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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湜云台(二) 良人选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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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以往的刁蛮跋扈不同,天雨竟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连绛九都诧异:“他们这两人是怎地?都跟变了个人似的!一个不爱笑了,一个更吵了!”
突然天雨站起身,冲过来就揪住览冥衣襟,恶狠狠地道:“你这个恶人!全都是因为你,我相公被全天下耻笑了!他堂堂风神,天界武神,被你们荒族要挟做人质也就罢了!还要给他冠上个花公公的骂名!叫我的风神大人以后如何自处?”说完,手劲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又准备哭了。
绛九问道:“什么是花公公?”
“就是被采花的公公呗!”
“你们天族可真是无聊,就七嘴八舌、给人起混名的时候来劲!”绛九道。
“这是评论这个名字好坏的时候吗?”
览冥道:“天雨,我不会做为难他的事。”
“这还不叫为难吗?你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枉费我相公一直把你当朋友!他交心的朋友本来就不多,还让我念你的好,不要背后说你的坏话!可他明明、本来就是继任天尊的第一人选!这下可好,被你连累,做不成天尊不说,这个污名怕是永远也洗不掉了!”
览冥心想难道是因为这样,镜歌这几天才闷闷不乐,终日闭门不出。
“可我是真心爱他。”
“爱他?”天雨彤圆的眼睛被泪水浸渍的湿漉漉得发亮,此刻向要往外冒金光!“爱他,却不敬他!偏喜欢想着法子折损他?”
览冥就是那个凝望着夜,却盼着有个阳光照着的人。他心中的情愫被堵在了死胡同。良久,才敢把他心中深藏许久的话晾了出来,“镜歌可以拔出我内心的恶,让我趋善。他在前面走,我就只想在后跟着。他是我的戒,又怎敢不敬他?”
天雨哭闹止了,但仍不肯把好话当真,临走还不忘恐吓一下,“你要是敢欺负我相公,我就用纳瑰收了你!”
天雨一走,览冥就直奔恪守居,但在门口踟蹰了,硬着头皮才敢敲了敲门。谁知镜歌马上开门,且致歉道:“前几日,对你说话的语气重了。是我的不对。”
“镜歌,不是你的错,是我对不起你。没有体会你的难处与处境。”
镜歌摇摇头,道:“是我辜负了你的好意。为了建造这些,一定花费了你不少时间和心力。”
“镜歌,从今往后,无论做什么,我都会事先询问并尊重你的意思,绝不勉强你做任何事。”
“我想知道荒族何时释放天族的战俘?燮瀛掌军和辽问副掌军他们现在是否安全?”
“待我们大婚之日,便会遣送他们回天界。”
听到“大婚”二字,镜歌的眸子不自觉地又颤动了,这两字对他而言仍有几分惶恐。天尊“忌鸾交”三字还油然在耳。镜歌淡淡地道, “我想逛逛这个地方。”
“好,我陪你。”
“不用,我想自己走走。”
镜歌应该是原谅他了,但为何又自己一个人离开了呢?看着他独自前往瀞菱湖的背影,览冥兀地生起自己的气来。
绛九从览冥前襟飞出,道:“主人你还看不出来嘛,对你客气不过是他的教养。他还是不想见你!”
览冥感觉刚晴的天又阴了,走上枳叹楼,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眼睁睁地看着镜歌躺在轻舟之上,漫无目的地在湖心中游荡。
夜晚,蟾影映水,白日喧嚣的鸟鸣归于寂静,虫鸣成了主场。偌大的湜云台中,只有镜歌一人。他迎着风,独自坐在瀞菱亭的阑干上,任风吹拂他的长发、吹开他的衣襟。他腹腔内的小鸾凤又开始折腾他了,每天总要耗费几个时辰与之缠斗。这些时日,镜歌一直打坐调息,试图将鸾凤之火压制,却没想到清除不成,竟演变成病症,这使得他有些心神不宁。
这时,一艄公撑船靠近,“小郎君可要去湖心摘莲蓬?”
镜歌一听,身上的不适松快了许多,欣然跳上了船,“有劳了。”
镜歌有些寂寞,正想找人说说话,便问道:“您是凉王的家仆吗?”
“是,凉王让我为您撑船。明日,还会送来两个丫头服侍您。”
“凉王费心了,倒是不必如此麻烦。”
“常言临水人洁,近荷心香。小郎君可喜欢这里?”船悠悠地向湖心划着。
“喜欢。儿时常在荷叶的缝隙间一觉醒来。”说着,拔下一顶莲蓬,静静地拨着莲子,看着星河。一顶莲蓬拨完,不等他起身,艄公又递来一顶。“多谢。”
变作艄公模样的览冥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镜歌若感到惬意,他就十分欣慰。
翌日清晨,镜歌在廊间走着,迎面走来两少女,微微欠过身,就对他莞尔笑道:“风神大人,我名聆雪,我是竹妖。”另一个小丫头也笑着道:“叫我拒霜就好,我是一株木芙蓉。”
镜歌颔首而笑。见她们言语行状,应修行不久,许是不足百年的小妖,看着比天雨还稚嫩些。见她们手忙脚乱地在院中打扫,倒给湜云台添了几分生趣。
镜歌刚踱步回到恪守居,就见览冥等在门外。
“想出去走走吗?”
“我以为我不被允许离开这里。”
览冥急忙摇头,“怎会!你见过人间的繁华,还没浏览过我们热闹的朝戈城呢。”
“好。”
出了祭殃殿,览冥先带镜歌来到了市井,但镜歌一席白衣颇为惹眼,在荒族中显得突兀,便先进了一家裁衣店。
“凉王,是给王妃选衣服吗?”
“给良人。”
裁缝花鹿姨娘笑着应道:“给良人,给良人!看这身,花青色,雍容大气,十分衬您良人的气度。”
览冥问镜歌:“是否喜欢?”
镜歌道:“都可以。”伸过手又拿起一件碧落色的长袍在身上比了比,向览冥问道:“这件如何?”
“也很衬你。”览冥也拿起了一件扶光色的长袍在镜歌身上比了比,不自主地道:“你穿什么都好看。”
绛九皱着鼻子揶揄道:“主人,你家良人穿什么都好看,你怎么不把整个店都买下来!”
览冥掂了掂钱袋中的银两,赏赐得来的天族法器与一万魂薮他全都给了蛇族、败水与缠山部下了,只可惜自己一贫如洗,不能盘下整个店给镜歌当衣橱!
镜歌指了指览冥手里拿着的扶光色长袍道:“就这件吧。”
览冥心有不忍,“其他还有喜欢的尽管拿上。”
“这些衣服我都觉得差不多,看不出什么差别。我相信你的眼光。”镜歌微笑道。
当时览冥还以为这是镜歌体贴而说的谦辞,直到多日后,他拿碧落长袍配了扶光下裳,才发现镜歌没有说谎,在他眼里真的觉得差不多。所以长年一身白衣,倒是不会出错。以后良人的穿衣,他倒是很乐意来安排。
出店门时,镜歌着一身沧浪,与览冥一身墨色站到一起,倒真像是一对儿。只是觉得还是委屈了他,便在镜歌耳边轻声道:“我最喜你一身白衣,但你穿什么都好看。”
镜歌回道:“虽不曾见你穿过其他颜色的衣裳,但墨色已然十分衬你。”
览冥抿抿唇,心中莫名有些欢喜。
“人间市井嘈杂,但荒族的街衢更为吵闹。你可能会不太习惯。”
“是有些吵闹。”镜歌忙打开刚才捂住一耳的手掌,感觉可能有些失礼,“我一人习惯了,不常见这样的世面。”
“好香呀!”绛九一溜烟跑了。
“那是什么?闻起来好香。”镜歌问。
览冥答:“牛肉火烧。”
镜歌大笑:“怎竟是人间的吃食?”
“有所不同。咬一口能把舌头吞掉。”
镜歌来了兴致,“真如此?莫要骗我,我可是吃过的。”
“生南为橘生北为枳。”览冥买了饼摊上的火烧还有壮馍递给了镜歌。
镜歌接过比自己脸还大的馍和火烧不知如何下口,那里面满满的肉香的确与人间有不一样的香味。镜歌这才发现,荒族卖的吃食,什么都很大……而且香味尤其得浓郁,香料十分特别。正准备下口,览冥就拉过他的手臂,愣是把一块酥皮给牵扯掉了,镜歌盯着掉在地上的酥皮,仿佛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般。览冥这才领悟过来,绝不能在心爱的人吃东西时打扰他!
“前面是沧州最有名的酒楼之一。”
镜歌抬头一看,酒楼名曰“吃倒山”。这名字豪迈……
掀衣坐下,只见一匹又一匹驴子,背上驮着磨大的餐盘,上面装满食物,然后送至每一桌。绛九迫不及待地吹了一个口哨,就召唤来了一名上身人身下身为驴的伙计,把他许久未吃到的饭菜全都点了一遍。
绛九只顾吃,介绍全由览冥负责。但览冥吃过的哪有绛九自己一人偷吃吃的多。
“这是油旋。”
只见一个个陀螺似的小酥饼,葱香透鼻。然后紧跟着上菜驴子驮来了一个大铜盆,其上堆满了各种鸡肉和鸭肉,酱香浓郁,颜色有些黑暗。
“这是鸡鸭和戮。”
“和戮?鸡鸭和睦不好吗?”镜歌勉为其难地夹了一块肉,但味道让他改观了。人不可貌相,菜竟也此般。黑暗的外表下竟有一颗朴实又柔嫩的心。
“这是鞭尸鲤鱼。”览冥都不好意思介绍了。他觉得镜歌听了一定反胃,哪怕它再美味。
这盘油亮的鲤鱼,浑身散发着琥珀般的光泽,但身上确实是“伤痕累累”,但这不就是人族的花刀嘛,就是打得粗犷了些。它翘着尾巴,似乎定形在最后挣扎的一刻。酒香、醋香、酱香混合在一起,十分勾人食欲。
镜歌下了一筷子,就忍不住来第二筷子。“这是沧州荥水里的鲤鱼吗?”
“是,从幽州烽丛山上流淌下来的荥水。”
“果然很鲜美。不愧为荥水。”镜歌忍耐住食欲,放下筷子,礼数周全地问道:“我有一个疑问,荒族乃万兽之灵所化,它们是你们重要的人口生源。这般吃自己的同类不会不妥吗?”
“荒族自灵壳觉醒繁衍至今,已经形成了几大家族。如我出生的狼王家族颉顽氏。还有虎族、豹族、罴族等的魁玉、百胆、大焱氏,凤族的亢羽、齐翎、金桑、徽翮氏等。所以灵脉充沛,可以历练出更强的法力。而山野出身的百兽灵壳觉醒则要看机缘,倘若灵壳觉醒,便不可杀戮,这是荒族的禁令。”
“你们不要说了!美食面前胆敢放下筷子,这是不敬!”绛九嚷嚷道。
览冥指着桌上的一盘烤乳鸽对绛九道:“它长得像你。”
镜歌跟着打量过去,只见铜盘上躺着的乳鸽,通身焦红,张着尖喙,翅膀蜷缩着,一副颇为“凄惨”的模样。
绛九立刻横征暴敛地把览冥面前的斫冰烧酒夺了过来,“不给你喝!”
“给我。”
“我只给静鸽喝。不给你喝!”绛九还不服气,找来镜歌拉架,“你看,他骂你是只死鸽子!”
“我有吗?”览冥疑惑道。
镜歌也十分不解。
“你看,乳鸽安安静静地死在那儿,不就是死静鸽!”
览冥和镜歌面面相觑。
“读书少,莫见怪。”
镜歌笑了,“绛九的世界里只有飞鸟。”
览冥也有样学样地报复起来,端走了绛九面前的镂霜红冻脍。
“给我!我最爱吃的冻脍!”绛九急得要跳上桌了!
览冥勾勾手,绛九乖乖地把斫冰烧递了回来。还小声嘀咕道:“你又喝不醉,喝了也浪费!”
镜歌好奇地问道:“你千杯不醉吗?”
览冥点头。
“那太好了!我也是千杯不醉,好久没有遇到能陪我喝上几个昼夜的朋友了!”
“你们俩干嘛不喝水?还不用花钱,反正溺出来都一样!”
览冥不理,对镜歌道:“这也是荥水所酿的酒——斫冰。”
镜歌看着碗中赤色的酒浆,忽然联想到了齐翎洵给他喝的纁色液体,恰此时,胸腔猛地血气上涌,直抵了镜歌的喉部。烈火的内部灼烧,让镜歌嘴角渗出血来。
起初,览冥以为是镜歌的唇部沾上了酒液,但颜色未免有些鲜红。他猛地反应过来,轻轻握住镜歌的下颏,让他自愿地把嘴张开。镜歌的嘴只轻轻张开现出了一层红色,就立刻闭上了,推开了览冥的手。
见镜歌不说,览冥更是担心。他看着镜歌的脖颈隐约有些透红,来不及等对方允许,就把手抚在了镜歌的脖子上。“好烫……”览冥惊慌的眼神让镜歌都被动地慌了。
“在泰坤殿,天后给我喝了一瓶纁色的液体。我起初以为只是对我的小惩罢了,没想到竟越发严重。”镜歌吞咽掉了口中的残血,一股血的腥锈味。
览冥立刻从店家那里要来冰块,用帕子包着贴在了镜歌白皙的脖颈上。“可有好些?”
镜歌点头。“我自己来。”便接过帕子自己敷起来。
“齐翎洵那恶妇,竟然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绛九骂道,“她想让你死在这里,并赖在我们荒族身上。这样,就又可以重挑两族开战了!”
镜歌知道这毒难解,但从没有如绛九这般揣测。可能他总不愿接受天后的恶毒吧,他明哲保身多年,对她也十分尊重,从未有悖逆之举,却仍免不了被诋毁中伤。
“我们现在就回府。我帮你疗伤。”览冥焦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