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羡慕与嫉妒 这当然是不 ...
-
小学毕业这一年,大家都确定了要升哪所初中。乔妮,玲,还有万金还是留在青山区继续读,安安则转学去了三中。
安安全名王安岁,是二班班主任王老师的女儿,她的父母感情很好,在那个时代也属于很开明的那一类年轻人,女儿一出生就随了母姓。安安上小学的时候,父母想着孩子小,就跟着妈妈在青山这边读了。升初中的时候,因为她的爸爸就在三中的高中部教学,所以安安作为教师子女可以无条件地转学过去。
这样的优待总是让人羡慕的,至少乔妮和妈妈说了这件事之后,她能感到妈妈是羡慕的:
“人家安安爸爸妈妈都是老师,到底跟咱们普通家庭不一样,想去三中就去了,你看咱们想去还要求这个找那个,还办不成事情……”
妈妈喜欢重复性地念叨别人有而自家没有的东西,似乎多说说就能从别人身上转移一部分好处到自己身上。她总是用一副小老百姓的哀怨模样看待身边的人,一点点特权和差异都能被她捕捉在眼里。她似乎深深地嫉妒和憎恶着别人拥有自己没有的一切。
要是说乔妮心里不羡慕是假的,但她的心情又是微妙的,和母亲那种愤世嫉俗的指责是不同的。
安安是她的好朋友,她们小学期间一直在同一个班里。安安总是作为一个令人信赖的角色陪伴在乔妮身边,她是备受老师重视的班干部,是对同学负责的大姐头,乔妮也得到了很多来自安安的帮助。
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乔妮的爸爸妈妈去亲戚家吃酒,要很晚才能回家。那天她带了十块钱来学校,作为自己的餐费。她在学校外面吃完午饭,店里收了她十块钱但却忘记给她找钱,她本来要留五块做晚餐钱的。
乔妮和店员争执了好久,可他就是不承认一份五块钱的饭收了十块,坚持说乔妮只给了五块钱。他咄咄逼人的样子几乎把乔妮气哭了。
安安回学校时路过饭店,看到乔妮被店员欺负,气不过去找店里的老板理论:
“你们家店员把我朋友欺负哭了,你管不管?他多收了人家钱,又不给退,你们家以后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这家店开在学校门口很多年了,一直做学校师生和家长们的生意,欺负小学生的话头传出去自然是不好的。
老板也很重视这件事,先积极安抚了两个委屈的小孩,然后自己去和店员沟通,发现确实搞错了之后对他大发雷霆,店员也不能再是一副嚣张的样子了。老板找给乔妮五块钱,又多给了她一张餐券:
“对不起啊,小姑娘,我们家店员太粗心大意了,这个餐券作为给你的补偿,以后还欢迎你们来我家店里吃饭!”
老板很会讲话,以至于乔妮直到今天都还没有搞清楚店员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粗心算错了,但在当时,两个小女孩都接受了老板的致歉。
这件事情安安帮了乔妮大忙,也在乔妮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方面,乔妮知道安安有着良好的家庭条件,那是来自普通劳动者家庭的自己所不可企及的;而另一方面,乔妮更羡慕的是安安的为人和品格,安安总是自信开朗、乐于助人的,她总是勇于争取并且发自内心地相信着自己值得更好的一切,这种内心深处的自尊自信是乔妮所没有的。
安安的这种品格,或者来自于家庭的教育和熏陶,或者来自于物质与精神上的底气,又或者来自于天生的性格。总之,她和乔妮是好朋友,但是完全没有乔妮身上的那种拧巴和不自然,她总能游刃有余地应对种种复杂情况。
这样的安安,理所当然地值得更好的资源,也更懂得如何使用好这些资源。所以知道安安会转学,乔妮除了羡慕,更多的是欣喜。自己没能做到事情,如果朋友可以做到,那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乔妮以为这是她和母亲所不一样的地方。母亲的怨气总是太明显,太深重,而自己不是这样的。
在乔妮的印象里,母亲是从自己小学时开始变成这样的。因为小学起自己就和安安同班,两家人又离得不那么远,所以妈妈总是习惯于拿乔妮和安安作比较。这时常让乔妮感到厌烦和苦恼。
她并不厌恶母亲,甚至内心深深地爱着她。母亲给了乔妮她能给的一切,关心她的生活,饮食起居上都尽力给她比较好的,在她生病时时刻刻陪伴在她身边。乔妮爱读书,母亲便也不吝惜买书的钱,尽己所能地为孩子提供一个有精神文化氛围的环境。
尽管如此,乔妮还是从母亲身上看到了很大的“吃力”二字。这种“吃力”与安安身上的那种游刃有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作为安安的同龄人,乔妮很多方面是不如安安的,成绩有时会比她差,个子也没有安安高,做事也不如安安会周旋,在安安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少女时,自己还是一个干巴巴的小女孩。
作为安安母亲的同龄人,乔妮的妈妈与安安妈妈一个做着枯燥辛苦的体力劳动,一个从事着教书育人、受人尊敬的教育工作,简直是云泥之别。
乔妮的妈妈在意安安,羡慕安安的家境,本质上是羡慕安安妈妈的生活。她对自己的生活不满意,所以别人一点点的特权都会牵动她敏感脆弱的神经,她像是一个探测“焦虑”的仪表盘,总能随时捕捉到气压的一丝丝变化。
可这并不是她的错。
母亲原来是一家国企的女工,那个年代这是一份让人值得骄傲的工作,进了国企就是吃上了国家的铁饭碗。爸爸和她在同一家国企上班,两个平凡但努力的年轻人很容易走到了一起,怀抱着勤劳致富的奋斗理想组建了新家庭。
这本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
直到九十年代S市的国企改制,辞退了一大批普通员工,乔妮的爸爸妈妈就在其中。
那是一段很艰难的日子。家里有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但是家庭却失去了稳定的收入来源。原本骄傲的母亲成为了不得不切斯底里求生存的怨妇,她嫉妒和痛恨着一切比自己幸福的女人,她抱怨着父亲的无能,却又对自己的处境无能为力。
母亲陷入了疯狂,而父亲总是沉默着。两个来自农民家庭选择进城工作的年轻人,以为自己抱稳了铁饭碗,却没想到有一天大家的锅都能被端了。
这种状况得到改善是在父亲找到了一份出租车司机的工作之后,因为收入还不错,家庭的经济压力也随之减小了很多。母亲的情绪也因此变好一些了,但是她还是迟迟没能找到工作。下岗女工还带着一个小孩,想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是不容易的。
后来还是父亲拜托了乔妮的姑父,帮母亲在姑父他们公司旗下的酒店里安排了一份保洁员的工作。相应地,母亲也享受了一些关系户的特权,比如可以选择去离家近的酒店工作,时间上也比其他员工更自由一些,能够倾斜更多的精力在家庭上。
尽管如此,母亲还是无限怀念着年轻时的风光时刻,怀念着过去那个集体时代给人的尊严和骄傲,那些都是现在这份工作所无法提供给她的。
母亲似乎是病了。这是一种名为“嫉妒”,实为“劳苦”的病。
她见不得那些学校里的老师们受人尊敬、趾高气昂的样子,明明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的,她曾经连续三年被评为车间的最佳工人,就连男人也逊色于她。
那时候她年轻、有力气、干活也灵巧,人人都羡慕她,可是现在自己却做着一份价值感这样低又辛劳的工作,眼睁睁看着曾经和自己差不多的同龄人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她气愤,她恼怒,她感到不理解。
她嫉妒安安的母亲,也是在这日复一日辛苦麻木的生活中让自己保持清醒的这种方式。
她总是拿安安和乔妮比较,某种程度上也是出于内心对乔妮的亏欠,她本该给女儿更好的生活,但女儿却要跟着自己受苦。
她太用力,太执拗,挣扎在生活的苦海里无力自救,还不得不奋力向上托举着女儿,而她也因此而显得面目狰狞。
这当然是不好看、不体面的。
可那不是她的错。
“安安是我的好朋友,她能去好的学校,我为她感到开心。以后我们一起玩,还可以了解很多她们学习的东西。妈妈,她的得到,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失去……”
乔妮尽可能地和母亲解释,这是一个1+1>2的问题,而不是一个零和博弈、非要挣个你死我活的问题。
“你说得也有道理,”母亲当然理解乔妮的话,她摸摸乔妮的头,原本愤世嫉俗的眼神变得有些忧愁,“如果你也能去三中,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