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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湜云台(四) 血喂荒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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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忘途权杖的意思,要饮上三、五日的昀冢山山顶的雪水才能解蛊。可是山顶较之山脚,天气更为恶劣,漫天胡飞乱舞的雪花,伴随着狂呼乱啸的风,似乎志在把人吹魔怔。览冥有风盾护着,身上没有挂雪,而镜歌由于体内鸾凤之蛊不时作祟,使得他周身的法术运行不畅,他身上的风盾时断时续的,但览冥的风盾却一直□□,显然镜歌把更多的注意力分散到保护览冥的身上了。览冥看着镜歌身上不时挂上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的雪,十分心疼。
“我能化作虺形躲入你怀中避风雪吗?”
镜歌点头应允。
只见览冥化作虺形,镜歌看到他尾部缺了一段,问道:“你尾部受过伤?”
“是不是很丑?”
镜歌摇头,“之前没见过你的虺形,竟也生的这般好看。”
览冥心头想:你是见过的,只是你忘了。
览冥慢慢钻入镜歌怀中,这样镜歌就有余力顾好自己的风盾了。
连饮了五日雪水,镜歌也饿得七荤八素,全靠他另一半可以吸风饮露的血脉撑着。
“等下了山,我要再去那个野店,把火烧全都点一遍。”
“你肯定饿坏了。只是,连饮了五日雪水,为什么你体内的鸾凤之蛊还未清除干净?”莫非忘途骗我?
“许是再多饮几日就好了,不如你先下山去。不劳你在这儿一直陪着我,太辛苦你了。”
览冥立刻从镜歌怀中钻出化成人形,道:“我这就下山向鸿鹄族老问个明白!”
山上风雪本就大,一路上山已是不易,还要为了他再折返回来。镜歌向来愧于受人恩惠,他常怕自己无法还恩,“拏云受了伤,不然就可驱使他载你下山了。”
拏云一听,立刻从镜歌的背渊里冒了出来,连啸了两声。
绛九也不甘示弱,也从览冥的前襟里钻出,连叫了两声。
“胡闹!”几乎同时,两位主人都把各自的侍从又揣了回去。
览冥执意要下山,镜歌也拦不住。只是镜歌时时发作,要不然也要带他一同下山去!约莫走了两三个时辰才下了山,因为风雪蒙住前方的路,再怎么焦急也得小心前方的路,否则崖下就又多了一个坟冢。
忘途权杖正带着鸿鹄一族的少年修习法术,极北之境的冰封与严寒,可以使得术法更加坚韧。冰与火向来不容,在千里冰封上烙下流离之印成了必修课。
见览冥折返而来,忘途就知事情进展得不顺利,道:“你跟我来。”
忘途将他带到了较为隐蔽的角落,压低声音说道:“你可见到一路的荒族坟冢?掘了它,拿里面的骸骨生火。”
“这岂不是对先人的不敬?”
“都死了,魂魄早去了地渊。”见览冥还有所顾忌,忘途又说道:“你不救你家风神的命了?”
“当然要救!”
“那就烧了那些骸骨。”
“只是这法子与去蛊何干?”
“这些骸骨冰封多年,性质最为寒凉。你也知我们荒族中人就算进了凌决池,也大多打入地渊最深处的沼泽,能够转世或是超升的少之又少。来昀冢结束永生的都是一群不信邪的!所以我猜这些骸骨中一定有些魂灵怨气极重。”
“若是他们生前无罪,都是心善之人,进了凌决池也不能转世或超升吗?”
“转世?哼。天族殁了,可以转世为人,而我们荒族只会转世时沦为他们刀下的羔羊。”
览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关于凌决池的理解。他只知道凌决池有三关,割情席、裂义台和秋后算账簿,想要活得潇洒就得生前尽兴,否则到了凌决池就身不由己了。
“忘途权杖,有吃的吗?”
忘途瞪圆了眼珠子,这斗转的话茬他差点没接住,“有,有。”
览冥背了一头羊上山,说是荒族死后化作人族刀下羔羊,他们现在不也是这样对待羔羊的吗?览冥路过每一处坟冢就先鞠上一躬,然后再掘坟。收集了一路的骸骨,里面各种兽骨,残缺的、冻烂冻碎的满满一袋子。等览冥好不容易登上山顶,天已落幕。凭着依稀的星光,他却看见镜歌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厚厚的雪早铺在了他的身上!
览冥吓得立刻扑倒在镜歌身旁,“镜歌,镜歌!”焦急地不停呼喊着。
镜歌的身体俨然冻成了冰坨子,好不容易被览冥唤醒,正准备运术再次筑风盾,却怎么也使不上力,“这蛊太厉害了,运功时不小心被它剥夺了意志。”
“齐翎洵就想看到你这样,我恨她!”说着,览冥立刻脱下外衣全部罩在了镜歌身上为他取暖。立即在他周围把骸骨堆成了几堆,按照忘途的方法用血喂在骸骨上。他划破手腕,血液顺着腕口流下,然后,用荒族的祭奠之法唤醒落入地渊沼泽的魂灵。
只听览冥口中念叨着:“草木不生,霜雪不积,杀破九垓,下坼八埏,荒族血脉,宁死不休!各位族人,览冥今日有求,他日必定偿还!”
只见骸骨上升腾起雾一般的白烟,具具化形,身形巨大,戌狗、丑牛、寅虎、午马……酉鸡则与众不同,是个头戴华冠的娉婷女子,只有她露出了人形,雾气朦胧也掩盖不了她华美的容颜,这位应是有幸超升的荒族中人了……
寅虎挺直了腰身,通身的傲骨披着斑驳的皮,它的眼神犀利,头伸下靠近览冥的头部,俯瞰着他,呵气道:“荒族少年,唤老身作何?”
“我的友人身中鸾凤的蛊毒,鸿鹄权杖告诉我,你们有解蛊的法子。”
“就为这个而唤我?”戌狗是个灵动少年,通身的白色皮毛,但从耳朵到脖颈处有几道深深的口子,在雾色里也依稀能看出那是血流下的痕迹。它晃了晃爪子,在爪间流出蓝色的微光,道:“我灵力低微,就只有这骸骨还有点怨气,倒是愿意帮你这个忙。只是……”
“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
“只是你死后得下来陪我!”戌狗嘻嘻地坏笑了两声。
午马立刻踏了踏地,打断道:“你的友人看起来状况不妙,只是,他不是荒族中人……而是天族的!我们为何要帮他?”刚说完,午马就朝天哀嚎了两声,血色从它的皮毛间慢慢渗出。
览冥一看愤怒道,“在地渊,竟有人对你们施刑?”
“孩子,我自愿殉道。”寅虎道,“只是没想到结束永生,并不能达成我的意志。在人间我听了许多人族不幸的故事,而在荒族,除了与天族常年的战争,我们还算自在。所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要化作人形而摒弃原本的模样。现在到了凌决池我方明白,我们只是想死后被这样等级森严的地方接纳,被当作人看待罢了。”
那位娉婷的酉鸡女子,含笑道:“孩子,好好活着。你的血能唤醒我们,你的身份大概不简单。对于荒族,你的责任更为重大。只是,你能告诉我一个救你这位朋友的理由吗?”
“他是天族天尊的长子。”
众人纷纷看向被衣服层层裹着冻僵在地的人,览冥紧紧抱着镜歌,一直替他挡着风雪。
“他不能死,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没有两族隔阂,将两族平等以待的王族!若是他死了,天、荒两族就再也没有化解纷争的希望了!”
众人会意,纷纷屏息凝神,寅虎仰天咆哮一声,周身的雾气立刻分裂成蓝色的冰焰,从空中俯冲直下进入镜歌的体内。紧接着戌狗、丑牛、午马、酉鸡也纷纷化散,冰焰从四面八方而来,陆续冲进镜歌的体内。镜歌的胸腔里,小鸾凤被打得无法招架,发出奄奄一息的呻吟,紧接着,镜歌吐出一口鲜血,在地上凝结成一小撮凤骨,览冥道:“原来蛊毒也是骸骨。”
览冥对着半空拱手鞠躬,一一谢过这几位为了他而牺牲,殒灭成烟的荒族前辈……
镜歌慢慢苏醒,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他是在山洞里的皮草下醒来的,身旁有毕剥作响正散发着光亮的火堆。
“你醒了。”览冥十分欢喜。
“你背我下来的?对不住,我头一次这般弱不经风。”
“跟我客气什么?”说着,览冥递给他一只羊腿。
“直接吃吗?太豪迈了。”镜歌看着眼前硕大的羊腿,无从下口。
览冥笑着递给他一把小刀。
镜歌道:“我的命也算荒族兄弟们救的,无以为谢还要吃兄弟们……”
“看来你好了,开始话多了。”览冥笑道。
“你也吃呀。”镜歌片下一块肉递给览冥。
览冥偏不手接,要用嘴叼,镜歌想要避讳,却不小心瞥见览冥手腕处的伤口。
“你的手腕怎么了?”
览冥扯扯袖子遮掩,“划伤的。”
“你划伤自己做什么?”镜歌焦急地凑过身来,看伤口也没有处理,忙从身上到处翻找,览冥却饶有兴味地欣赏起镜歌为自己着急的模样。翻找一通,连条手帕都没有,镜歌只好扯裂自己的衣摆,用布条包扎览冥腕口的伤,继续追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划伤自己做什么?”
“为了唤醒逝者。”
镜歌这才反应过来,一切都是为了他。
“我说过了,你的命就是我的命。”览冥没有多言,将一块羊肉塞进镜歌的嘴巴里,“快点好起来。”
进到嘴里的羊肉,镜歌都忘了咀嚼,只怪览冥总说些让他恍惚的话。看着洞外的风雪,他有些神驰意往,他在平荆山做风神的那些日子,对他来说是他成神后最逍遥自在的一段时光。与那时相比,此刻的处境虽然不自在,心里却是充盈的,不似从前那般寂寥。他一向坚定果断,很少彷徨或是举棋不定,却为何唯独在这个人面前总犯难?
“背你下来时让我想起了狼与狈……”览冥道。
镜歌不解,在他印象里狼狈可不是啥好词。“为了照顾我,害你狼狈不堪,对不住。”
览冥笑着摇了摇头,“哪里的话?你误会了,我是说公狼与母狼。”
“公狼与母狼?”
“嗯,公狼背着受伤的母狼,被人族误以为是狈。”
“竟是这样?怪不得我从未见过狈,原来是人族杜撰出来的兽类。”
“狼族从不抛弃同类,更不会弃伴侣于危难中而不顾!”
“你很以狼族血脉为荣。”
览冥点了点头,“但我生下来,身体机理既不属于狼族,也不属于凤族。我母妃还因此被怀疑过忠贞……”说到这儿,览冥有些动容,“后来,狼族的族老权杖用古法印证了我的血脉,证明我虽为虺身,确实是狼王的子嗣,这才还了我母妃清白。”
“你母妃是因为这件事离你而去的吗?”
览冥摇了摇头,“母妃从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她的离开,只是为了去一个更快活自在的地方。”
“有一件事我不解。”镜歌问。
“你说。”
“作为荒族王族,狼族不是一向只与同族联姻吗?”
“因为你父王天尊霁恒开了这个先河。”
镜歌一愣,无语道:“真是开了个‘好头’……”
“但我很喜欢我们相遇时那个故事的开头,我很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