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拙犬

11、锋芒 疲于生死的

　　马车颠簸着，官渡烛捧着本书懒洋洋倚在窗边，闻人月落和他被他揪到这轿里，被迫和他同乘一辆。

　　窗外景色变换，闻人月落兴致恹恹，有些困乏，趴在窗边微眯眼睛打盹。

　　“抑灵之术，什么时候学会的。”耳边传来轻飘飘的一句。

　　闻人月落恍然抬头，看向他，眼睛里还有些不懵。他手翻着书页，睨了她一眼。

　　“阿……你不教我，我自然得想办法，不然指不定哪天就丢了小命。”她叹了一口气，手撑上头。

　　好困呀。

　　“我自有安排，”官渡烛说，“官渡悬和他身边的那些人都不足为惧，怕的是云城那几个老不死的狐狸。”

　　闻人月落被他的说辞逗乐了，说：“那还得仰仗您烛公子，毕竟我这条命都握在你手里。”

　　“有感恩之心是好事，”官渡烛一笑，“我竟不知蘅之这般有本事，短短几日就运灵自如了。”

　　闻人月落不再瞌睡了，她转过身，学着他的样子懒洋洋倚着窗户，手还叠在了头后，朝他俏皮一笑，说：“公子慧眼，我天赋异禀。”

　　二人在诡异的笑容里沉默，官渡烛喝了口茶润嗓。

　　“昨晨你出城去梨花林里，遇见了谁？”他的声音依旧温润，轿中气氛却冷了下来。

　　闻人月落动作没变，笑容里带了些寒意，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公子要我，让我猜猜，是有何用？”

　　“我始终想不明白，人人听之惧色的魔灵，是什么劳尚且跟脚未稳的你大费周章给我洗罪，直到我听完这万川师徒的故事。”

　　“这万川瑶霜，是个衍生灵吧。”此话一落，官渡烛终于把目光从书上转移到了闻人月落身上。

　　“天下人人惧色的魔灵，是为聚生，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生来冷情残暴，而在你给我的卷宗里，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即为衍生之魔灵。”

　　闻人月落看到官渡烛的唇角微勾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继续说：“世间修灵者，过人之人一为天赋，二为刻苦，三为血脉，而这衍生灵我看是三者皆非。”这些天她一直在看官渡烛给她的卷宗和一些书籍，让她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一些了解，而她对自己身上最直观的体会那些记载上却无一提及，瑶霜的事情也让她看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天赐他们和魔灵一样难以枯竭的灵力，而瑶霜不同，天赐给她的，是世间难求的还魂之法。”她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

　　“公子图我什么呢？”她理着思路，皱着眉头，好似在认真琢磨，说：“论实力，现在的我打不过换羽，论脑子，我更是比不上公子神机妙算，听闻蛮族会把猎物吃掉吞噬灵力以求变强，但我瞧公子也不是这么粗鄙不堪的人，莫非真是公子真瞧上了我，为着我不顾一切？”她眨眼一笑。

　　官渡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她继续说：“我是没有还魂这样厉害的戏法演给公子看的，于是我就想，莫非是这魔灵身上，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停顿了一下，吊胃口似的，闻人月落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继续道：“于是呀我就去翻那些卷宗，看了看我那两位从未见过的同类，究竟是什么结局。”

　　“赤色擎羊，皆死于宿云间之手。”官渡烛插了一嘴，“此事是天下皆知。”

　　“身死魂灭，可天下人没有见过他们的尸骨，天下更无这二人坟冢。”闻人月落说。

　　官渡烛抱臂不语，看向对面人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她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为敏锐。

　　“若是他们本领通天死劫逃生，那就是天下祸事，宿云间隐瞒不报就是杀民，我不信那些老狐狸会那么蠢，那你说，他们是去哪了呢？”

　　“你说我是不是也会成为下一个赤色或者擎羊，被你当做在宿云间立稳脚跟的棋子呢？官渡烛？”

　　“可你别无选择。”官渡烛说。

　　“你除了做我的棋子外，只有一死。”他语气轻飘飘的，好似不是在裁定别人的生死。

　　金瞳对碧眸，二人眼神里刀锋交汇，空气静默了许久。

　　“你这么聪明，我怎么舍得。”他温润一笑，声音朗朗似玉石，却让闻人月落感到背后一阵恶寒。

　　“所以昨晨你出城去梨花林里，是去见谁？”他笑意不减，岔开了话题，“痴情郎可是为你挡下了悬公子的人，这样你都不愿告予我真相吗。”

　　闻人月落为他突然的转换话题感到猝不及防，她俯身前倾，上身压了过去，二人距离遽然拉近，二人双目直视，不过咫尺之间，官渡烛看到她一双碧眼里都是戏谑和不爽。

　　“白隐，我去见了白隐。”

　　“你满意了吗？痴情郎？拐我之前，不先问问我是否心有所属。”她咬牙切齿，玩笑话说的恨恨的，见他被镇住了，闻人月落坐了回去，头扭向窗户，再也不理他了。

　　官渡烛看着她的侧脸，却若有所思。

　　等官渡烛再从书里抬头时，却发现闻人月落睡着了。

　　他怔了一瞬。

　　闻人月落蜷缩在角落里，口鼻都埋在衣袖下，只漏出闭上的双眼，她很静，静的仿佛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疲于生死的猎物，也会有放下防备的一天吗？

　　官渡烛的手指摩挲着指尖书页，随后起身给她披了层薄毯子。

　　不知过了多久，官渡烛叫她，闻人月落才醒来。

　　“到了？”闻人月落嗓音恹恹，显然还没睡醒。

　　“没有。”官渡烛回答。

　　听闻此言，闻人月落连眼睛都没睁开，甩给他一个不耐烦的脸色，转身倚着窗要继续睡，身上有什么东西滑落，随后是毯子落地的声音。

　　天已经昏昏沉沉了，窗外只有车轮碾过的声音，和几个侍从聊天的声音。

　　官渡烛不在意的捡起地上的小毯，好好叠放整齐，说：

　　“到洛水河了，天下仙河，是许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见到的景色，姑娘不想看一看吗？”

　　官渡烛起身坐到她身旁，伸出手打开了这边的窗户，刹那间，金黄的光挤进了轿厢，温暖的颜色描摹着他细白的手，跳跃的浮光落在闻人月落禁闭的眼皮上，她缓缓睁开了眼。

　　眼中的困倦还未消散，光撒在了她的眉眼，随着官渡烛的动作，又撒进了她的发间，眼前之景如同画卷缓缓铺开在她眼前，清风拂面，她的眼神从迷茫到清醒。

　　——再到溢出些惊讶。

　　官渡烛看着她的神情变化，眼里淡淡含笑，却没等到她的夸赞之词。

　　闻人月落眼睛溢满惊艳之色，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眼前之景，不愿错过一瞬间。她一言不发，不会感慨也不会赞叹，官渡烛也一言不发，没有打扰她此刻的沉浸。他盯着闻人月落碧色的眼睛，那双眼漂亮的很，此刻没有了冷漠与算计，圆圆的睁着，好似不谙世事的小鹿。

　　移过眼去，他不再看她，一望无际的水泽映入眼帘，倒映着落日余晖，水天一色，好似一面巨大的镜。远处几棵樱粉桃树，花瓣飘散在这水天之间，又款款落下。

　　第二日清晨，车马顺着洛水河一路上行，很快就到了昭流城。

　　闻人月落一下车，就被眼前之景震撼到了。

　　“天上瑶城，人间昭流，这万世仙都，果真令人大开眼界。”官渡烛走在闻人月落身前，对着来不远处走来的的官渡悬笑了笑。今日天气好，官渡悬一身玄色，头发扎起，尽显少年气，又不失威严，闻人月落睨了他一眼，官渡悬朝她点了点头。

　　闻人月落不想听他们假惺惺寒暄，便一个人走开了。身后换羽一脸兴奋，猴子似的上蹿下跳，拉着身旁的的玉扇到处跑了起来，了然皱着眉，一脸无奈的叫着自己不成器的哥哥，楚闲紧紧跟在官渡悬身后……闻人月落默默走远，抬起头仔细看着这一座万年仙都——

　　仙都地势较高，却是一马平川，好似被削掉一半的山头，洛水仙河将这座仙都一分为二，绵延不尽的城楼，仿佛昨日之镜水，从外围至中央，楼越来越高，也越来越繁华。这座城没有墙壁，比起万川城，这座城更加磅礴，也更加古老。在正中央，群楼环绕的地方，有一扇高可攀星之门——这是最令人震撼的地方，在它的映衬下，千尺之楼也如同蝼蚁，这扇门只有铜绿色的框，虽离得远，却也能看得出它的鬼斧神工。

　　“传说这是万世之始，神女常曦在此创的门，年岁比这座万年仙都还要古老，”有人站在了闻人月落身侧，抱着剑眼睛看向远处高门，说，“昭流此门为众生之门，入此门者，天下不设禁锢之地皆可达。”他眼中含笑说道。

　　“陵安，”闻人月落叫了他的名字，“你对这儿很了解吧？”

　　陵安思索片刻，回答说：“谈不上。”

　　“你不是宿云间的人吗？据我所知，宿云间就在，”闻人月落手向上指了指，“我们头顶吧。”

　　“是，但不代表我就对这里熟悉，灵界的天下，称得上我熟悉的地方，只有生我的天褚山和养我的宿云间了。”

　　闻人月落转眸看他，这人一双眼睛生的狭长，时时刻刻都含了笑，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闻人月落不再看他，不经意问道：“天褚山？你是只灵狐？”

　　他听闻此言笑了几声，说：“小人不姓白，不过山脚下的杂种狐狸而已。”

　　“那你可知白雁行是何许人也？”闻人月落低头，手里把玩着那串铃铛。

　　“杂种狐狸”面上还是笑吟吟，缓缓开口道：“小人并未听过这个名字。”

　　“你撒谎。”她语气轻快，说出来的话确是斩钉截铁。

　　“小人确实未曾听过，只是做侍童时，不小心打翻过长老的书案，在卷宗里似乎看到过。”

　　陵安说：“雁行……似乎是族长白玄赐给爱徒之姓。”

　　“蘅之姑娘！陵安哥哥！你们在干什么！要走了快跟上！”了然在远处大喊你们，打乱了闻人月落的思绪。

　　闻人月落看了陵安一眼，朝着了然招招手走了过去。

　　陵安凝视着闻人月落的背影，良久之后，才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