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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袍 ...


  •   庄有功心想此次出门也许就回不来了,遂吩咐婆子丫鬟抱来全部衣袍,就当为自己选殓衣。在仅剩的几件衣袍中,立刻选中一件珊瑚地宝相花纹锦袍。但不知怎的,莫名想起之前为这袍子闹过一场。

      年前,庄氏绸店遇到个大买主,订了些新纹样锦缎。然而年后开春买主再无音讯。老爷一气之下便命东阳那边把织成的料子送来,好另做打算。繁复的宝相花纹,典雅的珊瑚色,一眼便知是上乘货,美中不足的是长度只有区区六丈。数日之后,锦缎做成袍子,穿在了庄有功身上。

      彼时新袍子在身,本是喜不自胜。可老爷竟说这袍子是为了来月与隔壁当家的女儿相亲准备的。庄有功一时红脸,脱下袍子就走。出门买醉,却在路上摔得一身狼狈。成天浑话挂嘴边,竟无人理会。住进寺庙,也没见个人来劝。最后索性给庙里捐了点钱。

      虽然如愿惹得老爷生气,但怪的是偏叫严令松去院里跪着。本以为老头子无非是做戏,谁知他当真动了气,竟亲自拿篾条抽打严令松。细细的竹篾,看似纤弱,居然把严令松打得皮开肉绽。严令松竟然也不叫唤。过后好心问他伤势,教他别再逆来顺受。哪知他竟装聋作哑。枉费一片苦口婆心不提,反倒气得人夜不能寐。

      后来成都被围,隔壁当家的女儿又在城外,相亲这桩事就自然而然作罢。

      至于当时如何在老爷面前下跪认错,又怎地与严令松冰释前嫌握手言欢,都如梦一场,只隐隐然随柔光浮现眼前。

      少爷换上这件珊瑚地宝相花纹锦袍,推开房门,管家黑麻窄袖衫的部曲打扮在门口候着。婆子丫鬟跟在二人身后,到内院时忙去开门。候在门口的家仆伙计各自紧握柴刀,以防不测。侧门开启,隔壁当家顺着门扉栽进院子,倒在少爷脚边。家仆伙计忙把柴刀收在后腰,把那人拖到外面。少爷管家径直跨出院子,潜进幽深的小巷,身后的侧门即刻关阖。

      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渐暗。庄有功正急着往白天去过的地方走。严令松早猜到他的主意,便问道:「少爷有何打算?」

      庄有功头也不回地反问道:「有什么打算难道严哥你猜不到?」

      严令松自知触了逆鳞,但此刻无暇争论,只是紧跟上前急忙劝道:「有功,那里危险去不得!你想想,全城能斢到米的都是何等人,能拿米出来斢的又是何等人?」

      庄有功止步,沉默半晌。细细回想入夏以来,整座成都城被叛贼大军围住,城内的大宦官跟节度使既不出城迎击,也不管城内百姓死活。光凭一道命令「整座城不进生,只出死」,便让城内无粮可买,无处可逃。城外的粮虽也买过一阵,但没过多久,夜里越墙卖粮的人就被埋伏的官兵逮住,次日一早便被当街处死。彼时老爷心焦如焚,四处求人,好不容易打听到一家大户愿意拿些米来收些值钱的东西。不过算下来,拿去斢米的东西比城外的米贵了不知有多少倍。而今日,这家大户却只给了连日来半份的米。

      然而想再多,没有证据就只是猜测。庄有功仍笃定道:「既然有米让人去斢,那里一定有法子活下去。纵使危险,何尝不是条生路?」

      严令松不知怎的,蓦地想起十年前。彼时,严令松正被贩子栓着等人来买,任过往路人侧目打量。日过正午,恍恍惚惚间脸上一记辣疼,抬头一看,贩子气急败坏,口里骂了不知多久。直到一个稚童走了过来,好奇地望着眼前,清亮的眼神中既无怜悯也无厌恶。贩子见机忙作悲悯状说什么「北方逃来的小子」,不料遭稚童身旁的男子严词拒绝。贩子又急说什么「做部曲」跟「买去玩弄」,结果弄巧成拙,惹怒对方。男子拉住稚童便要走,稚童竟开始吵嚷死活不依。当时撒泼耍横,如今信口开河。枉费十年悉心以对,竟无半点长进。

      「有功!」严令松赶上庄有功,走在他前面,攥紧别在腰上的配刀,叮嘱道:「前面危险。别离我太远。」
      庄有功低头不语,只跟在严令松身后。

      临近目的地,人声噪杂,远处更是吵闹异常。

      庄有功刚绕到严令松前面,正要一探究竟,却忽地被拉到近处的巷角。

      「嘘!」严令松紧张得反常,连向外张望的动作都十分谨慎。

      「严哥,你在怕什么?……唔!」

      严令松急得直捂住庄有功的嘴,小声劝道:「我之所惧,你岂会不知?有功,这个时候别再让我把你当『少爷』!」

      庄有功顿时哑口无言,但又莫名感怀。严令松后悔说得太重,正要解释,却被旁人抢了先机。

      「吔!在做啥子!」一个男人陡然站在二人身边,嘻皮笑脸地打量着二人。

      严令松忽地背脊发麻,紧抱住庄有功,浑身颤慄。

      庄有功一时愣住,呆然之间听清了远处的悲鸣惨叫,顿时了悟吵闹异常究竟为何,也觉察到此刻攸关性命,情急之下一个念头闪过,于是作缠绵状,环住严令松,头抵着他的胸口,呢喃了一句。

      「喊你望风,你偏要到处拱。瞧到啥子了?」「臭虾子正事不干,一会儿分好处没你的份。」「楼子里的不瞧,偏去瞧别人怀里的,下贱东西,谨防眼儿珠珠给你剜啰。」

      庄有功将脸埋在严令松肩上偷瞄,远处几个男人正缓步走来。庄有功忙假装亲昵,凑在严令松耳边悄声提醒了几句,但对方却一动不动。

      「嫑闹,你们懂啥子?没看到别个穿的衫衫比楼子里的还好嗦!」那男人说完,突然凑近戏谑道:「嘻嘻,别个饿得这么瘦了还来见你。你是哪家的,该不会是这家的吧?还是说……嘻嘻,你有啥特别的本事?等过了这阵,也让哥哥来找你耍耍。」说着便向庄有功伸手。

      啪的一声,严令松打开那男人的手,低声呵道:「恕不奉陪!」说罢,拉着庄有功就跑。

      那男人被撞倒坐在地上,又被走过来的同伙大肆讥讽「看了一齣好戏」,于是据理力争,非说自己奉公职守,方才不过是故作轻浮试探对方罢了。同伙则全当那二人是误闯的傻瓜,不然怎会如此没眼色,偏选在这里幽会?相互争论之后,狂放的嘲笑声压住了远处的嘈杂。

      庄有功万万想不到自己竟会跟着严令松一路狂竄,落得如此仓惶。不安宁的心头倏地闪过许多,譬如数日来听到的惨叫悲号、严令松三日前挨的那顿打、老爷的死、斢的半碗米以及方才目睹的一切。

      「严哥,我们跑得够远了!」声嘶力竭的呼喊乍然惊扰无人的街巷。

      手猛然被庄有功甩开,严令松却没有回头。

      寂静和沉默之间,惊魂难定,气息茀然。

      严令松转过身来闷了许久,终于开口道:「有功,我们逃跑吧。」

      庄有功嗤的一声笑道:「逃?歹人横行,我们方才差点暴死街头!哈哈,逃得了到是好哇……」本已乱如麻的心头,又一时涌上许多,庄有功自嘲道:「三日前如此,今日亦是如此,往后必然如此。信誓旦旦说什么找生路,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庄有功声音愈发颤抖,不觉哽咽道:「家里人要是遇到那群畜生……我死后有何脸面见他们?又有何脸面见我爹!」说着,庄有功又抹干眼泪,抽咽道:「你要逃便逃吧。我命该如此。而你却不该。」

      「有功!我的命是你给的。若非当初你求老爷买下我,严令松我岂能活到今日?」

      庄有功忽觉耳中嗡的一声,骤忆起过往许多事,蓦然低头盯着身上的袍子。再抬头时,强作镇定,问道:「所以之前你替我挨打……是在还人情?」

      严令松怔住了,紧绷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你明知此行必是送死,为何不阻拦?为何要演齣戏来诓我?当初为何要替我受罚?我发疯耍横你又为何不拦我?」庄有功红着眼怒视严令松,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质问道:「只因为你是我买来的奴仆吗?北方逃来的小子,严家公子!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严令松一下子抱住庄有功,沉默不语。

      庄有功只想挣脱,使出浑身力气却被箍得更紧实,莫名又恼又羞,挣也挣不脱,怒目逼视对方,却迎来一双含情目,不知怎地就消了怒火,懈了力气,唯有心口无端地发紧难受。

      「别抛下我……就是赴死我也心甘……」

      「……既如此,那就同我去闯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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