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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是偶然的?还是死是必然的?还是你必须,随缘不变? 张小花相信 ...

  •   *

      宝宝紧偎着父亲,眼前看到的,只是林一方鬓边的几根白发,和额上的几条皱纹。她不愿去想练琴是不是热情,不愿去分析这中间的矛盾和道理,她只看到父亲的白发和皱纹,只听到父亲那沉痛而伤感的声音。
      宝宝深深的注视着画架,用不疾不徐的语气,轻轻的说了句:“那是张好画!”张小花怔了怔。凝视着宝宝。
      “那是张好画!”宝宝重复了一遍。“难得你能掌握到那个主题;那颗夕阳下的心!”
      她的心因宝宝的赏识和了解而悸动了。
      “它没得奖,”她说:“大家看了认为它‘主题意识表现不清’!”林一方点了点头。“你瞧,这就是人生!好在,你的目的是画画,而不是得奖,对吧?”他笑了笑,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房门一阖上,他的笑容也阖上了。他想着宝宝,今后,她又会有什么命运?他倒在床上,用一种苦恼的、痛楚的心情去想女儿。明天,他和张小花有个约定。今后,对孩子有个责任!他闭上了眼睛,咬紧了牙关,今后,他知道,他不该去阻止了。
      黄昏,张小花又漫步在公园里,望着那湖水,望着那飞翔的小鸟。她倾听着飞鸟的鸣叫声“ 叽叽叽,喳喳喳!”她走入防风林,一步一步的,直到又看见了那“白屋”。
      靠在一棵树上,她看着白屋,那二层楼的中间那窗子,是婚纱照的房间。她望着那垂着窗帘、寂无人影的窗子,那是见证爱的房间!祈祷有天,它会回来,那窗子将有灯有光有人影……那时候,她多希望曾经的重现。
      她走回到大树边,湖浪起粼粼,微风拂面着,小鸟飞翔着……她望着那飞鸟,一只又一只,张着那小小的翅膀,有韵律的、美妙的掠水而过,依稀彷佛,小小的飞鸟变成了个小女孩儿,穿着一身晚礼服的羽纱衣裳,轻盈,柔软的旋转、摆动,舞在那演奏堂的舞台上。
      她坐在了一块石凳,仰首向天,她骤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她心中在呐喊着;长大!长大!长大!从没有一个时刻,她那样渴望长大!是的,日子总会过去,人总会长大。但是,她却再也没料到,和林宝宝这学琴,却足足有十五之久,再回首时,宝宝真的是小大人了。已经考上高中了。而整个世界,都早已是另一番面貌!
      高中一年,是林宝宝最顺利,最没有风波,没有争斗的一年。她进了美术中最好的一所高中,一直保持名列前茅而品学兼优。高中是男女同校的,她仍然和小姨同一个学校。小姨初中毕业后选择学艺术,农村里的风俗,女孩子能够念完初中,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宝宝选择了母亲的爱好之一绘画,仍然和艺术相同着。张小花就依着宝宝的天份,偶尔会到学校接送宝宝。每次去住校,她总会兴奋得好几天不能平静。她经常把思恋到湖边,坐在那石凳上,一遍一遍的编写些短信。当宝宝回信息的时候,海浪就在他脚下呼啸着,海鸟就在他头顶飞翔着,海风就在他身边穿梭着,彩霞就在天边翻涌着。她把信捧在胸前,一如宝宝正和她共享着这海浪,这岩石,这海风,和这彩霞满天。
      她越来越喜欢沉思,越来越喜欢孤独了。于是,有一晚,她在宝宝身边坐下来,静静的开了口:
      “我从没有告诉过你,关于你外婆的故事。”
      宝宝抬起头来,看着张小花。有一份本能的好奇与关怀,这是她从小就有的“结”,只是从来不敢问。
      “你外婆出身城市,是个家中长女,祖父是厂长。她很美,很美……你想像不出来的美。”张小花深思的说,脸上却淡淡的,毫无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外婆和外公是经朋友介绍认识的,两人一见钟情,爱得天翻地覆。当时,外婆在做纺织工,因为外公只身参军,无亲无故,生活过得非常清苦。他们的爱情受到了阻力,我外公并不是不讲理,而是很实事求是。他承认外公有才华,有抱负,却还要‘拿出实际的成绩来,才可以谈婚嫁’。你外婆……她那么爱外公,她在外公一点成绩也没有的时候,就和我结婚了。”母亲停止了叙述,在那一刹那间,宝宝注意到,母亲脸上闪过了某种温柔,某种深刻的温柔。她望着身边的钢琴,若有所思的用手指拂弄着钢琴上的琴键。
      “你外公和你外婆公证结婚,然后就开始了一段漫长而艰苦的生活。当她们生我后,你外婆对我说过:我是神,她爱我,我是鬼,她爱我,我是富翁,她爱我,我是乞丐,她也爱我!今生今世,如果我敢把她从我身边赶开,她立刻就跳楼!死了之后,变成鬼,她还是要跟着我!”张小花住了口,把眼光从钢琴上收回来,落在宝宝的脸上,她深沉的,含蓄的,郑重的说:“宝宝,永远不要相信别人的誓言,永远不要相信别人的疼爱,哪怕是自己的妈妈誓盟,到最后都成虚幻!”
      宝宝默默的瞅着母亲,过了很久,才低声问:
      “后来呢?”“后来,我也过得很苦,我一向不太适合于大都市的恶性竞争,我与世无争而又生性淡泊,这种个性,是二十世纪的废物。我的工作总是碰壁,生活的压力使你外婆面临整个的幻灭,她去世以后,生活更苦了。我再也不是你外婆心目里的英雄了,我毕竟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别人看不惯我的日坐书城,还嘲笑我的自命清高,往日,你外婆所欣赏我的地方,成为日后别人所轻视我的地方。宝宝,记得我以前参加绘画比赛第一的事吗?”“记得。”“你外婆,她要的是‘奖’,而不是‘画’。我呢?偏偏是‘画’,而不是‘奖’。”张小花自嘲的微笑起来,那微笑显得又寥落,又失意,又苍凉,又忧郁。“后来呢?”宝宝再问。
      “婚后,”母亲忽然振作了一下,提高了声音:“我遇到了一个奖!”“一个奖?”“是的。我遇到另外一个男人!一个二十世纪的男人,积极、奋斗、有前途、有事业……有一切我所没有的优点,一个像你外婆一类的男人。于是,他成全了我们。所有的海誓山盟都成过去,他毅然决然的陪伴着我们。”
      宝宝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瞅着张小花,好久好久,她们母子二人,相对凝视,彼此在彼此的眼底,去阅读着对方的思想。然后,宝宝低问: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张小花说,深沉而诚挚的望着书培,语重心长的说:“随时准备离婚!”
      宝宝震动了一下,不说话。
      “答应我,宝宝,”张小花继续说:“永远不要为情所困,永远不要为情所苦。尤其,决不要为一个男人,付出你全部的感情,那会使你整个精神生活,面临破产。”
      宝宝凝视母亲。“你会破产吗?”“是的。幸亏我有你,从你身上,我又一点一滴的积蓄起来,现在你是我的全部财产了。你——会不会再让我破产一次呢?”她深深的瞅着女儿。
      宝宝感动而震撼了。她望着张小花,情不自禁的喊了一声:“妈妈!”于是,她们母子之间,再也不谈这件事。而宝宝呢,她开始“努力”的去“遗忘”谈恋爱,反正,她不再相信了。反正,她目前的行踪何处,都随心所欲。反正,她的功课已经越来越忙了。反正,她和周边人,原也没有进入到什么“情况”,反正,她马上就要艺考,练习已经压得透不过气来。
      这样,直到她高一毕业,直到她已备战集训。直到放了假,她补上病假落的课。就在她和父母准备着她的行装,就在她要去学校补考的那最后一个假期,宝宝不声不响的抑郁了。
      那天黄昏,她一点心理的准备都没有,整天,她都幻想着未来的大学生活。白天,她上了许多课。黄昏也渐渐来临了……
      *
      这一夜,宝宝是休想睡觉了。
      整夜,她瞪视着天花板,她完全不能阖眼休息,周身的血液仍在喧嚣奔腾,心脏仍在那儿不规则的,沉重的擂击。太多的话好想说出了,太多的未来还没有去计划,初体验的狂吓已经冲昏了头,怎么能那样容易就让她睡啊!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巴巴的望着窗子,眼巴巴的等着天亮!
      终于,黎明慢慢的染白了窗子,那窗玻璃由一片昏暗,变成一抹朦胧的灰白,再由朦胧的灰白,变成了一片清晰的乳白……她一动也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自己的呼吸,他耐心的等待着。总不能在凌晨时分,就去敲父母的房门啊。那清晰的乳白变得透明了,初升的朝阳在绽放着霞光,透明的白色又被霞光染成了粉红。她再也按捺不住,披衣下床,她扬扬眉毛,不知怎的,就是想笑。一夜未睡,她仍然觉个胸怀里充溢着用不完的精力。那崭新的喜悦,就像喷泉似的,从她每个毛孔中向外扩散。她穿好了衣裳,悄悄的走出房间,悄悄的走进餐厅,才早上五点钟,她不能吵别人!她伫立在黎明的窗前,那带着清香的,熟悉的晨风,正迎面吹了过来。于是,她呼吸了一口,就又回到了房间去。
      她拿起了画笔,沿着草稿纸,她狂画着,又哭又笑又叫的狂画着,把颜料溅得到处都是,她像个疯子,像个快乐的疯子。哭呵,乐呵,呆呵,笑呵。天空呵,阳光呵,朝霞呵,小鸟呵,好像都来分享她的心事呵!
      她在画板来来回回的画了一次又一次,画得浑身大汗,画得气都喘不过来了。然后,重想件件往事,只是要告诉自己,自己在自己心里的份量。从小,自己就品学兼优,常使人欣羡不已,常苦练钢琴,只因为大家爱听。初中时,每次音乐晚会,就弹得悠然神往,没人了,天地就也等于零了,也就意兴索然了。这些事,别人是不会知道的,自己一直那样自傲,又那样超然,别人不会晓得,自己从小就缺爱!爱得好少好淡薄,又爱得好痴好炽烈。当然,自己也了解别人间的距离,自己出身双军人家庭!自己出身于部队大院,自己父母像希腊的‘苦修者’,像个哲学家、艺术家、兼隐士。而且父母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母亲家生活奢华,父亲家生活清苦。贫富之分,还构不成一家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自己两个家庭,在精神上、思想上、境界上的距离,这距离像一片汪洋大海,简直难以飞渡!信不信?自己很早就在为这距离造船、架桥。虽然念了很多书,包括中外文学。尤其在自己选择了到绘画艺术后,我拚命苦学,我背调色,念规则,甚至接稿揽活。只希望有一天,所有人会接纳我,认为自己也有一点点‘墨水’,能配得上社会。哦!别人,是决不会相信,我用心多苦!
      可是,自己出事了。心跳加速晕厥,粉碎了曾经所有的计划,也粉碎了大家的未来。哦,父母,请你们原谅我,今夜,我没有对你说实话,我骗了你,骗你认为我们还有‘未来’,因为,我实在不忍心破坏这么美丽的晚上。奇怪,老天,自己认识了十多年,我为什么等到今天才发现?自己真疏忽了很多事情,是不是?现在,让我向你们坦白我的实际情形吧。父母,我不想考大学,因为,我在高中都没有自信读。都想辍学了,那阵脑子里好乱,所有的激情,消失的消失公,被卷逃的卷逃,只一刹那间,精神就从‘豪富’变成了‘赤贫’。这还没关系,问题是自己如何生活下去。以前一直没有好好念过书,叛逆后,想干脆一走了之。我的父母和老师同学,日日奔波于关系自己……这之间的艰苦情况,决不是我能想像的。往日的亲友,忽然间都成了反感,我们全家三人,处处遭爱斗嘴,而自己在心中,多少需要宽慰,于是,我成了家里唯一的关注!别紧张,父母,我再潦倒,也不会走上堕落的路,更不会走入风尘,这一点,你必须信任我。这些日子,我和母亲反复思量,唯一可行的路,是接受父亲的帮助。原谅我不愿心理师的咨询。D是一个很有办法的人物,他答应为父亲上诉,并保证能有帮助。我想,写到这儿,你应该明白了,我已经在今年五月,和D君订了婚,马上,我就要嫁入D家了。
      书培,我原不该再回来这一趟的,我原不该再见你这一面的。让你就这样以为我已经从世界上隐没了,可能对我们两个都好得多。可是,我在大专联考的放榜名单里,找到了你的名字,你知道,我多为你高兴呵!于是,想见你一面的欲望,把什么理智都淹没了,我觉得,我不见你这一面,我简直就会死掉了。所以,我回来了,所以,我见到了你!所以,我不能跟你计划未来!你懂了吗?可是,书培,今夜,你‘怎么可以’用这样强烈的热情来迎接我啊!你为什么不像小学毕业那晚那样冷冰冰,让我可以死心离去啊?你‘怎么可以’这样缠绵温柔,让我简直梦想你是从童年时就在爱我的了。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书培,你已经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搅得粉粉碎了,你知道吗?
      我必须调整了,否则,我会置父母于不顾,我会连天塌下来都不管,而无可恋了。我也想过,或者,我即使做质询,也不见得能帮助自己。你瞧,死几乎让我不顾一切了。可是,上帝,我已经快大学生了,我只是个读到高二的独生姑娘,我配得上爱,我‘必须’配不上爱,我‘一定’配不上爱,我非用这一点来说服自己不可。否则,我会辜负了父母,我会对不起自己来到人世间一趟了呀!
      今夜,我曾经不安心委身于命,别说我不知羞呵。目前,我还纯洁得像张白纸,我实在应该拥有爱的!我早就拥有我的爱了,我又何必去在乎我的叛逆呢?我是安心要有爱的,因为,我不甘心给别人,真不甘心!于是,本身,我实在是个‘君子’,这样也好,让自己开始得‘纯纯洁洁’,结束得‘干干净净’!我懂了,青春。再回首时,我就是已红颜老去。记住我今夜的样子吗,不不,忘了吧,还是忘了比较好,人如果没有‘遗忘’,一定会增加很多痛苦,是不是?忘了错吧!对对,就得记着爱,如果我不把错忘了,我会伤心而死!我怎能还记住?我傻了你那么久!噢,快看,我已经语无伦次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了。不能再想了,天都快亮了。告诉自己一个秘密,我最怕在黎明时分,听内心的挣扎,因为那声音代表了离别,代表了远行,代表了不可知的未来。三年前,我已在黎明时被挣扎带走。那挣扎好苍凉好苍凉……终于,她不在感到挣扎痛了。
      她投身在高中生活里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她忙着念书,忙着补习,忙着绘画,忙着考试,也忙着咨询和沟通,但是,张小花是已经从这世界上改变了。一个学期过去了,第二个学期又来了。时间的磨子,永远在不停的转动,转走了夏天,转走了秋天,转走了冬天,然后,就又是新的一年,新的一个春天了。
      *
      十月底的末梢,张小花踏着落日的余晖,她像往常的下班回到了家里。
      家,一如往日,简单,清苦,却充满了书香。还有公公婆婆有颜回精神,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他们用宠爱的眼光伴着林一方,不管怎样,他们这一生虽然谈不上一点点成就,他们毕竟带大了这个儿子!这个茁壮的、漂亮的、优秀的、卓越的儿子!人,一旦进入老年,对下一辈的宠爱,居然会如此强烈!强烈得近乎依赖了。
      “吃晚饭了吗?要不要吃点?”林一方问。
      张小花深思了一下。“宝宝呢?”她微喟着说。
      “你们都吃完饭了吗?”
      “不。”林一方迟疑的。“我们都还在等你。”
      张小花深深的看了家一眼,是的,这是个简单的、单纯的、宁静的小海港,大家永远过着守旧而近乎保守的生活,对个城里的大学生来说,“距离”会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
      “宝宝在学校里……”她忍耐不住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从她一回家,她就想问的问题:“有没有交到女朋友?”
      宝宝抬起眼睛,读出了母亲眼底的期待和关怀。
      “有个玩游戏的男孩子,”她静静的说,带着种深思的表情。“大家还很谈得来,不知道算不算是男朋友。”
      “哦?”张小花更关心了。“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名字是网名,大狮子的师,青颜色的青。也是高中二年级。”“无名者,”张小花苦笑起来。“满好笑的游戏。你虚拟也玩吗?”“是的,我同学是个个玩手机,在班主任管理下,就是没收了我们的手机也没用,还被指责。”
      “哦,”张小花的苦笑加深了,笑容填满在眉头紧皱里。“你见过那网友?”他不经心似的问。
      “他约我见过我没去。”宝宝也不经心似的答。“他们知道我家住在部队里,对我比较照顾一些。”她抬起眼睛,注视着母亲。“你知道玩游戏的人,他们把所有年轻人都看成自己的盆友一样。”张小花急了。“你的意思是要告诉我,他们对你已经是另眼相看?”宝宝笑着问。“我没有什么意思,”张小花也笑着,心底,有层迷惘的隐痛在扩大,那隐痛像一张大网,把她整个罩在里面。“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很普通的……只是游戏而已。我想,我才读高中,谈这个问题,还是太早了。”
      张小花深深的注视着宝宝培,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女儿面前,她把手紧紧的握在宝宝的肩上,沉挚的,了解的,语重心长的说:“宝宝,你该把过去那一段情忘掉了,答应我把它忘记!否则,你会作茧自缚,终生不能获得快乐。要知道,人生许多机会,许多幸福的机会,都是稍纵即逝的。你很可能轻易就放掉了到手的幸福,以后,你再后悔就来不及了。宝宝,你答应我,不要让以前的事情,成为你以后幸福的绊脚石,好吗?”宝宝看着母亲,看了好久好久,终于,她毅然的一摔头,站起身来,粗声说:“我知道,我统统知道。今天开始,我已经把过去埋葬掉了。你放心,回学习后,我会重新读书!”
      张小花眼底一片喜悦。
      十月底,带着份壮士已断腕的情绪,带着份“重活一遍”的决心,张小花回到了健身房。春假过去了,等于又一个春天过去了。张小花训练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一切要重新开始,一切要重新争取,新的生活里还有“谭教练”的名字。谭力,他被木棉花的红叶映红了,被春风卷走了,被春风吹来了。
      于是,这天下课后,他和张小花去吃了餐西餐,又到“甜心”去吃牛扒红酒。谭力的脸圆圆的,有对小酒涡,长得相当甜。他喜欢穿件格子衬衫,穿条牛仔裤,打扮得像个小男生。某些时候,他也确实像个小男生,满头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一对慧黠而调皮的眸子,嘴里总是轻快的哼着歌,要不然就嚼着口香糖。他是活泼的,明朗的,爱笑的,而又俊俏逗人的。这天,他们点了瓶“白苏维翁”,青苹果及醋栗果香混合植物性香,青苹果及醋栗果香混合植物性香。他们在吃七成牛扒的时候,两个人就不停的讨论着酒香。张小花不停的吃,她已经吃了一盘煎牛排,又吃了一盘肉酱意面,再吃了蔬菜沙拉,一份水果……现在,她又在叫着了:
      “我真想吃附近日本寿司店的青苹果及醋栗果香混合植物性香!”
      “你只是‘想’吧?”谭力问:“我不相信你还吃得下去!”
      “不相信?”张小花挑起了眉毛,招手就叫住了伙计。“你能不能再陪我去不远吃一点日本料理送到这儿来?”
      燕青冲着他笑。“你看吧,我说吃就吃!”
      “很好,你尽管吃!”谭力笑着说:“总有一天,你会胖得沈殿霞像!”“沈殿霞?”张小花又挑挑眉毛,又望望他,又噘噘嘴唇:“你在吓唬我,那里让我会胖得像她!”
      “我就认识一个女人,胖得像沈殿霞,丑极了。”
      “哦,”张小花咽了口口水。“真的像沈殿霞吗?”
      “真的像。”谭力一本正经的。
      餐后甜点送来了,张小花瞪着那冰激凌发怔,拿起勺子,她悄眼看谭力。“你是不是怕我吃太多,你付不出帐来?”她问。
      “你吃牛扒红酒,意面沙拉,还吃不垮我!”谭力笑了。“只要你不闹着吃鱼刺就好了。何况,如果我真付不出帐,你小姐也得自己付。”“那么,”张小花端起碗来。“我吃了哦?”
      “吃呀,没人叫你不吃呀!”
      张小花看了看那杯油腻腻的雪糕,奶油味香甜甜的。她骤然把杯放回桌子上,瞪着谭力:
      “你认识的那个女人,有多少岁?”
      “大概……四、五十岁吧!”谭力有些恍惚。
      “哎!那么老呀!”张小花如释重负的喊:“管它呢?四十岁以后,管他是像沈殿霞还是赵雅芝呢!”她唏哩呼噜的吃起奶油冰激凌来,边吃边眉飞色舞的说:“我告诉你吧,女人活过三十五岁就没意思了,你瞧,那个阴沟里的饱鳗啊,以前美得像仙女一样……”“阴沟里的什么?”他听不懂。
      “英格丽褒曼呀!傻瓜!”张小花喊。
      “噢!”“你记得战地钟声里的英格丽褒曼吗?”张小花收住了笑,正色说:“剪得满头短短的头发,像个小男孩子,抱着马肚子和马说话,祷告上帝保佑她的贾利古柏,那样子真美极了,可爱极了。但是,今天仙人掌花里的她,所有风韵都给歌蒂韩抢走了。所以,女人是不能老的。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红颜老去,年华不再更悲哀的事了。我看愚人船里的费雯丽,也有这种感觉,岁月不饶人,再美丽的女人也禁不起时间的考验。所以,我奉劝天下的女明星,如果老了,千万别再东山复出!”
      “照你这么说,”谭力有些失笑的说:“女人老了怎么办呢?”“所以,”张小花忽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她那小脸显得少有的庄重和严肃,眼珠黑溜溜的盯着谭力。“越美丽的女人越悲哀,美丽的女人常常以为仅凭美丽就可以征服全世界,殊不知美丽是很残忍很可怕的东西,因为它一定会消失,会老去,世界上没有永远开放的花朵。”她歪着头,把手指插在长发中,那深思的眸子里满蕴着智慧。“一个聪明的女人,要懂得充实自己,懂得去吸收知识,懂得去了解人生……于是,一旦老去以后,虽不能再像花一样的明艳,还可以像树一样的长青。”谭力注视着她,有些眩惑,有些震动,有些惊奇。
      “你很可爱!”他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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