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虺录》桀它

40、邝兰盟（六）

　　邝兰主峰上，禹贡仙君代表天族在临时搭建的会议亭中与沉沙和览冥会面。禹贡仙君还带了几名天官天将，其中的天官就有易华仙君和深桑仙君。这两位仙君在天界养尊处优多年，位高但责轻，带他们来主要是撑场子的。毕竟两位仙君白发苍苍、髯须葱葱的，极像法力高深，挺能唬人。

　　“我要的人没来。”览冥道。

　　“不知凉王所指何人？”禹贡仙君明知故问。

　　沉沙立刻讽道：“在这儿装什么糊涂？风神做我们大荒的人质，这是昨日就谈好的条件！”

　　“只要从雷州撤兵，条件可以慢慢谈，什么都可以满足你们。”

　　易华仙君也道：“我们来这儿就是想和你们荒族好好谈的，不要急嘛，一拍两散对谁都没有好处。”

　　深桑仙君也附和起来，“就是说嘛。你们再好好想想，天、荒二族若要拟定万年修好之盟约，总要互相拿出点诚意。风神乃我天族大殿，若是沦为你们的人质，岂不要被上下三界耻笑，天族的脸面我们还是要留的吧！”

　　禹贡仙君尴尬地咳了两声，“仙婢两百，法器三千，魂薮四万，你我两族就此拟定万年修好之约可好？”

　　览冥道：“仙婢不需要，法器不稀罕，魂薮四万太少。要四十万！而且，既然你我二族想拟万年修好之约，正如这位仙尊所说，总要拿出点诚意。两族联姻，岂不更加稳妥？”

　　“四十万！哼，好大的胃口！”易华仙君咂嘴道。

　　禹贡仙君似乎心中有数，只问：“那凉王可是有了心悦的仙子？”

　　览冥面无表情地道：“不曾听说天尊膝下有女。”

　　天界三位仙君面面相觑，禹贡立刻回敬：“本君也不曾听闻狼王膝下有女公子。”

　　览冥道：“那便是了。只好委屈风神大殿嫁于在下了。”

　　沉沙微乜了览冥一眼，听此颇为意外。

　　禹贡仙君错愕之余，仍旧不疾不徐地道：“不巧，我族大殿已与北溟玲琅甸主定下婚约，不日就要完婚。凉王殿下另谋他人吧。”

　　“我嫁于他亦可。听说你们天族不乏三妻四妾之人。”

　　易华和深桑二仙君活的时间虽长，但可惜见的世面太少，要不然也不至于就被这两句骇得连退了三步。沉沙则如老道的禹贡仙君一般，始终面不改色。但他以为三弟如此说不过是话术与手段罢了，根本没想过览冥确有别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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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万鋆殿，禹贡仙君就把览冥的要求原封不动地禀告了天尊。天尊虽面上毫无波澜，但胸襟激荡，天尊向来脸皮薄，自然无法容忍来自魔族小儿赤/裸/裸的言语羞辱。

　　禹贡仙君道：“这荒族是铁了心对风神殿下不轨了，换个理由强要大殿为质！”

　　“真是贪得无厌，那么多女婢、法器和魂薮还嫌不够……竟说出男子与男子成婚这种混账话，魔族言语无状，真是荒唐！也只有魔族能说出这种下作话来！”

　　“天尊，其实细想，也不全是坏事。眼下，只是权衡风神的名节与天族的大局哪个更为紧要？”

　　“就连你也说那混账话？镜歌怎可与魔族男子成婚？这分明是羞辱我儿！”

　　“天尊，下司以为以风神的法力，在魔界除了颉顽度阡之外再无敌手，他那三个儿子的法力也全在大殿下之下。只要借机拿回无往境，颉顽一族根本不足畏惧！此战初露锋芒的狼王幺子也不过是沾了无往镜的光！所以，当下最要紧的是让风神尽快拿回无往镜。如果能借机杀了他们，哪怕只诛杀一人，对我天族也是极有利的！”

　　“镜歌若真到了魔界，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加害于他？”

　　“天尊，眼下的情形属实我天族无力再战啊！而大殿的牺牲也只是暂时的，为我天族争取韬光养晦的时间。一切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待时机成熟，无论大殿下是否得手，我等皆可里应外合，杀魔族个措手不及！”

　　待时反攻，片甲不留，这亦是天尊心中所想。只是要牺牲镜歌的名誉与安危来换？镜歌毕竟是他寄予厚望、悉心培养的后继之人！若不是眼下情形骑虎难下，万事应以天族大局为重……

　　邝兰主峰上，禹贡又代表天族和览冥、沉沙磨了几天，但不过是装装样子，他已和天尊达成一致。但沉沙已忍无可忍，他指向远处的一个又一个耸立的土堆。风将土堆上的沙土吹落，露出一躯又一躯堆成山的人族尸体！

　　“怕是你们天族忘了邲州的人族性命还在我们荒族手上！他们被活活饿死，全是拜你们所赐！天族就是这般对待自己的信徒？这些可都是信奉你们的子民，竟落得如此可怜的下场。若是你们这般无能，我们荒族很乐意替你们接管雷州！”沉沙踏着灵霄昂首睥睨着。

　　而泰坤殿内，炉香卷穗，镜歌刚挺过一轮体内袭扰的鸾凤吐火之殇，就听到了览冥要娶他的消息。

　　天雨一边诉说一边气地上蹿下跳！

　　“许是你听错了。”太过荒唐，镜歌不以为然。

　　但天雨又说：“正是如此，禹贡仙君才迟迟没有和荒族谈拢，数千人族被那群魔头活生生地饿死了！”

　　“你说什么？”他最不愿见到的事还是发生了！他当初急迫地答应荒族的要求，不单单是为了救流辉的性命，亦是为了人族的万千性命。人族的生命可经不起天、荒两族之间太久的拉锯。如果天族是刀，荒族是锯，那人族的生命脆弱到不过是摩擦产生的木屑与碎末。而且他不敢相信，谈判竟会拖延如此之久！他立刻请求天尊解开他的禁足，他要求与荒族直接谈判！天尊心中早已有了主意，便应允了。

　　镜歌来到邝兰山，终于见到了览冥，上前便质问道：“邲州的百姓可有幸免？”

　　览冥没有回答，只道：“你没事就好。”

　　镜歌气愤之至，再次质问道：“我问你，人族可有幸免？幸存多少？”

　　览冥第一次见镜歌历历可见的火气，只见他眉头紧锁，双眸的怒火如易燃的引信，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在乎的东西。览冥便不想隐瞒他了，“都还活着。”

　　“那禹贡仙君见到的上千具人族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雷州四国，除炎、祺两国相对安宁外，丰、褚两国大大小小的战乱不断。想找到些人族尸体并不难。我知道你在乎邲州的人族性命，所以，我可以杀他们，但不会伤害你。”

　　镜歌颓然地看着览冥的眸子，他不在乎的语气，翕张的瞳孔，似在告诉你，他愿打开那汪深潭让你瞧见里面的鬼魅，无所隐瞒。原本荒族拿人族作人质，就不该奢望他们能对人族仁慈。他既然不相信荒族会心怀恻隐，但又希望览冥是其中不同的。大抵还是他错了，镜歌内心庆幸又失望，愣了好一会。

　　览冥也愣了一会，因为他只顾着看伊人。

　　“览冥，听说你要……娶我？”“娶”这字镜歌说的很轻，还有些难以启齿。他是不信的，所以问完就后悔了。

　　览冥点了点头。

　　他竟然点头？还点的十分淡定，羞赧仿佛只攻击镜歌，镜歌的脸皮绷紧，有些不满与局促，“你！莫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我确实想娶你。”

　　镜歌要捋一下，郑重地道：“这种话不可轻易说！两情相悦，媒妁之言，才是娶。你我关系根本不是！你若不嫌弃，不如我们拜把子吧？”

　　“我不好吗？”

　　“那些时日，你对我很好。但你伤了我三弟流辉，我对你是有怨的。”

　　“他可好些？”

　　“嗯。”镜歌道：“他是青鸾，天象之格，相信很快就会痊愈。”

　　“而我非天象之格……”

　　镜歌不解，道：“我也不是。”

　　览冥笑了，“你怎不是？堂堂风神，万金之躯？”

　　“不过一风神尔。使唤使唤风罢了。”镜歌摇着头，“天象之格被你所伤，我堂堂风神你张口就要娶，还是你最有本事。”

　　览冥又笑了。

　　“娶我之言就此打住，我们拜把子就是。”

　　“不好。”

　　“你已经有了两个兄长，怕是不需要再多我一个哥哥了。”

　　“我说我要娶你！”

　　“怎和你就将说不明呢？”虽然镜歌不满天尊为他与北溟定下的婚约，可这时不得不搬出来救场，“我已有婚约在身。”

　　“我嫁于你亦可。”

　　镜歌瞠目结舌，“你又说混账话！再说，堂堂大丈夫怎可三妻四妾？等等，怎就越说越离谱？览冥，你再胡言乱语，我就不再与你说话了。况且，你我皆男儿之身，婚姻又岂是儿戏，不该拿来作谈判的筹码！”

　　“那你喜欢北溟甸主吗？”

　　“……”

　　“喜欢，还是不喜欢？”览冥直勾勾地盯着镜歌，逼他作答。

　　镜歌也不想隐瞒他对陌生情爱的妥协，“他日若是见着了，说不定会心悦于她。”

　　“你回去吧。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览冥只冷冷地道。

　　“为了两族议和，你只是想让我为质，大可不必如此！君子守诺，我绝不食言！”

　　“你若娶了北溟甸主，还如何兑现承诺？”

　　“若我做了荒族人质，这婚约自然也就作罢了。”

　　“既然作罢，为何不能与我成婚？”

　　“览冥！”镜歌无奈地道：“我只把你当作挚友，虽然你我只短短相识几日。”

　　“镜歌，我想娶你，是真心的。”

　　“你为何如此执着要与我成婚？”

　　“你当真不明白？”

　　镜歌踌躇难言，“我真的不明白。”

　　“我心悦于你，镜歌。”览冥盯着镜歌的双眸越发炽热，呼吸也悄悄变得急促。

　　镜歌一脸困惑与茫然，他确定自己没有幻听。他们只短短相识几日，不可能有人会对他钟情。但览冥的脸突然凑得很近……二人四目相对，他还是第一次把览冥的脸看得如此真切。近到二人的鼻尖都几乎要碰到一起，倏地，览冥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转瞬即逝的温热惊得镜歌后跄了两步。

　　览冥没经验，嘴唇的触碰让他感到既懵懂又深刻，因为那人是镜歌，微小的吻也会让他刻骨又铭心。

　　“主人，你发什么愣啊？人都走了！”绛九喊了老半天，这才叫醒入定的览冥。

　　镜歌早就不见了身影，览冥失望道：“刚才有些紧张，现在有些后悔……”

　　“有啥后悔的？你要娶他，他以后随便你亲！”

　　“那岂不是无赖？”览冥仍对刚才的一吻耿耿于怀，“我后悔刚才太紧张，没亲准，只亲到了镜歌的唇边，他嘴唇的味道没有尝全……”

　　“啥？”绛九有种恨儿不成器的抱憾，“主人，莺花馆白白熏陶了你几千年，是几千年啊，不是三两天，主人，我的主人！”绛九挠挠头，一直有些困惑，“主人你是真喜欢他吗？他可是天族的人！”

　　览冥点头。

　　绛九也跟着点了点头：“自然，他可是我主人心心念念找了三千年的人！可以前，我一直以为他有多特别呢。可如今一看，他也就普普通通、马马虎虎……”

　　“你眼瞎。”

　　绛九一听来气了，“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和天雨那小娘做情敌，你眼光也好不到哪里去！”

　　览冥瞪着绛九，可是又打不得骂不得，只好憋屈地看向天，然后久久凝望。

　　绛九依稀琢磨出主人对那人是真喜欢，提醒道：“他和我们可是不一样的人儿……”

　　“我知道，他是天族，我是荒族。”

　　“何止？不单是种族之别，你们完全是不一样的人！你看他一身贵气，仙气缭缭的，看看主人你，一身妖气，邪气森森的，怎么看都不是一路人！”

　　“刚才你还说他普普通通、马马虎虎……”

　　绛九真想收回那一连串对风神“仙气缭缭”的评价！

　　“我以诚待他便是。”

　　“可主人，情缘不可强求，以诚待之也不一定会有好结果。天神一向冷漠，况且我们是荒。若他一直不爱你呢？”

　　“我等他，一千年不行，就五千年、一万年。”

　　“可不可以在后面都加个万字？”

　　“好。”

　　“我怕那风神是棵铁树，不开花的那种！”

　　“为他耗费一生，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可我们的一生可不是凡人的须臾百年，是千千万万年！”

　　“那又如何？求不来白首，一瞬也足以。”

　　绛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话说得风凉，到时可别后悔！主人常说自己脑子里装的是豆腐脑，我看他脑子里装的是浆糊，也好不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