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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昙缘劫(往事) ...

  •   陈瑞昙自降生那日起,便异于常人——一头银丝雪发如上好的狐裘,耳畔还生着两簇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灵动却也惹眼。他的生父,本是修行千年的白狐妖,舍弃千年道行化为人形,不为成仙,不为长生,只为寻一个人。那人历经百世轮回,辗转浮沉,正是他心心念念、甘愿逆天而行也要守在身边的人正是瑞昙的生母。

      自出生起瑞昙的异相太过扎眼,母亲怕他遭受无妄之灾,便寻了秘法将他的白发染作墨色,只是这染料终究抵不过血脉里的妖力,每隔些时日便会褪色,露出底下的雪白。除此之外,母亲更是耗损自身修为,将他体内流转的妖灵力尽数封印,只盼他能做个寻常孩童,安稳一世,而封印他的是一枚指环。

      那枚昙花纹的指环本是匠人以月下昙花的魂灵所刻。封印还在时,昙花纹路会泛起浅淡银光。

      他四岁那年,父亲背着行囊转身出门,背影被巷口的阳光拉得很长。岁月隔得太久,稚童的印象本就零碎,许多细节都已模糊,唯有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在他心头刻得愈发清晰。

      五岁生辰,他眼睁睁看着母亲撒手人寰,却被蒙在鼓里,连母亲的死因都无从知晓。他日思夜想,满心都是探求真相的执念,可外婆态度强硬,坚决不许他追问。

      从那以后,这件事便成了家里的禁忌,无人再敢提起。而陈瑞昙的人生,就此多了一桩心事:寻回父亲,当面质问他当年的不辞而别,质问他的杳无音信,质问他狠心抛下一切的缘由。

      忧心他难御世事险恶,外婆将他送往昙华林。此地可拜师学剑,师父景子熙亦会亲授文墨。他天资聪颖,悟性又极高,功课从不懈怠,对师长更是恭谨有加,人人见了都赞他懂事讨喜。

      可他年纪尚小,哪里懂得这世间的人心叵测。世人皆知,妖物要化为人形,本就是千难万险的事,它们的血液,更是世间罕有的至宝。

      陈瑞昙是妖的消息一经泄露,便有人起了歹念,暗中勾结外贼,意图将他擒获,再以妖邪之名放血斩首,悬首示众。

      他们偷偷把他绑到后院,打算放血,就在刀刃即将划破他肌肤的瞬间,林墨黎看见了。他本打算去后山练剑,却在半路撞见骇人的一幕——不远处,陈瑞昙被粗麻绳捆得动弹不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伤痕,而围着他的那群人,手里竟都握着明晃晃的刀。

      他本是受母亲所托,前来照拂陈瑞昙的,偏又打心底里对这人十分欣赏。见此场面二话不说,拔剑便冲入人群,剑风裹挟着怒意,招招直逼要害。那些人本就是乌合之众,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三两下,就被打得东倒西歪,抱头鼠窜。

      他几步冲到陈瑞昙身边,利落割断绳索,又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皱眉打量着他有没有受伤,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走吧。”

      他扶着惊魂未定的陈瑞昙站稳,回身看向那群狼狈不堪的人,眼底怒火翻涌,声音沉得吓人:“他若出事,我定叫你们付出代价!”要知道但凡母亲有所吩咐,他从不会有半分怠慢。

      林墨黎扶着脚步虚浮的陈瑞昙,一路往住处走。刚到院门口,就撞见了闻讯赶来的景子熙。他沉声道:“师尊……”

      景子熙对着林墨黎开口:“你把瑞昙扶到屋里的床上歇着吧。”林墨黎应了声“好”,动作轻柔地将人扶起,缓步往屋里挪去。待把陈瑞昙安顿停当,景子熙随即抬手示意,让林墨黎跟着他一道离开这里。

      脚步跨出寝室门槛,景子熙一声长叹,他指着聊斋:“进去吧。”兜兜转转这么久,终究是没能瞒下去。

      景子熙安坐凳上,手中执一柄折扇,抬眸看向他们开口道:“你可知,他们为何要抓他?”

      林墨黎垂首道:“徒儿不知。”

      景子熙把玩着扇子,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着扇面,对着面前的人一字一句道:“因为他并非是人,而是妖。”

      林墨黎声音沉了几分,字字带着不甘:“妖又如何?他从未作恶害人。”

      景子熙这才停了转扇的动作,一字一句说道:“在世人眼中,妖生来便是恶的。”

      林墨黎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愤懑,双拳攥得咯咯作响:“凭什么?!就凭世人一句‘妖生来是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字字泣血:“他同样有血有肉啊,为什么待遇就是这般天差地别?”

      景子熙收了扇子,步子不停往门口去,只留一道背影和一句漫不经心的话:“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

      林墨黎缄默不语,拳头越攥越紧,阴沉的脸色里,藏着快要按捺不住的火气,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角落里的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晃了晃,将他紧抿的唇线映得愈发冷硬。

      景子熙脚步一顿,又折身回来,语气轻描淡写:“对了,你师弟没什么事,不过是点小伤口,没什么大碍,灵力流转一圈便能痊愈。只是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他指尖轻弹,一声清脆的响指落下,林墨黎浑身一软,便沉沉睡了过去。他望着少年沉睡的眉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墨黎,连同他一起忘了。你们之间,从来都是命中注定的劫数。”

      林墨黎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怒火,还有一丝不甘的执拗。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终是没吐出一个字,只是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

      “劫?”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林墨黎的命,从来不由天定,更不由旁人说了算。”

      话音落,他转身便朝门外走去,腰间的佩剑随着动作轻响,剑穗上的流苏扫过桌角,带落了半盏微凉的茶。

      景子熙望着他决绝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折扇又拢了拢。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的一页宣纸,纸上墨迹未干,只写着半句——剑锋落处是尘缘。

      这尘缘二字,轻如鸿毛,重若千钧,偏偏就绊住了少年的剑锋,也绊住了那本可一往无前的脚步。他抬手按住那页纸,指尖触到微凉的墨迹,低声喃喃:“可这尘缘,往往是劫的开端……”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混着风声,渐渐听不真切。唯有那半盏残茶,在摇曳的烛火里,映出一室寂寥。

      不消多时,林墨黎就匆匆折了回来,他刚伸手触碰那层无形的结界,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滞涩感,随即抬眸望向景子熙,沉声发问“师尊,您为何要在此刻开启结界?”

      景子熙垂眸捻动着指尖的算筹,声音淡得像山巅的薄雪:“防你。”

      望着眼前的景象,林墨黎眸光微动,他上前一步,恭敬叩问:“师尊,这番安排,究竟是何用意?”

      “安分守在这儿,把你师弟看紧了。”景子熙的声音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懒散,话音落时,他已经起身朝着大门走去。

      陈墨黎望着师尊的背影,肩头微微垮了下来,他比谁都清楚,师尊认定的路,就算不择手段也会走到底,没人能拦。他咬了咬下唇,终是妥协,轻声道:“徒儿知道了。”

      他清楚,与陈瑞昙的种种过往终将归于虚无。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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