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是元月

2、在夏天成为朋友 第

　　第二天早上。
　　方沅很早就到研究所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交集，她尽量不抬头。
　　工位上，不断接收着访谈的背景资料，整理提纲，梳理计划，忙了大半个上午。
　　旁边的小刘敲了敲隔板，轻微探过头，笑容满面。
　　“方记者，所里在西北建了一个实验基地，明天我们将在那里展开天文观测测试工作，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应该有很多报道素材。”
　　“嗯嗯可以呀。”一个想法突然又闪现在方沅脑子里，“都有哪些人要去呀，我先提前了解一下。”方沅打开电脑，记录着。
　　“昨天你见到的我们老大、胡杨、王琦、我，还有南大钱教授的研究生团队，主要开展一些天文仪器和环境测试工作。”
　　听到那个名字，方沅有点迟疑。最后是事业心占上风。
　　“好。”
　　她一天都没见到胡杨。

　　夏天总是亮得很早，方沅其实没睡着。
　　外面风很小，树叶划出小小的抛物线。
　　“早啊。”对面的小刘率先打招呼。
　　“早。”方沅礼貌回应着，胡杨就在她面前，树荫也格外偏爱他，只留星星点点的碎金洒在棱角分明的脸上，黑色的冲锋套装显得人格外修长。
　　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看啊！方沅在心中惊呼。
　　没想到过一起床就能见到他，一边觉得不真实一边为自己的不合时宜感到羞愧。
　　其实，方沅也很好看。蓝色针织上衣，深蓝色修身牛仔裤，挽一个高高的丸子头。

　　人都到齐了。
　　看见眼前繁重的行李，方沅双臂抱紧箱子，打算举起来，没想到一下子支撑不住。
　　“我来吧。”我！来！吧！好有蛊惑力的一句话，像一个巨大的旋涡随时都可以将人吸附进这个完全出不来的陷阱。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方沅微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可以。
　　胡杨就站在旁边，打算看着她怎么把箱子放上去。
　　这就是天蝎座吗？眼神佯装戏谑旁观，实则给人很大的安全感。
　　有点尴尬。
　　“需要帮忙吗，方记者。”天使小刘打破了这个局面。
　　方沅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好！谢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表示需要小刘的帮助。
　　安置完一切之后，一行人终于准备出发了。
　　胡杨坐在方沅斜前方，她刚好能看见侧脸。他居然冷笑了一声！
　　应该没生气吧？！不至于不至于。
　　一路上，方沅看着眼前离自己并不远的人，想了很多。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也是无数次的张望。
　　她见过他很多次。
　　梦醒来时，就到西北了。
　　那好像也不是梦，是记忆。

　　到酒店后，按照流程先需要跟当地的研究人员一起吃饭。
　　晚宴被安排在当地的饭店。考虑到正式的场合，出于礼节，方沅换了一件白色的简约廓形长裙，珍珠耳环点缀得恰到好处，整个人像一块纯净的白玉一样。
　　整个晚宴只有方沅一个女生，其他都是清一色的数十年如一日埋头于天文事业的男性工程师。自然成为全场的焦点。
　　“方记者！这里！”小刘一如既往地热情。
　　她眼睛落定在胡杨那里。
　　一身休闲西服的他好像更有魅力了，有些人仅仅是坐在那里不说一句话，就已经赢了。
　　她走过去，打过招呼后，开始找自己的座位。
　　她的座位贴居然在胡杨旁边？！
　　“小刘，我们……可以换个座位吗？”方沅侧过身，不好意思地对小刘请求道。
　　“可以呀。方沅姐。”还好没问原因，她还没来得及编出来。
　　胡杨看着这一切。
　　很晚了，宴会才结束。

　　小刘开始分配车位，“方沅姐，你跟杨哥坐一辆车吧。这样我们刚好。”
　　“好……”
　　方沅打开后边的车门，正打算坐进去。
　　“坐前面吧，方记者。”方沅没想到他先开口说话。
　　他都说了，也只能这样。
　　空气像凝结一样，方沅一直望向车窗外。晚风吹动着耳廓间的头发。
　　“方记者，我以前是不是无意间做了对你不好的事？”胡杨平静地握着方向盘，平静地问出这句话，带有一丝笑意。
　　“嗯……没有。”她赶紧摇头否认。
　　“那你为什么能跟其他人说说笑笑，对我就生人勿近。”
　　“……我就是这种性格。比较沉默。”她摸了摸手臂，有点冷，他怎么这么直接。
　　“好吧，选择性的沉默。”看得出来她并不想回答。
　　在方沅望向窗外的时候，他把空调划片往上调了调。

　　在那个晚上，方沅突然第一次开始认识到，原来他真的就在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
　　窗外，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正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像是刚下晚自习，眼角笑意不止，前面是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男孩，她追赶上去，两个影子跌跌撞撞，青春就在路灯下摇曳生姿。
　　第一次见胡杨时，是在夏天。和他的名字一样，胡杨，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绿意。
　　那天，在楼道里，一摞作业本被匆忙的人群撞得洒落满地，像白色的蝴蝶，男孩蹲下身来和她一起整理着，抬起头，方沅看见了他的样子，从此就再也忘不掉。
　　“胡杨，走啦！”前面的男生向后呼喊着。
　　“来啦。”没等她说出那句谢谢，他就隐匿在阳光之中。像一阵太阳雨一样，猝不及防的，他就闯进了像热带雨林一样的她的世界。
　　夏天真是一个适合“喜欢”的季节，所有懵懂的爱意在此刻如种子般被人种下，经过时间的酝酿，少年的成长，成为叶子，成为果实，成为泥土。因为有了夏天，人们有了可以一起喝各色汽水的理由，有了可以一起露营在夜里仰望星空的夏夜，有了可以相遇一百次的原因。在夏天，人们原谅所有的肆意生长，原谅所有的不可捉摸，原谅所有当时此刻的悸动与遗憾。
　　车辆路过一丛高大的树木，碧色的树影投射在她的脸上，而现在这一刻，也和他的名字一样，在遍地是胡杨的西域漠北，方沅开始反复想起又间歇遗忘一个叫做“胡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