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是元月

3、星星很好看 来

　　来到研究基地已经几天了，团队人员正在开展较为系统的检测工作。
　　作为特邀记者，方沅自然是每天都跟在团队身边，记录这些属于星星的人。
　　露营地，夜晚，大漠的风总是带着来自遥远海洋的凉意，夹杂着砂砾，扑到方沅身上。
　　耳边突然回想起早上起床时听到的广播，“据预测，今年八月，我国西北局部地区将会出现英仙座流星雨，预计极大时ZHR（在理想观测条件下，辐射点位于头顶正上方时，每小时能看到的流星数量）可达120，天文爱好者可选择凌晨至日出这段时间对其进行观测。”
　　从前她因为某些隐秘的原因喜欢上了天文，与其说是喜欢天文，不如说是喜欢了解天文。此刻，那些晦涩的情绪像毛线一般，倾倒在这无垠的黄沙中，起球的部分被掩埋，未解的部分还袒露着。
　　去看看流星雨吧。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她的胆子很大。

　　“胡杨！你看到方记者了吗？”小刘刚结束工作，打算把一些报道需要的基本资料给方沅。
　　“应该在营地吧。”语气不疾不徐。
　　“我找了，到处都没有看到！方记者人生地不熟的，又不像我们对这里还比较了解，万一……”小刘摇摇头，不敢再说下去。
　　胡杨有点着急了，眼睛闪过一丝担心，“都没有吗？”他看看手表，快到十一点了，“这么晚了，我们分头去找找。”

　　西北的星空真好看啊。
　　深蓝、晶莹、亮黄、灰白，交际于一片天空，中间是璀璨的银河带。
　　无数的诗篇在这里被唤醒。
　　方沅回想起卡尔萨根所说的，在广袤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中，能与你共享同一颗行星，和同一段时光是我的荣幸。
　　而她此时在和谁同赏同一片星空，眼睛里满是星辰。
　　“方记者，原来你在这里。”
　　回头，她看到了胡杨。
　　总算找到了。
　　没有责备，没有生气，他只是简单地跟同事说明了情况，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到方沅旁边。
　　“你是在找我吗？”她有些惊讶。
　　“没有，没想到刚好遇见了。”虽然跟她相处时间不多，但他看得出方沅应该很讨厌给别人带来麻烦，要是让她知道同事到处找她，应该会很不好意思。
　　“那‘原来’是……”方沅很喜欢抠字眼。
　　“我没想到那个影子居然是你，我还疑惑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所以来看看。”
　　她突然心中窃喜，却也以平淡的语气词加以掩饰，
　　“噢噢。”
　　他没有问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也没有问她多久回去，只是觉得她今晚有点不一样。
　　很久了，都没有说话。
　　风从对面的沙丘吹过来。
　　“胡杨，你为什么会学天文啊？”她问出了很多年前就想问的问题。
　　他手抻着沙地，眼神清澈，一如当年，仿佛是十多年前那个少年的样子，他在回答。
　　“人类发展的源动力，方记者你觉得是什么？”
　　“是好奇吧。”
　　“是的，是对一切未知事物的好奇心和探索精神。浩瀚的星空，赐予我们无限遐想的空间：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又终将到哪里去。这个伴随人类发展的终极命题，只有浩瀚的宇宙会给予我们答案。”
　　黄色荒原中，她看到了那个闪光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如果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方沅可能会觉得过于正经或庄严得不可侵犯，但此刻是他，却感到一种信任与崇拜。
　　她真的相信，他是从心底说出的这句话，也是真的，崇拜他。
　　那些人们远大空旷的理想、虚浮缥缈的愿望被世俗、实际击个粉碎，在蝇营世界里，人们逐渐对其三缄其口、沉默寡言，仿佛理想主义就是最不切实的空想主义，前程、编制、稳定、财富成为堂而皇之的替代品，却也纷纷嘲笑那些仍保留最初梦想的人。

　　她很庆幸，他还是那个有梦的人。
　　宇宙如此寥廓，没有什么会被忘记，也没有什么会失去，宇宙自身是一个广大无边的记忆系统。如果回头看，就会发现这世界在不断地开始。
　　方沅眼前的一切，正证实着她七年前看过的《守望灯塔》中的这一句话。
　　她抬头仰望无数星云，说了一句，“谢谢你。”
　　没想到的是，多年的遗憾在此刻竟全部释怀，流动着的、飘散着的未完成与已知的溶于星空中、旷野里。
　　突然想起，大学期间得知他有女朋友，后来听说那个女孩出国，不知后面是否有联系。
　　对于胡杨来说，那个女孩——叶叙龄就像一颗星星，只是两人不知道是否会在同一轨道上。
　　而对于方沅来说，她是茫茫宇宙中一颗普普通通的小星球，被无边际的黑暗裹挟，毫不起眼。可此刻她依然相信，有人会在不知道的角落，拿起天文望远镜，百般波折后找到她，并赋予她，最特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