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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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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有功刻意走得更急,严令松紧随其后,也不言语。
夜色渐深,路过行人皆难辨面目。直到恶臭中飘来缕缕檀香,嘈杂中混了若有似无的诵经声,「大鼋寺」三个偌大的金字乍现。山门外,跪满了人,疾呼乞求混成一片阿鼻叫唤。金刚似的光头壮汉持握棍棒紧守山门,不放一粒凡尘入内。山门内,僧人照常念诵晚课,伴着木鱼和铜罄的节奏声响,渐入无我之境。
门外众生疾苦,门内依然故我。见此情景,庄有功心中五味杂陈,正欲离开,一阵钟声响起,晚课结束,山门要关闭了。此刻忽然有人蹦起身来,拼命奔向大门。守门的两个壮汉瞪起眼来举起棍棒就要打退此人。余下之人震愕,转而了悟,拭干泪水起身冲向大门,为出头者挡住棍棒。众人蜂拥而上,死死挤住壮汉令其无法动弹。山门面前乱作一团,大门即将被挤开,做晚课的和尚作鸟兽散,接着又冲出来一群和尚合力抱来粗壮的圆木,一边朝外推堵,一边协助守门的两个壮汉退进大门,费尽周折,山门堪堪合上。被关在门外的一众人等仍然叫嚷着,誓要烧了这忘恩负义的乌龟王八寺。庄有功目不忍视,扭头便将严令松拉走。
「见死不救算什么慈悲!」「众生平等,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身后的喊声与咒骂愈发破哑,撞门之声却未有颓势。
直到进了一处宫观模样的废墟,庄有功才放开手,而后自顾自地辩解道:「我虽悔当初白白糟蹋家财。但若不是那时……」
旧时误会严令松不愿触及,连忙劝道:「有功,我都知道。不必再说了。」
「让我说完。那时我在寺中逗留,偶然撞见一和尚从墙洞钻出……当时我不解那和尚为何神色怪异,后来才知墙洞另一头竟是此处。我怕被那和尚缠住,就藉着捐钱的名义逃了出来……」
严令松愕然。寺庙连着宫观,闻所未闻。更何况此处本是一间名为「玄蛾宫」的宫观,原先就颇有名气,数年来每逢蚕市愈发热闹。然而,奇的是今年三月三日蚕市过后,玄蛾宫竟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更怪的是,今年春丝收成奇差,随后流言四起。严令松察觉其中似有蹊跷,不觉倒吸一口冷气,警觉问道:「有功,你莫非是要去寻那和尚?」
庄有功不语,心中想的是山门前那阵骚乱、不久前目睹的烧杀掳掠,加之这些天来的所见所闻,蓦然低头审视身上的锦服。珊瑚色、宝相花纹,统统溶于夜色,再难辨识。庄有功忽地嗤笑一声,又忿言道:「纵使寻不得……也进去抓些龟鳖!」
车轮辘辘,数架板车刚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内侧便探出一个举着灯笼的小和尚。门外一队人等依次向小和尚说明每架板车上载了多少具死尸,还能再载多少人。小和尚清点完毕便快步奔往厢房,找掌管此事的和尚禀报,不久又带人来叫推板车的伙计将板车推往大鼋寺贵客的住处。
弥漫寺中的檀香沉静温和,突然混入腐败之气,受到熏扰的僧人不悦,便讥讽领头的小和尚。小和尚不与他们争辩,只管继续领着板车队伍。到了贵客的住处,小和尚命队伍停下,随即请出各个贵客,向其告知今后的藏身之所以及乘坐之物。贵客皆震惊不已,转而厉声叱责,甚至威胁。小和尚仅凭一句「整座城不进生,只出死」,贵客便纷纷哑然,听任发落。此事一了,小和尚从怀中掏出簿册,藉着灯笼勾勾画画,随即撕下一页纸写下数行字,折成条塞进腰带之间。
青年和尚听完小和尚的禀报,愁眉紧锁,望着纸条出了好一阵的神,才让小和尚退下。待小和尚脚步声渐远,青年和尚吹灭灯烛,轻推门扉,融进漆黑的夜色。
老和尚独坐佛前闭目低声诵念。「主持,尚德有一事相求。」急躁的木鱼敲击声忽然顿了一拍,老和尚不理会来者,继续诵念。
青年和尚走到老和尚身后,就地坐下,自顾自地说道:「主持,今日晚课还未做完?也难怪。今晚那阵骚乱,继续做晚课过于危险。唉,枉费主持好心,凡夫俗子竟不能从苦幻中解脱。让他们聆听晚课又有何用?只知要粮,倒让我们施舍。幸好主持当时没有一意孤行,不然大鼋寺……会是何等下场?可话说回来,今日种种,皆归咎于……」
急躁的敲击声并未停下,青年和尚笑了笑又说:「主持佛口佛心,赶在饿殍挡道前就将俗亲旧友悉数安置在身边。奈何这场劫难不是躲藏一时便能逃掉的。如今寺中已无余粮供养贵客。」青年和尚故意顿了顿,见老和尚仍不为所动,继续笑着说道:「所以尚德想错了。尚德不该求主持啊。幸好尚德方才已让宾客坐车往昭皎寺暂求庇护。虽然众贵客颇有微词,但不过只是娇生惯养受不了与死人同行罢了。请主持放心,昭皎寺已允诺,定当依仗门外大军,代大鼋寺照料好贵客。」
木槌滑落,木鱼顿默。主持转过头来,瞠目瞪住尚德,张嘴结舌,涨红着脸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尚德站起身往后连退数步深深鞠躬,低头苦劝道:「城中是何光景,主持难道不知?寺中众僧皆肉体凡胎,仅凭念经如何果腹?主持,快劝节度使大人投降罢!如若不然,尚德只有命人速报昭皎寺下逐客令!」
「你、你休得放肆!」主持的脸顿时失了血色,气喘吁吁颤声问道:「老衲一介出家人,如何劝得了节度使?」
「尚德知道,主持本是天潢貴胄。区区节度使,岂敢不听命于主持?」
「那又如何?若这身份还有用,岂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非要遁入空门才得苟活!」主持乍怒,将伸手可及之物全部揎倒。
尚德闻声抬头,香炉长明灯供物散落一地,主持手中的经书燃着明晃晃的火焰。尚德立刻转变语调,劝道:「主持,尚德做此无礼之举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然大鼋寺……」
「呵,大鼋寺。我落人笑柄,半生受尽讥讽,现今还遭贱民要挟,全因这大鼋寺!不如付之一炬,火烧个清净!」
两个男子从帐幔蹿出来。燃烧的经书瞬间被打落,主持被黑衣男子捉住。锦衣男子慌慌张张踩灭余烬,捂住主持的嘴,急忙向尚德乞求道:「师父莫要喊人。主持不去我们替他去!师父不认得我了?我是那日……」
尚德诸多念头交杂心间。眼前是来路不明的蟊贼,但其中一人身着锦服,珊瑚地宝相花纹,也不晓得是不是年前在玄蛾宫听到的样式。这小子有点面熟……尚德忽地想起当日从墙洞钻出便撞见这小子。当时本想警告这小子不要多嘴多舌,哪料不日他就逃了。
黑衣男子忽然开口道:「尚德师父,家主世代以锦缎为业,置产东阳。若投靠昭皎寺无望,还请暂歇东阳庄家。」锦衣男子惊讶,转头望向黑衣男子,但没有多嘴。
尚德被这番话打动,正想打量对方,但见主持脸色愈发苍白,忙叫二人扶主持坐下。「主持!主持!」尚德急唤道。
主持虚弱地咒骂道:「尚德……你竟然派刺客……想要杀我……你,不得好死!」主持浑身颤抖激愤不能自已,窗外一道惊雷劈过,便吓得晕厥过去。
闷雷震天,大雨如注。三人紧张至极。
尚德迎着二人惊慌的目光,淡然说道:「尚德现有一计……」
深夜,大雨瓢泼。两个蓑衣人推着板车穿梭在街巷中,走到牌匾上写着「庄氏绸店」门口,矮个蓑衣人上前重重敲了数下。开门的婆子见到二人,立刻泪眼婆娑,转头悄声向店内呼喊。丫头、伙计和家仆抬着一个老者出来。众人商议之后,先让丫头抱着包袱躺下,婆子随后横卧在旁。伙计和家仆躺在最外,替婆子和丫头挡雨。两个蓑衣人抬起僵硬的老者,用绳子绑在伙计和家仆身上。
二人一路朝东门走,与板车队伍汇合。沿路兵士竟无一过问。
眼看走到城门口,路前方,一个姿势怪异的身影分外醒目。瘦瘠的身形,蜷跪在地上。愈靠近城门,兵士手中的火把愈照得明。走近时,竟是背上开着大窟窿的女子。
矮个蓑衣人蓦然顿住。
兵士见有人停下,便不耐烦地催促队伍,赶紧出城,完事回来继续搬。理由是天热逢雨,四处髒臭,易招致瘟疫。
高个蓑衣人停下板车绕到同伴身旁,正要问明缘由,却顺着同伴惊异的视线,发现一只小手从女子身下伸出,纤细的手指死死扣住同伴的鞋背。
矮个蓑衣人涕泪俱下,近乎绝望地呼喊道:「严哥,载上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