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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记忆的一种自然遗忘真的就这么忘记了计较的少了就快乐了 张小花是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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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为没了妈妈在,当初这儿曾经发生很大的一场“战争”,他俩人个相互哭泣,被打击泪流满面昏天黑地,简直是第一次生无可恋。她还记得自己被停留在湖边,站在那儿动弹不得,路过的人擦肩而过。然后,是林一方了,那男孩悄悄的,怯怯的,无声无息的靠近了她,拿着条小手帕,枉然的想弄干净她脸上的泪痕和污妆。而她,她怎样呢?她对着林一方一阵狂吼大叫:“走开!你这个倒霉鬼!碰到你就倒霉!你最好离我远一点!走开!走开!”至今记得她当时的神情,小脸蛋涨得通红,乌黑的眼珠被一池清泓所淹没,小嘴巴瘪呀瘪的,终于“哇”的一声,痛哭着跑走了。这就是当年的自己!有一颗坚硬的、残忍的心!有一副倔强的、鲁莽的个性!有一份易感的、可怜复可叹的自尊!从小,她就是个孤僻的、矛盾的怪物!怎么值得一个男孩毫无理由的保护和关怀?她轻叹了一声,为了那无知的童年。然后,靠着树边,她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仰起头,她望着那树叶隙缝里的天空,这正是彩霞满天的时候,落日洒下了无数的金色光点。低下头,她看着湖面的细波,那带着些儿金色的、白色的波纹,她不知不觉的闭目一双泪眼,在心里无意识的念着字: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她念了无数个“妈妈”,当面前的湖面起风了,她就一个画面叠在另一个的画面,继续想着,直到那微弱的湖风强烈了。那轻脆的拍打声使她微微一震,她终于抛掉了过去,慢吞吞的把头扑在弓起的腕上。
湖浪扑击着岸边,在喧嚣着。湖风穿过了树林,在低吟着。她坐在石泥桌的外面,突然的咀嚼着那个名字,默默着那个名字,思索着那个名字;林一方,林一方,林一方……老家的男孩!白屋里的男孩!林一方,林一方,林一方……她的记忆被带回到许许多多年以前。那些回忆是一个片段接一个片段,像湖浪般一波又一波,对她纷纷的、汹涌的、前仆后继的卷了过来。
林一方第一次到这个家边的大公园海港,正准备结婚。
他是跟着张小花去“白屋”拍结婚照。当时,这儿的“白屋”有一个张小花的老熟人,相当于同学的师姐,说起来不算什么真同校,相差大,又是父辈们的认识。但是,张小花却毅然选择了师姐的婚纱摄影,带着他扑奔这秘境里的白色老屋。他不知道张小花为什么作这样的决定,只隐约的明白,这件事和张小花父亲的再次婚姻有重大的关系。父亲,父亲在她印象里已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水雾里的一颗寒星,朦胧、遥远、虚幻,而伟岸。总记得父亲有对含愁的眸子,总记得她母亲离去之前常常抱着她父亲暗暗饮泣,总记得她和父亲间曾有一段长时期的冷战……然后,她走了,不再回去了。
虽然是,俩人开始相依为命的流泪,抽泣着,沉默着,依偎于树林之内,谁都忘了再去追究“二婚三婚四婚”的问题。
不过,从这次以后,每当张小花想到母亲,她就会弹起白黑键流泻出来的琴声……
她用一种崭新的感觉,惊讶的体会到一个母亲的温存和细致。然后,她忘了她的父亲,忘了她的“老白屋”,忘了她的后妈和妹妹……张小花宝贝女儿也在学钢琴,放学后,她也还常常坐在家里钢琴练琴,那练习曲单调而枯燥,常常要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弹奏。林一方说:
“难听死了!你妈妈弹的比较好听!”
“我也会弹歌曲!”宝贝说。
“不信!”林一方昂着下巴。
于是,宝贝弹了一支“康定情歌”,她边弹张小花边唱,声音婉转动听。又弹了一支“小汤普森。婉转连绵,余音袅袅,悠扬悦……”她还不会弹和音,常用单手弹奏。那琴声虽单调,却依然悦耳。林一方羡慕极了,叹息着说:
“如果我也会弹,就好了!”
“我教你!”张小花立即热心的说。“你来试试看!”她拍拍身边的长板凳。林一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用手指按着琴键,“多米索米,多米索米,多米索米……”他跟着张小花笨拙的练习,手指僵僵的完全不听指挥,“多米索米”变成了“多法索法”。她急了,脸就涨红了,她是最容易脸红的女孩儿。她不住口的说:
“不是这样的,唉唉,不是这样的……”
“是怎么样的嘛?”林一方不耐烦的叫,有些恼羞成怒。“你根本不会教,你笨死了!”张小花睃了他一眼,清亮的大眼睛里充盈着歉意,好像这真的都是她的过失一般。“是这样的……”她搬动他的手指,去按在正确的琴键上。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去搬动;多米索米,多米索米……她那小小的手扶在他俩人的手指上,多米索米,多米索米!她的脑袋也随着他们手指的动作往下一俯一俯的急得满头大汗,比她自己弹琴费力了一千倍。多米索米,多米索法……唉唉,又错了。
“不学了!”林一方生气的敲着琴键。“不好玩。”
“我们再来过,”她安慰的说,又去搬动自己手指。“你看,这样按,慢慢来,你不要急,我刚学的时候,没有你一半好,真的!没有你一半好,真的!”
她一再重复“没有你一半好”,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光里是一片坦白与真挚。于是,宝贝女儿也去按那琴键;多米索米,多米索米……
于是,那些日子就这样度过。他们在公园游荡,她必定跟随在身边。他们共同走过长长的湖岸线,共同拾过木棉,共同划过小船,共同看过夕阳,共同走过长长的湖岸线,共同拾过木棉,共同划过小船,共同看过夕阳,共同面对过湖边的“彩霞满天”。那湖边的黄昏,彩霞常常染红了整个天空,整个湖面,整个山丘,整个树林。她的幸福生活,是由女儿宝宝的亲情和林一方的爱情交织而成的。每次和林一方在一起,她就会带上宝宝,一个也不能少。每件事,他们又会融解在她那歉然的温柔里。就这样,吵一阵,打一阵,好一阵……时间,就如飞般的过去了。当然,在这些日子里,除了和宝宝学钢琴练小提琴以外,还有许多记忆是不能磨灭的。其中,包括第一次见到宝宝的老师,第一次了解人与人间的距离,第一次体会到人类感情的复杂,以及第一次发现宝宝的绘画天赋……
这所有的“第一次”都张小花亲力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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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毕业了。早上,是毕业典礼,几乎所有毕业生的家长都到齐了,张小花当然也在座。宝宝已经是个少年了。穿着笔挺的制服,眉目轩昂,气度从容,带着抹稚气的神态。张小花坐在家长席上,不禁眼眶湿润。毕业典礼结束,家长们彼此东一堆西一堆的聚在一块儿,谈儿女,谈工作,谈他们共有的小内卷。孩子们也东一堆西一堆的聚在一块儿,谈升学,谈113,谈他们未结束的童年。只有宝宝,孤独的站在操场的一隅。到这小学已经六年,她仍然像只失群的孤雁。她找到了她的母亲,她惊愕的发现,别人的母亲不年轻,她的母亲头发依然浓密,额上没有皱纹,母亲那么精神,那么开朗。虽然唇边挂着个欣慰的笑容,却掩饰不住那抹威严与独立。她紧偎着张小花,笑着说:
“妈,我可以接着读113了!”
张小花把手放在女儿肩上,仔细的看他,也笑着说:
“我和妈妈只能帮你一半,剩下的一半要你自己走了!”
宝贝笑而不答。于是,母子两个走陈出学校大门口,这是一所省一级学校有初中和高中,园内一处一景点,文化长廊、爱莲池、惜时亭、思园、中国传统名言名句书法等……真是琳琅满目。张小花在书包里收拾看到宝宝的名字,宝宝的画,宝宝的字,宝宝的作文……她呆了。在一种激动的情绪中,去体会、发现、欣赏儿子的才华。她侧过头去看书培,那张稚气未除的脸!她忽然就沉浸在一份突发的喜悦里。感到一种新生,一种取代,一种希望的转移……她宠爱的凝视女儿,母子二人都沉入某种密切的亲情里。
张小花的脸笑的红了。
这时,她们四周早已围了一大圈看出校的人了,有家长,有学生,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就像看歌仔戏似的。那“双胞胎”似乎被气坏了,还嘀咕着说:“我们怎么办呀?在家里还没出门?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人现眼?走回去!我们自己走回去!爸爸没有看到人是有事吧!”
“我妹妹!”张小花对宝宝,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不要看那边!我现在又看见了你两个小姨,就要碰面打招呼了,都不是好意思?我看你也不要说什么!一天到晚最烦遇见你的外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外公,他真是不把良心拿出来,他也不是好惹的……”“外公!”那宝宝也被气得脸色发绿。“你是找他吵架?还是他找我们吵架……”“好了,好了,都不要说了!”忽然间,父亲的声音传来了,嘻嘻哈哈的直打哈哈,他穿过人丛,一把就握住张小花母女俩的肩膀,又拍又敲又打,笑嘻嘻的嚷:“小花呀,你今天也是开家长会呀,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还生气呢!你瞧,两个妹妹,都是今天毕业!难得有时间见面一家人的福气!别生气了,别生气了,我请吃中饭,宝宝一起去吃,好不好?”说着,他又推又攘的招呼“双胞胎”去了,张小花一面回头说:“不用了,你带妹妹们吧。有点忙,我还要去准备我表演的服装,今晚的钢琴晚会,我是女主角呢!”
于是,一场风暴平息了。宝宝被张小花连推带拉的带走了。父亲和妹妹们一起走了,临走,那异卵双生的妹妹还好奇的看了她们母女一眼,意犹未尽的说了句:
“我们的姐夫没来!”张小花的父亲伫立在那儿,像泥塑木雕的一般,半晌都动弹不得。人群散开了,大家都走了,宝宝用手轻轻的摇了摇母亲,苦笑说:“我们好尴尬!”张小花靠在宝宝身边,偷望他们父女离去。她想着那层老房,那两层楼的老房,那曾经的老房,那五角的亭阁,那爬满藤蔓的墙壁,每到夏天,都绽开了一墙的小花草。那老房更像个“古堡”,古堡里有野兽,有巨人,有狮子……还有被幽囚的公主和皇后——那就是张小花母女了。
参观学校活动,竟然又碰见了这么大一阵风波,张小花实在身心难受,而且为之在郁郁不快。她带着宝宝走进公园,沿着那花园的树林下,她们默默的向前走,张小花第一次对宝宝郑重的嘱咐:“宝贝,答应我一件事。”
“是的,妈妈。”“从今以后,离外公家的人远一点!不管是你外公,还是你小姨,最好都不要来往!”
“妈妈!”宝宝有些惊愕,本能的帮家人辩护起来了。“外公他并不坏,见到我都常常夸奖我的!”
“我并没说他坏,”张小花忧郁的微笑着。“宝宝,你外公是个书呆子,还有些书呆子的观念。他那家整个家庭太复杂,和他们沾上了,只会惹麻烦,虽然你还小,算我未雨绸缪吧,我不希望你和他们家有来往。行不行?”
宝宝抬头看着母亲,母亲那忧郁的眼神使她内心酸楚,从小,她和外公相聚甚少,从没有什么事了解过外公。何况,她并不觉得和外公来往有什么坏处,外公的话很甜,从上学第一天,她就见了外公几次面,而和小姨打招呼。从此就没有什么接触过。真的沾上外公一家,确实只会多一事。不和他们来往,对自己也没损失,于是,她点了点头,顺从的说:
“好的,妈妈。”张小花笑了,把手抚在女儿的肩上,她的笑容里有些凄凉,有些落寞,有些深沉。
“别怪你妈妈这么早就干涉你的交往,我只怕——”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你会步我的后尘。将来,我会告诉你。”
宝宝不敢去追问母亲,她对张小花,一直是有敬,有畏,有爱的。反正,她潇洒的耸耸肩,和外公不来往,对她也很无语!真没损失吗?当晚,她就发现自己对母亲的一句承诺未免太草率,太没经过思想,太迷糊……而首次感到某种若有所失的情绪。
那天,宝宝也在晚会派上表演,还报名参加了英国皇家国际艺术比赛,她弹了一首“康定情歌”,把蓝天、高山、白云、跑马汉子一一弹入乐中。但,主题却并非表演,也非比赛,而在一个弹奏人的“手”上。那弹奏人坐在钢琴的正前方面,正埋头弹奏一副画面,舞台的光芒,斜斜的射在她那骨骼纤细,遍是白皙的“手”上。这首歌是她多年以来,最感骄傲的一首,更是自己最喜欢的一幅,更是钢琴老师赞不绝口的一幅。当这首歌选去参加比赛以前,曾经在琴行的前台厅里先表演了一聚会,当时,钢琴老师对琴行同学肯定的宣布过一句话:
“林宝宝这幅画一定会获得比赛第一名。”
如果没有这句话,如果不是那么自信,又那么自许,再加上那么自傲,后来,父亲的打击都不至于那么重。林宝宝参加比赛的结果,非但没有得第一名,只是区区银奖!还被父亲不理解,爷爷奶奶批驳了一句话:
“主题意识表现不清!”
张小花拿到那证书交还给林宝宝的时候,那么勉强的微笑着,勉强的挤出了几句话:
“宝贝,没有人能轻易的‘评审’艺术的价值,除了我们自己!不要灰心!”那天晚饭后,张小花又去公园。唱着那首歌,她走到湖边。那正是隆冬的季节,湖边没有人,湖风强劲而有力,大风刮在人脸上,都刺刺的生痛。她面对那微波的湖面,忽然想放声狂歌狂啸狂叫一阵。但,她什么都没做,踯躅在湖边,她望着那天边的星辰,第一次认真的评判自我的价值。然后,由于冷,由于孤独,由于心底的那份沉重的刺伤,由于失意……她像童年时代一般,把自己隐藏进了那大树的隙缝里。坐在她那常去的石凳,她从枝缝里望着云天,听着阵风的喧嚣,忽然觉得自己好渺小,好渺小,好渺小……渺小得不如一粒沙,微贱得不如一粒灰尘。就当她在那大树下品尝着“失意”的时候,她突然有手机号码响了起来,她接起手机,是林一方!她正斜倚在高大的树壁上,默默的听着说。自从出差回来以后,她就没有和林一方一起说话,在房间里遇到,大家也只是点点头而已。现在,她接起那电话,不说话,不动,静静的听着说,大眼睛盈盈如秋水,皎皎如寒星……风钻进了树林,鼓起了她的裙子和衣衫,把她的长发吹拂在额前。她聆听着这部手机,也不动,也不说话,只觉得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加重,血液的运行在加快……好久好久,她还只是默听着,就是不说话。最后,还是她忍不住了沉寂,她粗声的,微哑的问:
“我们离婚吧,你来说什么?”
林一方的睫毛微微闪了闪,轻声吐出两个字来:
“找你!”“找我?”张小花的语气鲁莽:“找我做什么?”
她不语,又听了说好一会儿。那对眼睛那样清亮,那样坦率,那样说尽了千言万语……使她蓦然间就瑟缩起来,就恐慌起来,就本能的想逃避,想武装自己……尤其,她正在那么失意的时候,那么情绪低落的时候,那么自觉渺小的时候,那么自卑而懊丧的时候……她粗声粗气的开了口:
“你来嘲笑我的失意?还是来欣赏我的失望?”
她摇头,缓慢而沉重的摇头。然后,她回到了家,在林一方对面的沙地上坐了下来,张小花弓起了膝,用双手圈在脚上,压住那划脏卷起的裙摆。她睁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着林一方,低声说:“你知道的,是不是?”
“知道什么?”他皱起眉头。
“你知道,你一直就知道。”张小花低叹了一声。眼光纯净如秋水。声音低柔如清风。“你在我心目里,永远是个英雄,永远是个胜利者!”林一方的心猛跳。快四十岁的壮年,还是那么混沌,那么懵懂。但是,在这一瞬间,那异样的兴奋就像阳光般冲向了他,使他头昏昏而目涔涔了。他瞪着张小花,喉咙里干干涩涩的,声音沙哑而模糊:“再说一遍!”他命令的。
她瞅着林一方,蓦然间双颊绯红。
“不说了!”张小花含糊的说,掉头去看那窗外夜色,和那暮色苍茫的星光。“天已经黑了,你是不是预备这样在公园坐一夜呢?”“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她问。
“我当然知道。”林一方继续望着夜空。“你一离开家门,我就……跟在你后面。“你……”张小花睁大眼睛,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回头对林一方很快的笑了笑,笑得羞涩,笑得含蓄。笑完了,他又掉头去看手机了。嘴里自言自语着:
“为了一次失意,就跑到外面不会来,真傻!为了那些不会欣赏你的评论言语,就跑到公园去吹冷风,真傻!得不得第一名,就那么重要吗?真傻……”
张小花瞪着他。心里的结在打开。喜悦的情绪在胸怀里流荡,自悲自伤的情绪在飘散……鼓着腮帮子,张小花大声的、粗鲁的打断了他的话:“我傻我的,关你什么事?要你来管我?要你来教训我?要你来跟着我吹冷风……”
张小花忽然住了嘴,发现他的眼光正对着自己闪亮,那唇边漾着笑意。于是,顿时间,他们一起笑了出来,不知所以的笑了出来,欢乐的笑了出来……在这些笑声里,青年的时光就都回来了,他们又成了那对嬉戏在床边的、无忧无虑的孩子。他们相对而笑,好一会儿,笑停了。张小花抿了抿嘴唇,笑意仍然遍布在眼角眉梢,她柔声问:
“我们恢复如初了吗?”
林一方微微一怔,多年前答应父亲的那句诺言,开始深刻脑海的记忆,被晚风一吹醒了。他深深的点了点头。
“当然。”他说。“为什么你后来不离婚了?”张小花又问。
他再度一怔。“不知道。”他逃避的说。
“不知道?”张小花望着他,又笑,又叹气。“你是个又骄傲,又古怪,又喜怒无常的人!”
他在张小花的浅笑薄嗔下迷失了,眩惑了,撼动了。瞪视着她那嫣红如醉的面颊,和她那盈盈如梦的眸子,林一方不自禁的目眩神驰,而不知身之所在了。
张小花在他的注视下惊悸了,瑟缩了,站起身子,她扑了扑衣服上的灰。“我要去睡了,天都黑了。再不休息,你爸妈又会在宝宝面前胡说八道,我就又要倒霉了。”
林一方也站起身来,盯着她:
“你单位还是欺侮你吗?你自己还是那么受气吗?你说那个猴子还是那样凶吗?”“猴子?”张小花呆了呆。“那个又瘦又黑的猴子,”他用手比划着:“执法队的那个队长!”张小花要笑,用牙齿紧咬住下嘴唇。
“当然,”张小花忍着笑,说:“没老公疼爱了,又要说你了!”她往睡房门口走去。“明天,再讲给你听!”
“明天?”林一方屏息的。“明天下班以后,我们还在所里开会!”
“真的所里?”张小花瞅了他一会儿。“我对你失信过没有?”她说:“一天到晚加班!”
他俩走进了睡房。暮色像一层轻烟轻雾,正在窗外扩散开来。冬天的夜空,就有那么种冷飕飕的,萧飒飒的气氛。但是,那颗颗年轻的心,却像一盆烧旺了的炉火,热烘烘而又暖洋洋的。他俩的影子被暮色所吞噬,他俩的心像鼓满风的云,正飘向一片浩瀚的远方。失意的比赛没有在他俩心中留下什么阴影,那种崭新的欢愉和透骨的喜悦把他俩包围着,使他俩根本没有空隙来容纳阴影。他俩依偎着,轻快的进入了梦乡,甚至于忘记了吵闹离婚的事。
他俩睡到天亮,已经是中午了。林宝宝呆呆的望着画架父亲,从周末那沉痛的气氛里,终于体会到一件事,吉祥三宝一家,必定带来了一场风暴。而那只会念书,与世无争的父母,也必定受到了一场侮辱。她深吸口气,垂下了眼睛。“我懂了。”她闷闷的说。
张小花默然片刻,瞪视着女儿,她好久都没说话。然后,她忽然把宝宝拉到身边,用她那柔软的手,握紧了宝宝的手腕。她沉痛的、怜惜的、伤感的、忧郁的说:
“孩子,人世间的事不一定都公平,也不一定都有道理。你不懂,我知道你不懂。你不懂我和你爸爸,各有各的自傲,我们有的是傲骨,我们有的是傲气。我们看不上功名,我们也看不上利禄。这中间的微妙,是你不能体会的,你还太小。我只能告诉你,你如果继续和老师学钢琴,会使我很开心,也很骄傲。宝宝,在你还没有内卷太深以前,激发你的天赋吧,那艺术,是一个好大好大的探求,一个又美又纯又高尚的灵感。这话我早就和你讲了,你可得给我讲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