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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前守昙夜(往事) ...

  •   暮色浸过窗棂,晕开廊下几盏灯笼的暖光。林墨黎立在陈瑞昙的寝居门外,指节轻叩木门,三声错落,如敲碎了檐角垂落的晚露。

      门内静悄悄的,不闻人声,亦无烛火摇曳的光影晃动。

      他略一沉吟,指尖抵在微凉的门扉上,轻轻一推。吱呀一声轻响里,晚风裹着阶前白梅的冷香,漫进了半敞的门扉,也将一室清寂,摊在了他眼前。

      只见陈瑞昙歪倚在软枕上,脸色是褪尽了血色的苍白,连唇瓣都泛着淡淡的青灰,往日里清亮的眼眸紧紧阖着,呼吸轻浅得几乎要融进周遭的寂静里。

      林墨黎放轻了脚步,像怕惊扰了檐下栖息的雀鸟,一步步挪到床边,犹豫了一瞬,终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覆上他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指尖一颤,心口也跟着揪紧了几分。

      那灼人的温度烫得林墨黎指尖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俯身,又将手背贴了贴陈瑞昙的脸颊,只觉那滚烫几乎要透过皮肉渗进骨血里。

      “瑞昙?”他放轻了声音唤,语气里掺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

      榻上人毫无回应,只蹙着眉,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单薄的肩头微微瑟缩着,似是陷在极难受的梦魇里。

      林墨黎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替他掖好滑落的锦被,转身便要去寻医者,衣角却被人轻轻攥住了。

      林墨黎脚步一顿,低头望去,只见陈瑞昙蹙着眉,眼睫微颤,依旧没有睁开,那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却泛着青白,力道微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别走……”

      极轻的一声呢喃,碎在空气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受伤的小兽,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林墨黎心口一软,原本要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只微凉的手,又反手握紧,声音放得极柔:“我不走,就在这儿守着你。”

      话音落下,榻上的人似是安心了些,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那紧抿的唇瓣也微微松开,呼吸渐渐平稳了几分。

      林墨黎握着他的手,指尖触到那滚烫的温度,眉头却依旧拧着,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底满是担忧。

      林墨黎不敢耽搁,扬声唤来门外守着的仆从,语速急促却条理分明:“速去请城中的郎中,再备一盆温水和干净的帕子来!”

      仆从应声疾奔而去,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须发皆白的老郎中便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他被引至床边,先探了探陈瑞昙的脉象,又翻了翻他的眼睑,指尖按压在他颈侧的穴位上片刻,才捻着胡须沉声开口:“公子是外感风寒入了里,又兼忧思过重,这才烧得厉害。幸而脉象虽虚浮,却还不算……”

      话未说完,榻上的陈瑞昙忽然低低咳了几声,喉间溢出细碎的闷响,脸色又白了几分。

      老郎中连忙止住话头,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手法娴熟地在他眉心、曲池等几处穴位扎下,又提笔写下药方,叮嘱道:“这药需得武火煎沸,文火慢熬半个时辰,分三次温服。另外,用温水擦拭他的颈侧、腋下,助他退热……”

      林墨黎凝神听着,一字不落,当即吩咐仆从按方抓药、煎药,自己则端过那盆温水,拧了帕子,轻轻擦拭着陈瑞昙汗湿的额角。”

      药汁的微苦气息漫在房间里,林墨黎守在床边,一遍遍换着帕子,指尖始终没松开陈瑞昙那只手。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陈瑞昙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蝶翼拂过水面,缓缓掀开一条缝。视线蒙眬间,他望见林墨黎的侧脸,那人眉头微蹙,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倦意,却还在执着地替他擦拭着手背。

      “你是……”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林墨黎闻声抬眸,眼中的疲惫瞬间被欣喜取代,连忙凑近:“你醒了?”他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滚烫的热度已然褪去大半,这才松了口气,“感觉怎么样?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他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被陈瑞昙轻轻拉住。对方的力道依旧很轻,眼神却清明了几分,望着他,低声道:“多谢……”

      林墨黎失笑,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刮了刮他微凉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跟我还客气什么。我是你师兄。”

      陈瑞昙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那是一夜未眠的痕迹,喉间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咳嗽。

      林墨黎连忙替他顺了顺气,又掖了掖被角,声音放柔:“先别说话,刚醒身子虚。我去给你端药,温过的,不苦。”

      他起身时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人,走到门口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师兄……”

      林墨黎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陈瑞昙望着他,眸中盛着细碎的光,带着几分依赖的暖意。

      林墨黎闻声回头,只见师尊一袭素色道袍,须发皆白,神色平和地立在门口;身侧站着的陈瑞昙外婆,鬓角簪着一朵素雅的白菊,眉眼间满是担忧;而自己的母亲,正快步朝他走来,抬手便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

      “黎儿。”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心疼,目光掠过他眼下的青黑,又落在榻上的陈瑞昙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师尊缓步走到床边,垂眸看了看陈瑞昙的脸色,又抬手替他诊了脉,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无妨了,药石对症,再歇几日便能痊愈。”

      陈瑞昙外婆闻言,眼圈微微泛红,伸手握住外孙露在被外的手,轻轻摩挲着,低声道:“昙儿。”

      陈瑞昙喉间滚了滚,声音依旧哑得厉害,却还是勉强牵出一丝笑意,朝着外婆微微颔首:“劳外婆挂心了……孙儿无碍的。”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林墨黎那边飘了飘,见师兄正被母亲拉着牵袂共语,眉宇间的倦意还未散去,心头便漫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林墨黎听得动静,忙挣开母亲的手,快步走回床边,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温声道:“刚醒就少说两句,听话。”

      陈瑞昙望着他,眸子里映着窗棂外漏进来的碎光,哑声“嗯”了一声,尾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师尊见状,捋了捋花白的长须,温声道:“既已醒转,便好生休养。墨黎,你且照应着,我们先行回返,晚些再来看他。”

      外婆也跟着点点头,替陈瑞昙掖了掖被角,眼神里满是怜爱:“昙儿,好好将养身子才是正经。”

      林墨黎躬身应下,目送着三人缓步离去,转身时,才发现陈瑞昙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师兄,”他张了张干裂的唇,声音依旧带着病气,“你……一夜没睡?”

      林墨黎伸手,指尖又触了触他的额头,确认温度已然平复,这才松了口气,顺势坐在床沿,笑道:“不过是守着你,哪有那么金贵。”他顿了顿,又板起脸来,佯作嗔怪,“说起来,你倒是厉害,病成这样也不吭声,是等着烧糊涂了,让我给你灌药么?”

      陈瑞昙被他说得微微赧然,偏过头去,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低声道:“不想……麻烦旁人。”

      “我是旁人?”林墨黎挑眉,伸手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指尖的力道放得极轻,“我是你师兄。”

      陈瑞昙被弹得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只垂着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眼下,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

      “我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就是……不想让你担心。”

      林墨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嗔怪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软乎乎的疼惜。他伸手揉了揉陈瑞昙柔软的发顶,动作放得极轻,语气也跟着放柔:“傻瓜,师兄担心你,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月移疏影上窗纱,执手灯前意未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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