然后是清醒之后的愤怒,他猛的拔出刀,转身对准宿云间的人,双目赤红,杀伐的戾气瞬间裹了满身。
“生死玉已碎!家主被杀!他们一个都不能活着走出上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