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昙花诺   来年暮 ...

  •   来年暮春,林墨黎算着昙花该开的日子,早早驾船到了断桥边。夜色刚落,长堤上那株昙花果然缀满花苞,鼓鼓的,像憋着一肚子心事。林墨黎停好船,静静靠在船边,等花苞慢慢张开。

      没过多久,旁边传来船桨划水的轻响。转头一看,正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还是一身素色长衫,手里依旧捧着那本泛黄的旧书,看见林墨黎时,眉眼弯起来,笑意比月色还软。

      “砚初兄,别来无恙。”他先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清亮。

      林墨黎笑了笑:“玉祯兄不也一样?这昙花要是少了个懂它的人,未免太冷清了。”

      他把船停在林墨黎旁边,和他并肩望着那株慢慢绽放的昙花。雪白的花瓣一层层舒展开,月光落上去,像镀了一层银霜。

      晚风裹着清冽的花香飘过来,他忽然转头看向林墨黎,眼里带着浅浅的笑,声音轻得像月下的流水:“砚初兄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偏爱昙花吗?”

      林墨黎顿了顿,转头看他,眼里映着月色和花影:“世上的花,大多抢着在白天争艳,只有它,守着黑夜静静开放,不管有没有人看。这份倔强和从容,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听的一句话——与其浑浑噩噩过一生,不如轰轰烈烈闪一瞬。”

      “我小时候,母亲特别喜欢昙花。”陈瑞昙开口,“传说天界花神爱上园丁韦陀,惹怒玉帝被贬成昙花。她藏起白天的美丽,只在深夜开放,就为等韦陀每年暮春下山采露水时,能看他一眼。可韦陀早就忘了过去,昙花的惊艳,到头来只是一场空等。”

      母亲总爱在暮春夜里,守着院角那株昙花,看它在月色里慢慢舒展花瓣。雪白的花瓣尖沾着夜露,像极了当年母亲初见父亲时,他肩头落的那场杏花雨。

      那时她还不懂,有些相遇就像昙花,惊艳了时光,却留不住片刻。父亲是云游的画师,路过江南水乡,借住在母亲家的小院。他笔下的山水鲜活灵动,画的昙花更是像活过来一样。他们曾一起在月下打理花草,父亲说昙花最傻,明知开了就要谢,却偏要拼尽全力,就为那短短几个时辰的好看。

      后来父亲辞别,说要去找一处开满昙花的山谷,从此便没了消息。母亲揣着他留下的那幅昙花图,走遍了大江南北。春去秋来,头发渐渐白了。有人说父亲早就死在他乡,有人说他归隐山林,可母亲总不信。就像那株昙花,年年夜里等,她也年年人间寻,直到最后……

      他或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就像韦陀记不起昙花。可那些相伴的时光,那些藏在风里的笑谈,早就像昙花的香气,落在记忆里,成了散不去的痕迹。

      听了这些话,林墨黎心里一紧,忙转移话题:“今天我母亲和我一起来的,她来祭拜一位旧相识。”

      “难怪你带了人来,伯母这份惦记,真让人佩服。我也是来祭拜母亲的,真是太巧了。”说完,陈瑞昙的眉眼沉了下去,添了几分难过。

      林墨黎轻轻叹气:“人已经走了,只愿晚风晨露,能捎去我们的思念。”

      陈瑞昙低头望着船边荡开的一圈圈波纹,过了好久才低声应道:“是啊,风露寄哀思,年年如此,倒也成了念想。”

      月光静静洒在昙花上,花瓣开得越发舒展,雪白的瓣尖凝着一颗颗夜露,像谁悄悄擦掉的眼泪。晚风掠过堤岸的草木,沙沙作响,混着昙花的清香,漫过两艘并排停着的船。

      陈瑞昙抬手拂去书页上沾着的花影,指尖微凉,声音轻得像要融进月色里:“母亲走后,我把院里那株昙花移到了她坟前。每年这个时候,花开得最好,就像她从来没离开过。”

      林墨黎默默点头,望着那株盛放的昙花,忽然懂了他年年赴约的心意。有些牵挂,从不会随岁月变淡,反而会像这昙花的香气,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悄悄漫上心头。

      眼前人的身影落进眼里,莫名生出一种故人重逢的熟悉感,好像在哪个月色里,也曾这样遥遥相望过。

      夜越来越深,昙花在月色里愈发晶莹剔透。陈瑞昙忽然转头看林墨黎,眉眼间的难过淡了些,添了几分释然:“其实也不用惋惜,昙花的香气还和从前一样,守着这份念想,也算岁岁年年都有盼头。”

      林墨黎也望着他,慢慢笑了:“说得是。就让这月色和花香,陪着我们,送故人一程吧。”

      两艘船静静泊在断桥边,昙花盛放,月色温柔,风里的思念,也渐渐化作了绵长的慰藉。

      林墨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堤岸那头,母亲正缓步走来,手里提着一个素色食盒,步子很轻。他抬手喊了一声:“母亲。”

      这位就是林墨黎的母亲倪琴。她出身普通,家里不宽裕,从小没读过书。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拼了劲,一心要把林墨黎教好。

      倪琴听见喊声抬头,看见林墨黎和陈瑞昙并肩站在船头,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她走近些,目光落在堤边盛放的昙花上,轻声说:“这花开得真好,和瑞昙外祖母院里的那株,一模一样。”

      倪琴眉眼弯起,笑得温柔,伸手轻轻拂过船舷上沾着的落花,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昙花瓣:“我和你母亲思芷,以前是老邻居。当年我们两家挨在一起住,你外婆最喜欢摆弄昙花,你母亲思芷总爱凑在旁边看,几个人对着那雪白的花瓣,一聊就是大半夜。”

      “可惜啊……”她的笑意慢慢淡了,眼帘垂下,望着船边静静晃动的水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边缘,声音也轻了几分,带着化不开的惆怅,“现在,就剩我一个人来看这花了。”

      晚风掠过,卷起一缕昙花香,拂过她鬓角的几缕白发。月色落在她脸上,添了几分落寞。

      “瑞昙啊,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母亲转头看向陈瑞昙,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叹。

      林墨黎愣住了:“母亲,你认识他?”

      “怎么会不认识呢?”

      陈瑞昙也愣了,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拱手问道:“您是?”

      她看着他,眼底漾起温和的笑意,声音轻得像月下的流水:“不记得也没关系。”

      陈瑞昙脸上闪过一丝歉意,微微欠身:“抱歉,以前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倪琴听了,笑意淡了些,却依旧温和。她望着堤边的昙花,轻声说:“没关系,那些旧事,记不记得,都不重要。”

      倪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怀念:“我这次来,也是为了缅怀你母亲。”她抬手拂过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目光望向那株盛放的昙花,声音又轻了几分,“当年她最喜欢和你外婆一起,守着这花从打苞到开放,一晃眼,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倪琴温柔一笑,说:“瑞昙,祭拜完你母亲之后,要是不嫌弃,就来家里坐一会儿吧。”

      陈瑞昙连忙摆手:“多谢伯母好意,今天打扰你们,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林墨黎低头,淡淡道:“没事。”

      陈瑞昙指尖轻轻捻着一枚指环,心里有千言万语,全是想和故人说的家常话。

      山河踏遍,遇故人,万般皆知,却只字不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