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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基兆 拂晓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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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时分,雷雨交加,一众怒蜂般的火光巡游山间。漆黑的竹林中,电光闪过,火把高举,数根竹矛锄头围指着两个推板车的人。众人十分警惕。这二人头戴斗笠,有蓑衣不穿却盖在板车上,一身粗麻烂布衣裳已被大雨浇透。矮个斗笠人见到巡逻的众人居然嘴角挂笑,可还没等众人开口盘问,便倒在地上。另一个斗笠人急上前开口大喊,可雷声震耳大雨滂沱,众人毫无反应,无奈耗尽力气倒在旁边。终于有人壮起胆子去揭二人的斗笠,竟跳起来喊道:「这是少爷和管家!」
东阳,庄家上下一片慌张。夜巡队伍没有捉到贼,倒带回本困于成都的老爷少爷和管家他们。自成都被围,东阳附近屡现贼人。钱财失窃事小,就怕贼人另有所图。庄家雇的一众佣作有男有女,年数稍长的经历坎坷,深知家主杳无音信如同失去庇护,于是停了织机,一齐找管事的赵伯求他加强戒备。赵伯先以家仆身份推辞,但耐不住众人苦劝,嘴上说害怕误了工,可心里也觉得蹊跷,遂调动家丁部曲和佣作男子,砍竹做矛,轮番巡守。现今家主归来本该稳定人心。没料想到,带回来九人,死的死,昏的昏。
赵伯守在少爷的卧房外,焦急无比,向着进进出出的婢仆望穿了眼,却没有谁慢下脚步来让他发问。
「少爷醒没有?」「愣着做甚?再拿干衣裳来!再换热水来!」「这小娃娃是少爷的儿?」「少爷尚未婚娶,如何得子!」「那带回来的女子是何人?是少爷的妾?」「可她背上的伤……」
「你们……都不管老爷了吗?」婆子陈六嬢被丫鬟晶儿搀扶着,怒眼瞪着进出的婢仆。
赵伯无言以对,已逝之人如何管得。当下庄家上上下下全都指望少爷。奈何庄家本就人丁稀少,少爷本无兄弟姊妹,无伯无舅,这下连相依为命的至亲也没了。
陈六嬢指着一众婢仆跟赵伯骂道:「枉至老爷待你们不薄。老主子没了,就连忙往小主子脚边扑。婆子我眼瞎,咋没看出你们竟是这样的人?」
「她们只是按我的吩咐做。陈六嬢,别怪罪她们了。老爷的事我已安排人去筹备。其余的等少爷醒了再定。」家仆赵老大跟伙计刘二娃扶着管家严令松朝房里走。一众婢仆躬身行礼,让出一条路。
眼看儿子跟妻侄跟买来的北方小子甚为亲密,赵伯索性跟着进去,好等候差遣。而陈六嬢,拽着侄女也往庄有功的房里走。
庄有功半昏半醒,只觉得透不过气来。赵伯、陈六嬢、严令松、赵老大、刘二娃、晶儿,都站在床边,一言不发。捡来的稚子伏在婢仆胸前,闭着眼没有哭闹。庄有功睁开眼,出了半晌的神,随即有气无力唤道:「扶我起来。」
赵伯忙去扶少爷。陈六嬢不甘被抢先,也朝少爷床边走。庄有功被二人扶坐起来,问道:「你们饿着肚子淋了一夜的雨,还不好好休息?围着我做甚?」
陈六嬢立刻哭诉道:「少爷,我们倒是好了。可是老爷……」然后哽咽不能言语。
赵伯欲言又止,但眼下有更紧急之事亟待禀报,于是只得硬生生开口道:「少爷!庄家怕是被贼人盯上了。」
「那留你们做甚?还有脸说!」陈六嬢激愤,泣诉连日来的遭遇,责怪东阳的人无用。
赵伯虽有不服,但如今也只有垂头闷声,一边听着,一边偷瞄管家他们。然而,瞥见儿子跟妻侄唯北方小子马首是瞻的神情时,赵伯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的口,所遇蹊跷全向少爷禀白。
庄有功像事不关己,盯着稚子的背影望出了神,喃喃问道:「这路边捡来的小儿可好些了?」
婢仆愣怔,赶紧让稚子的脸露出来,犹犹豫豫答道:「路……路儿吃了点粥,不哭也不闹乖得很。只是……身上发烫。怎么唤他也不醒。」
「抱过来,我看看。」庄有功正伸手准备去接路儿,却被陈六嬢拦住。婆子怒道:「少爷无妻无妾,这来路不明的小娃娃,抱他做甚!就不怕惹闲话?不怕老爷生气?」
「生气?」庄有功蓦地哂笑一声,随即招手让严令松扶着下了床,摇摇晃晃走到婢仆身边端详路儿。昏睡中的路儿脸颊红红,眉头微蹙,嘴巴紧闭,呼吸之重,仿佛有谁事先教他忍耐,纵是一路艰难,却不哭也不吵。庄有功叹道:「这小儿不负他娘亲受的苦,挨到路边来人。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好不容易挨到东阳,未来生死难料,若还要怕人议论顾及这那,可笑之至。」说罢便接过路儿,紧紧抱在怀中,久久不松手,最后两眼一热,倏地流下泪来。「往后,此儿就是我儿。」
陈六嬢转头便抱着晶儿呜咽起来。晶儿不明就里,又不敢擅自开口,只得勾手去摇刘二娃。刘二娃直挠头,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给赵老大递眼色。赵老大皱着眉头也想不明白,最后只有望向赵伯。
赵伯和缓附和道:「恭喜少爷。想必老爷也觉得这是桩好事。只是……往后要如何称呼小少爷?再叫『路儿』怕是叫不出口。」
「少爷。」管家微笑道:「此儿既是因一时善念捡得,何不改『路』为福禄之『禄』。禄,善也。」
庄有功问:「那名呢?」
「此缘以善为始,又有『福生有基』一说,取『禄基』二字如何?」
庄有功点点头,一双泪眼满溢欣慰。
***
天阴云密,林啸风急。漫天白素,遍地纸钱。抔土葬亲,哀哭不绝。
举目四望,唯不见娘亲。
迷懵不觉,言语无应。
恍惚间,又见饿鬼横行。嘶叫凄厉,呻吟苦痛,凄凄惶惶,以至丧我。
谁人轻唤,应之者谁,渺渺冥冥,无我之名。
「禄儿……禄儿……」
谁人之名?
「庄禄基……」
非我之名,自不当应。
儿啊……你一定要活下去!忘了为娘!
「庄禄基……」
茫茫黃泉,名繫娘亲,半途忘名,岂能寻之?
儿啊,千万活下去!
「禄儿!庄禄基……醒醒!」
「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