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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湜云台(三) 鸿鹄流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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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恪守居,览冥试图以蛇族的法术路线将镜歌体内被中下的鸾凤之蛊逼出。然而,一点作用都没有。反而,镜歌每次配合调息,都使得他原本白皙的面色更加苍白,头上的汗也不停沁出。从不曾见镜歌像如此这般虚弱,览冥必须停手。祭出非命,微微拂弦奏出《决明》来给镜歌安神,声量不敢放大,怕刺激镜歌体内早已紊乱的血气。
“好热……”镜歌的脖颈烧红了,连着胸口都红了一片。镜歌对览冥道:“湜云台里可有冰潭。”
“没有,我可以造!”说着,览冥立刻出门,在院前用念力造出了一冰潭。
镜歌扶在门框上,白色的内衫被汗水打湿粘在了肌肤上,变得透明。“多谢。”
镜歌缓步入水,冰冷彻骨的潭水此刻没过身体,竟带来一丝舒爽。“可有酒?”
览冥立刻会意,在梨花树下施法,把自己埋在树下的酒一一挖出。梨花白、刘伶醉、凉露、子约与桃源,瓶瓶、坛坛堆满一地。
“这是特意为我埋下的吗?”镜歌问着,心里有一丝不敢相信。
览冥点了点头。递给了镜歌一瓶梨花白。
“你怎知我现在正馋此酒呢?”镜歌愉快地接过,仰头喝下两大口。
览冥坐在潭边,与他撞杯对饮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镜歌体内的小鸾凤终于安分了。镜歌的内火一散,人立刻冷得从潭水中窜出。“冻死我了,原来潭水这么冰。”
览冥立刻给镜歌披上了长褂,还将他裹起来抱在了怀里取暖。
镜歌有些尴尬,起初很暖和,再加上出于感激,所以没有像平常那样直接推开览冥。但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像被人毒哑了似的。览冥说着,“冷了吧,快进屋。”可算放手了……镜歌内心冒出一丝侥幸。
“你好好休息,明日同我一起前往北境。”
“去北境作何?”
“我母族鸿鹄一族现隐居在北境。古时,鸾凤、鸿鹄两族乃近亲。也许鸿鹄族老有破解此毒之法。”
“多谢。”
“不要跟我说谢谢。你不要让我担心。”
“担心我?”
“自然。”
“我好着呢?不必担心。”
览冥怎会不担心,他有些被气到,气镜歌自己一个人挺了这么久却不跟他说,但又不舍得跟他说重话,只道:“先好好休息吧。”
翌日清晨,不等绛九过早,览冥就迫不及待地带着镜歌出发了。所以,绛九埋怨了一路,“见色忘友!不给我吃饭!”
走到半道,镜歌的肚子也饿得骨碌碌作响,他可是忍了一路了,不好意思发作。
览冥这才意会,镜歌是半个人族后代啊,是要吃饭的!只怪他太着急了!便随即进了路旁的脚店,可脚店吃食匮乏,只有火烧。便只好把各种咸的、甜的,肉的、糖的全都给镜歌点了。还把一落花参火烧递给了绛九。
绛九立刻两眼开花,他最喜欢落花参火烧了!顿时,气消了!
“先将就一下,等回朝戈……”览冥对镜歌道。
镜歌却说,“对我来说,这些已经是世间美味了。什么三牲五鼎、雕盘绮食 ,也比不过这几日你们对我的照顾。”
“还算你有点良心。”绛九一边吃着火烧一边说道。“主人,我终于知道,你为啥喜欢他了!”
绛九的话让镜歌羞怯地嘴里的火烧都吞不下去了,览冥却又递给了他一个,嘴上还说:“是我连累你了。”
“何出此言?”
“原以为两军对垒,胜败本属常事。但我对火神动武,却害的你被迁怒。”
“流辉的伤现在应该好了大半。我也算心安了。况且,错不在你。天族出师不利,作为武神我担全责。如今,我困于病魇,亦怨不得旁人。”
“在荒族的地界,因设有我族的结界,所以你的法力会受到一定的影响,病症才变得越发严重。”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绛九急忙吞下口中的落花参火烧,又拿起一个排骨火烧,道:“马有的是呀!吃倒山里的伙计全是驴,闷倒驴家的伙计全是马。”
“闷倒驴?”镜歌问。
“卖酒的。”览冥答。
翻过烽丛山脉就能抵达北境,极北之境乃冰寒之地,所以兽类栖息较少,更别提人族了。然鸿鹄一族属凤族,自带流离火。这样的冰封千里之地反而可以生存,不仅如此也利于法术的精进。所以鸿鹄族老一为避纷争,二为保全族脉,才选择了极北之地栖居。
日落时分,终于抵达了鸿鹄族老权杖的住所。这住所建于悬崖之上,拜见之人需飞上峭壁才可入内。然不速之客,族老只要一计流离火便能把他击退。镜歌属天族,在权杖眼里,他就是那不速之客!
“忘途权杖,镜歌虽是天族之人,但亦是我的友人。还请权杖容我们入内。”
“颉顽览冥,念你母后乃我族先公主,上次你来找我,我已对你以礼相待。我亦有言在先,荒族不到生死存亡之际,我亢羽氏断不会出山!”
“权杖,此次前来确是有事相求,但不是为求亢羽氏出山。而是为救我心爱之人。”
“哦,心爱之人?真是新鲜啊。那你带这个天族之人前来做什么?”
“他就是。”
鸿鹄族老权杖好奇心作祟,从悬崖上的窗户探出头来看向他们,“他是你心爱之人?一天族男神仙?”
“是!”
“莫要开这种玩笑,你母后若是在世,听到这样的混账话是会被气死的!”
“下月朔日,便是我们大婚之日。”
“有所耳闻,他就是天族送来的人质——天界武神?”
“是。”
“人质便是人质,何必说成是心爱之人。你们这些小儿真是爱胡说八道。”
“……”览冥不想与旁人作无谓的解释了,反正他们不懂,“镜歌中了鸾凤之蛊,权杖可有解毒之法?”
“有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
“我们荒族与天族世代仇怨,此毒虽不会令人立刻丧命,但会慢慢以流离之火吞噬中蛊之人的脏腑。对他下毒之人,可是在帮荒族呢。”
“镜歌不能死,他死了,天、荒两族战事又会再起!”
镜歌注视着他,听此话心中有些糊涂了,大抵览冥嘴上说的对他的爱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我懂了。”忘途权杖从悬崖振翅飞下,用流离火在远处的两山之间烧出了一条长长的印记。“按此路线前往昀冢山,每日饮昀冢山山顶雪水去火,饮上三、五日便可祛除此蛊。”
“谢权杖。”览冥高兴地拉着镜歌就要前往昀冢山。
“我自己去吧。”镜歌道。“昀冢乃极北怙主之山,山峰直至苍穹,终年白雪覆盖,严寒刺骨。”
“我不想你死,不单是为了两族不再起战事。我是真的不想。”览冥道,“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陪你。”
“地府也要去吗?”
“去。”
镜歌错愕,“你不必如此待我,我……”
“就算是朋友,也没有让你一个人前往的道理。”览冥走过来,径直拉过镜歌的手臂就往昀冢山走去。
昀冢山脚,白幡遍布。到了山腰,白骨各处。到山顶的这段路,就看见了一路坟冢,被白雪覆盖成一处处土堆。
“这是荒族中自愿为昀冢献祭之人的坟冢。”
“为什么?”
“为了结束永生。”
“永生不好吗?人族都向往天、荒两族的永生,才有了那句天荒地老。”
“我们虽拥有天荒地老,但不代表就一定会逍遥快乐。甚至为了躲避世间的烦忧或是肮脏,其中的一些人就会选择在这个圣洁的地方冻结生命的最后一刻。”
“听起来,倒有些诗人的悲悯和剑客的苍凉味道。我以为荒族不会有这样细腻、敏感,忧民忧时的情感。”
览冥的脸有些冻僵了,洁白的雪碰到他的肌肤也不再融化,“在荒族,你不能说人细腻、敏感或多愁,会被人看不起的。”
“细腻、敏感或多愁对我而言并不是贬义,有时往往细腻与敏感之人能更深刻地体会这世间的善与恶所造就的苦与乐。若他能敬畏善,厌恶恶,体会了一切还愿坚持真,那便是极大的智慧了。”
览冥笑着点点头,然后问道:“你冷不冷?”将手掌贴在了镜歌脸上。
镜歌被览冥手指传来的冰冷吓到,“你还是下山吧,你都冻僵了。”
览冥本想给镜歌取暖,没成想,便赶紧收回了手,“我的生命不会冻结在这儿,我可是颉顽览冥。”
“是,颉顽览冥。但这不是拿性命开玩笑的时候,你的修为比我低,我用风盾替你罩住风雪!”
“不用。”览冥用手指轻轻拨掉了冻结在睫毛上的冰碴,“当我们一同老去,是不是就是这般白发苍苍的模样?”
“一同老去?”
“嗯……不愿吗?”
“我何德何能。而且你我两族世仇,维系友谊都绝非易事。”
“你与他们任何人都不同。如果你想,你就能做到!”览冥道。
镜歌愣愣地反问他,“你好像很了解我,可我连自己都不是很了解我自己。你常把心悦我挂在嘴边,然而,我们相识不久,你看到的也只是表面的我,我所愿意对外人呈现的模样。而我内心的不堪与丑陋你又知道多少?若是不如你想象的那般美好或纯粹,你又当如何?”
“你明明表里俱澄,心迹双清,否则你也不会被人所伤却从来不心生怨怼。我所爱的也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人。你若被人一眼看透,我反倒会担心。你不愿把一些美好的修饰加诸在自己身上,未免太过妄自菲薄。你为什么这么傻?还有谁会像你这样,跟我解释诗人的悲悯所谓何?在战场上敢作敢当,所向披靡的那个人又是谁?我也很傻,我常想我配不上这样的你,可我爱慕之人却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
“览冥,谢谢你。安慰也好,夸奖也罢,原来听到这些话,是这么让人高兴的事儿。”
“你讨人喜欢呀,天雨不是一直想让你做他相公?”
“莫要再取笑我了,她不过是把我当作恩人罢了。”
“原来你身边不过是缺一个真诚爱你的人,所以你总试图分析他们爱你的目的……而我身边除了绛九,也没人真诚地爱着我。所以,我急切但又不敢奢求,因为我想要占为己有的那个人是你!我知道,有些人可遇而不可求……”
镜歌的双眸反射着雪山被阳光照射后的金光,波光粼粼的,在丰茂的睫衣下,有些不可名状的涟漪泛起几许。确实如览冥所说,他不太关注别人的恶意,不是蔑视别人的挑衅与谤讪,就是连看都不看一眼的人。镜歌没有兴趣将一丝的注意力放在那些充满人性敌意的事情上面,他更愿关注西北的星空,或是碧绿的树林。但他看似温柔与通情达理,心却硬得像铁一样,否则从平平无奇的凡人飞升到天界,又历练成今日武神,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无数,最后在天溟战役中功成名就。心防太矮,早就决堤了,又怎坐到如今地位。所以他虽有触动,却不擅于表露情感与应对这种直接的表白,但在岔开话题上,他倒是很有经验的,“听说城心湖有许多为你寻短见的荒族女子……”
览冥顿时语塞,他有些惊于镜歌思维横跳,可无法觍颜解释说那些人只是垂涎他的美色!还好不远处隐约可见的昀冢山顶替他解了围,“到了!”
镜歌立刻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替览冥罩起了风盾。
“这是做什么?你要节省些法力!”
“连你都保护不了,我也不配承蒙你的厚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