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虺录》桀它

41、湜云台（一） 湜云台开，

　　镜歌提着衣袂一角，急匆匆地赶回平荆殿，立刻摊开纸墨，反复写着“忠孝为醒，而悖逆为醉；节俭为醒，而□□为醉；耳和目章、口顺心贞为醒，而即聋从昧、与顽用嚣为醉。”忽的一停，才想起当时情状，羞愤至极，“我竟忘了狠狠揍他一顿！”拏云察觉到镜歌的气愤，立刻在其背后现出身形，镜歌忙道：“没事，没事，你好好养伤。”于是施术又检查了一番拏云脊骨的恢复情况，方才安心。

　　不过，几个时辰之后，万鋆殿就收到了荒族的最后通牒和一纸婚书。牒中赫然写着：“若天族执意违背荒族意志，便以雷州人族祭天！”天尊再打开荒族獭见色的婚书一看，“镜歌”的名字赫然在目，气愤地大手一合！

　　信天眼的传令官进殿道：“天尊，雷州丰、褚两国的地界上，魔族升起了六处狼烟！并在狼烟四周用丹砂起符，符心垒起了礜石燃烧蓇蓉！”

　　这是荒族的起兵之兆！众仙家纷纷看向天尊，一旁的天后齐翎洵忍无可忍地道：“天尊还等什么？若不是镜歌没有看管好无往镜，魔族又怎会有可乘之机？难道还想再看雷州被屠戮一次？”

　　齐翎浩闳也火上焦油道：“风神身份何等尊贵，入魔族为质自然是委屈了。但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自然应以天族大局为重。风神作为天界众神的表率，自然明白大义。而且这不过是一时的缓兵之计，风神亦可借此机会将功赎罪。”

　　禹贡仙君垂眸，执白仙翁茫然四顾，掷愚仙君见众人哑然，心又不忿地道：“天尊，就启了那孤矢天弓，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何必与那魔族墨迹！”

　　天兵司的天军扑通跪地请求道：“天尊，掌军和副掌军还在他们手上啊！”

　　良久，天尊才开口对禹贡仙君道：“这事就由你去办吧。”

　　禹贡仙君早就明白天尊心意，欠过身就退出大殿去了。

　　不日，天族投降，燎原殿内的荒族众人欢呼雀跃！简直大快人心，天族向以纵横之术欺压荒族数千年，荒族又岂是那俯首称臣的性子！

　　各族族老权杖纷纷向狼王道喜：“幽王、燕王、凉王不愧是狼王的子嗣，各个骁勇善战，所向披靡，实则我族大幸啊！经此一役，我荒族威灵远扬，无耻天族再也不敢进犯！”

　　“此役燕王与凉王功劳甚是不小。只是，凉王当真要娶那天族武神？”

　　颉顽度阡道：“我儿此举不过是羞辱天族罢了，实质不过是挟那天族武神为质！”

　　众人哄笑。

　　天族议和的车队，从阆苑出发，顺翠水而行。三千法器和装有四万魂薮的炉鼎装载在骖白螭的华盖羽车上，后头浩浩汤汤的跟着载有两百名琼姬仙姊的车队。虽然天族的库房何止四十万魂薮，但天尊不想一时付清反而壮大了荒族的实力，便佯称魂薮不足，分十次付清，便拿仙婢充数。她们本来一个个貌若海棠，现在却各个愁云惨雾。在车队的最后头，如濯似洗的日光照进一驾青虬的羽车，透过帘帏的隙缝，里头人安静地颐神独坐。

　　而此时，朝戈城内却恸哭一片！尤其烟月坊这条街巷，跨桥上人满为患，争相恐后地往湖里跳！桥下，淹在湖里的人朝桥上喊：“你们跳下来不要砸到我！”另一头，“这儿还有地方，你快下来！”，然后“啊，我的美棺，呜呜呜……”哭声此起彼伏。

　　噱社和赌坊里的走兽精怪这时也都没了兴致，全到湖边看热闹了！蟾蜍精对身旁孤陋寡闻的猞猁怪解释道：“这是为凉王殉情呢！啧啧啧！”

　　“殉情？就因为凉王娶了个天族的仙女？”

　　蟾蜍精小腿一蹦，猛地抬手拍了猞猁怪一个大脑袋瓜子，“凉王娶的可是天族最棘手的，最难对付的男人！”

　　“干甚？娶个男的？能下崽吗？”

　　“那可是天界第一武神——风神！”蟾蜍精白眼道。

　　“就是说，作甚？找揍吗？”

　　蟾蜍精忍不住又给了猞猁怪一个大脑袋瓜子。

　　眼见着跳湖的人越来越多了，角子铺的厨娘一边煮着锅里的角子一边数着湖里的，“嘿，这要都剁成肉丸子，能出多少锅角子啊！”

　　蟾蜍精见此景，不免感慨道：“没想到，我荒族之人可真是痴情啊……”

　　这跳湖与人族寻短见不同，荒族女子若这般便和人族削发为尼差不多。数了数，湖里还有不少个剃发为僧的。

　　此时的颉顽度阡，正在燎原殿与荒族众人商量天族贡品的分配，哪知道为他小儿子殉情的人有那么多，要是此时听说了，一定颅脑中又血色激荡！

　　对于贡品的分配，千戟带头的占山一族一点都不懂得收敛锋芒，明明没有战功，却贪得无厌，既要仙婢也要法器还要魂薮。

　　颉顽度阡见幺子在一旁一言未发，想到此役中览冥也算立了不小的功劳，而且自己平日多少有些亏待他，于是拿出了与往日相比十分慷慨的慈祥，问道：“可有你想要的？”

　　览冥道：“儿臣想要一物。”

　　“说。”

　　“湜云台。”

　　“哦，这是你两位母妃时常把玩的法器……你若想要，那便赐给你了！”

　　“谢父王。”

　　千戟问道：“你要湜云台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多纳些仙婢、法器与魂薮。”

　　“哼！”

　　颉顽度阡大笑道：“览冥有功，湜云台给你，仙婢、法器与魂薮你想要什么，父王也都赏赐给你！”

　　“览冥不敢居功。此役告胜，二哥有不世之功。”

　　沉沙立刻推辞道：“为了荒族大业，皆是儿臣分内之事。不敢邀功。”

　　“沉沙，邲州一役你功劳不小。你也不必推功，父王心中自有衡量。若不论功犒赏部下，以后还有谁会誓死为你效力！”于是想了想，道：“婢女一百，法器一千，魂薮二万归你。其余各半归千戟与览冥。你们可有异议？”

　　“没有，父王。”沉沙与览冥异口同声道，但千戟却一脸不满。

　　出了燎原殿，览冥本准备去迎接他翘首以盼的镜歌车队，千戟却拦住了他的去路，“难道你看不出来父王对沉沙格外偏心。你在邲州出了那么多力，白药为了你死在了那里，你还解了沧州水围之祸！哪点功劳比沉沙小，却偏偏只给你了一万魂薮？这点魂薮哪够三千将士分的呢！你们还是太便宜天族了，就跟他们要这么点东西！”

　　“谈判之时，可惜大哥身在幽州。但大哥伤了北溟皇族，功劳也实属不小。”

　　“你！”因此事他才被狼王狠狠训斥，心中的气还没撒完呢，又被这小子做口实！

　　“大哥还是莫要计较这些蝇头小利，专注自身修为才是。二哥距上源境仅一步之遥了。”

　　千戟心中竟生出忌惮，他知道沉沙法术之强，但先前一直假意顺从于他。经此役，沉沙的野心早已暴露无遗！心中咒骂，“这个还没弄死，又多一个棘手的！”

　　镜歌岿然不动地坐在羽车中，他的神情看着很平静，甚至是寂静，从镜歌的脸上一向很难看到如此这番萧瑟的神情。没人知道他内心的煎熬。他愿意为天族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即使沦为人质，满身枷锁，也在所不惜。男儿不该战死沙场吗？竟然以和亲的方式来羞辱他！临行前，天尊对他说：到了魔界之后寻机杀了颉顽沉沙或是颉顽览冥，若是杀了颉顽度阡则更好。忽而话锋急转，辞严厉色地道：“忌鸾交”！鸾交二字入他耳中，如同鞭笞。他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天父，天父却还是那副居高不群的模样，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切勿与任何魔族女子媾合，留下孽子！”孽子？何为孽子？他不就是天父与人族女子□□而产下的孽子吗？

　　他在人间还算幸福安康地长大，若不提未及弱冠就生逢的大难。不过是与寻常不幸的人族一样早早下界投胎，没成想自己命格如此特殊。人族觉着他有天大的福气竟是天尊的孩子，天族却觉得是他捡了天大的便宜才成了天尊之子！不仅如此，躲他如躲瘟疫，只因瞧不起他的出身，躲也就罢了，还背后诋毁。慢慢的连人族也不看好他了。他渐渐变得内向，不爱说话。再后来，习惯了些，就还算能应付了，处事也变得圆滑许多。可到头来他为天族赴汤蹈火，也换不来最起码的尊重，也改变不了他被人厌弃的宿命！不仅如此，此次仙家兵败竟要用天族仙婢赔偿，他实在难以苟同！他从未因有天族血脉而感到如此羞耻过，眼见这般无耻的行为，他却还要继续为天族卖命，突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太过可笑……

　　羽车终于抵达了祭殃殿，帘帷掀开之时，镜歌的额上蒙了一头细汗，览冥忙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刚刚又是体内的鸾凤之火作祟，镜歌忙咽下喉处的反噬，摇摇头。他没想到天后给他喝下的纁色液体会折磨他这么久！

　　镜歌第一次站在荒族的土地上，四野苍茫，无际无碍。望向天空万鋆殿的方向，那般遥远，比星辰还远。荒族的建筑外观的确很陌生，天族是金碧辉煌与肃穆庄严并重，而荒族的建筑繁冗又雄浑，斗拱也嶕峣得多。屋檐上有他不识的禽鸟凌遽而飞，墙角还有数只猛畜颬颬窥伺，他又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风神大人！”悦耳的呼唤声从大门内传了过来，几十名仙婢蜂拥而出。

　　览冥道：“这是父王赐于我的仙婢。现在归你。”

　　“任由我处置？”

　　“嗯。”

　　“我不需要什么婢女，让她们回天界去吧。”

　　“这？”众仙婢面面相觑，为难道：“我们若回去，天家还会再遣我们过来！就让我们追随风神大人您吧！”

　　览冥对镜歌道：“你若不需要，便让她们去屿夜宫与犼作伴如何？”

　　“能保证她们的安全吗？”

　　绛九忽然插嘴道：“回天界也不行，留在这儿你又不要，送去屿夜宫你还不放心，你这不是为难我家主人吗？”

　　览冥忙按下绛九的头，让他闭嘴。“屿夜宫本就一直闲置，没有人会去那找麻烦。再加上犼在那里，她的法力足以护这些婢女安全。”

　　镜歌点头应允。

　　进了祭殃殿内，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萧瑟与破旧，比殿外更让人意外。镜歌不由地想这就是以后他被囚禁之所了。

　　“祭殃殿是我们荒族祭拜先祖与亡灵之所，也是我常年居住的地方。大哥和二哥住在燎原殿的东西侧殿——斩辰殿与临渊殿，离这里很远。”

　　“这是你常住之所？”

　　“嗯。”

　　“看着有些清苦。”

　　绛九道：“何止清苦啊？就是没人管，把我家主人丢在这儿了！”

　　镜歌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怜惜，道：“你要与我一同住在这里？”

　　“嗯。”览冥点头，身体还凑近了些。

　　镜歌不自然地后退了半步。

　　览冥有些意外，“之前你没有这样避开我……是因为……我们要成亲吗？”

　　“请自重！如果还拿我当朋友。”

　　“朋友就不能结为夫妻吗？”

　　“自然，你我二人同是男子。又怎能做夫妻？”

　　“夫夫相称如何？”

　　“有违礼教，不妥。”镜歌又大大后退了一步，他一向习惯了祥宁持重的姿态。

　　“良人……良人可好？”览冥又柔声地追问过来。

　　“……”这些时日，镜歌的情绪极易受波动，此刻的处境让他更加烦躁，“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这样对我？”

　　“镜歌，答案我已经给你了。你只是不信。”

　　眼窝深沉的镜歌此刻更多了一丝忧郁，慢慢捂住了胸口，道：“览冥，可否让我静一静？”

　　“你怎么了？”览冥忙搀扶住了镜歌。

　　镜歌立刻把他推开。他从不向任何人示弱，也绝不需要旁人的怜悯。

　　览冥没有再多言，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急切了。镜歌是个守拙之人，也是个功勋显赫之人，近日来的遭遇却碾压了他的骄傲与自尊，他一定感到身心俱疲。览冥便从袖中摸索出准备已久的湜云台，这是他精心为镜歌打造的家。施法启动了湜云台的结界机关，忽然眼前青光焕彩，一座缭绕着巍峨青山的壮观景象在祭殃殿上空浮现，“这是我为你建造的。”

　　湜的本意是水清澈见底，与缈缈白云相映，造一番似蜃景的盛景。湜云台便是一个可由建造者意念建造无限景观的法器。大河山川、五湖四海皆可容纳，更别提亭台仙斋，阆苑万千了。

　　湜云台开，豁然开朗。只见远处奇峰绵延，云缭雾绕，缥缈空濛。山上一望无际的苍松与翠柏，修篁节节，遍地碧波。奇景无一不有，像是纳百川的精粹汇聚一处。高处的灵岩络翠，溪水顺流而下，淙淙泠泠。平地草木馨茂，芳英飞甸，芬飘千里。近处看，在西北角处有一楼阁名聆云阁，峻角层榱，朱栏彩槛。下端联着蜿蜒曲折的长廊，轻舟在廊前的湖面上飘荡着，此湖为瀞菱湖。有蒲菡萏，渚鸟相呼，浮光潋滟，连天无岸。湖中还立有一亭，清晰可见鱼在新荷间嬉戏，水木明瑟，此亭为听雪庭。湖上还设有一座颀长的飞虹桥，连接着南处的开阔庭院，山泉右挂，围绕楼台，院中央有雁池、鹤凫，水香拂拂，襟颜开豁。此阙庭明丽之楼名曰枳叹楼。在其东侧，柳阴路曲的尽头，梨花满树，正是览冥为镜歌仿建的平荆山上的故居——恪守居！

　　“你欲将我豢养于此？”

　　“何出此言？”

　　“草芥在沧浪中漂流，而我委身于一叶扁舟之中。”眼前的美景，镜歌不为所动，他只径直走向了柳阴路曲的尽头，那个他还算熟悉的恪守居。

　　绛九诧异道：“主人，你做错了什么？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静鸽吗？”

　　览冥落寞地伫立在原地，有些茫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接连几日，览冥都小心地守在柳阴路口，但镜歌一直没有再迈出恪守居一步。直到天雨找上门来，览冥才有了些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