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丝不线》愚蕉

1、乏食 入夏前，坊

　　入夏前，坊市熙熙攘攘，如今整条街上只有一个揹着老者的男子，跌跌撞撞倒在「庄氏绸店」门口。男子大口喘吁着，虚弱的呼唤断断续续，几乎连不成声。门内伙计听见动静立刻开门，见状大惊，连忙叫人来帮忙。婆子丫鬟伙计家仆管家围着男子，任凭他们一路苦劝，男子依旧揹着老者不肯松手，直到进入卧房，才慢慢放老者躺在床上。

　　老者额头一道伤口惨不忍睹，半张脸都是血。

　　男子轻唤数声，老者不应。

　　男子从床边站起身，脚步踉跄几乎跌倒。管家急忙扶着，搀男子坐在椅子上。男子呆了半晌，忽然抬手重重搧自己一个耳光。在场其余四人惊得循声望去，只见男子的袖子裂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手臂映着道道乌青。

　　男子仰着头，疲惫地对身边人说：「管家，去拿只大碗来。」

　　管家捧来一只品相上乘的瓷碗，对男子说：「少爷，碗来了。」

　　男子抹干泪水，从衣中掏出一个半瘪的小锦袋，解开结，倒出的白米仅填了瓷碗的一半。

　　「放在老爷枕边。等他醒了，好看到我们斢的米还在。」男子恹恹说道。

　　伙计与家仆垂头懊悔，要是跟着一道去也不至如此，但一想到听过许多哀嚎惨叫之声似曾相识，便不由得浑身发抖。婆子望着老爷直把泪流。丫鬟止不住地抽噎，因体力不支，溃坐在地上，伤心得气也喘不匀了。

　　「到处都在哭丧，不缺你们这点眼泪水！」少爷自知说得过火，却遏制不住悲愤，红着眼厉声对管家吩咐道：「煮锅粥。吃完散伙！」

　　伙计家仆婆子丫鬟都慌了，纷纷跪着哀求。最年长的陈六嬢立刻嚎道：「少爷啊，这个时候散伙，是要我们辜负近来老爷跟少爷受的苦、冒的险！婆子我就是死也还不完老爷的恩情啊！出了这门，庄家的恩义到哪里去报啊！」

　　少爷自嘲似的冷笑道：「都是活不长的命，庄家还图你们报什么恩？」

　　丫鬟吓得啜泣骤止，惶恐地盯着少爷。伙计跟家仆也是一副哑然。

　　「少爷！」管家嗵地跪在少爷面前，厉声劝道：「莫说气话！难道老爷的教导少爷现在就忘了？」

　　见少爷似被镇住，陈六嬢连忙接嘴道：「哎！我就是投胎也忘不掉老爷常说的话啊！『单丝不线』啊！单根丝如何成线？」

　　这四个字意义非凡，不光是对少爷而言，对庄家所有人都意义重大。管家注视着少爷，面黄肌瘦之程度与在场所有人不分上下。但凡老爷少爷在成都被围全城无米可买时只顾自我保全，自己早就无异于街头饿殍。想到自己拖累了少爷害死了老爷，管家暗暗愧疚自责，过了好一阵才重新振作精神，轻言劝道：「此刻最该同心合力，少爷是要把我们打散成一根一根的丝，好由着别人轻轻一扯就断？」

　　少爷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

　　管家忙安慰道：「稀饭给你舀干的，好不好？」

　　少爷泪眼婆娑，默默点头。

　　上一顿粥是三日前吃的。那日管家跟着老爷去斢米，回来的路上被几个歹人围住。歹人口里自顾自地说着前些时日被人偷了米，非要往二人身上搜。老爷当场喝叱，不容歹人放肆。歹人立刻改了说辞，随口胡诌一齣贱奴忘恩负义偷盗主人财产的戏，愈演愈真，仿佛人赃俱在眼前。

　　素日沉着冷静的管家竟一念慌张，昔日被当街售卖的屈辱蓦地附上身令他动弹不得。那几个歹人见管家似有古怪，以为逮到把柄，于是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围住管家对他拳脚相加，又把他身上搜摸个遍，见一粒米竟搜不出，方才罢休。来往行人驻足观望，但无人插手制止，只是木然地围着，见无食可分，遂径自散了。老爷被人反手捉住，差点被打，因望风的歹人见巡街的士兵正朝这边走连忙警告同伙，才躲过一劫。斢的米全藏在老爷身上，一粒不少。

　　当日夜里，外面惨叫哀嚎之声似比以往更多。翌日，再听不见隔壁半点动静。次日，周围死寂。而今日，恶臭弥漫。此时纵是烧柴煮粥，米香夹着死气，教人不敢细细嗅闻。

　　「不孝子庄有功……」少爷跪在内院对着一张桌子磕头，额头触地的一瞬，闭眼仿佛与老爷倒下的刹那重叠。再抬头时，看清桌上摆的六碗稀粥中只有一碗泛着白米花，不祥之感爬上心头。

　　庄有功惴惴回头，管家婆子丫鬟家仆伙计通通跪伏在身后，心中愈发感到不详。先前管家确实说过要给自己舀干的，但以他素来的为人处事，即便偶尔稍有偏袒，断不可能做出如此荒唐的安排。一想到老爷曾那般叮嘱，言语中全在教导如何渡过眼前难关。而他们都认了命似的，由着管家的馊主意。庄有功心中暗暗一哂，但又觉得其中理由并不是自己想的那般荒唐。可开口发问时，不知怎的言语竟尖刻起来，讥讽道：「只舀一碗浓的是什么意思？先吃饱的好投胎啊？」

　　「就是这个意思。」管家语气平和，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其余四人也继续伏在地上。

　　庄有功再也无法保持镇定，颤着声音嘲笑道：「你、你当真以为老子投胎不晓得拉个人垫背？」本以为故作粗鲁的语气会惹管家厉声纠正，但等来的只有沉默。庄有功冲着其余四人命令道：「瓢、瓢羹拿来！」可他不知，四人之间早就说好，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不如就按管家的意思，让他再挨下去。若他挨得过，大家身后事便有了着落，若挨不过，大家就在黄泉路上等他一程。

　　丫鬟晶儿把管家的嘱托全抛在脑后忍不住先抬了头，正准备起身，却被陈六嬢一把拉住。家仆赵老大跟伙计刘老二也向她使眼色——不要去。

　　见管家不说话，其余四人一个也叫不动，庄有功正气得说不出话来，叩叩、叩叩，唐突的敲门声顿时吓了他一跳。

　　居然白天也容不得半点松懈了，庄有功这样想着，于是立刻朝管家使眼色。管家心领神会，拍了拍伙计刘二娃和家仆赵老大的肩膀。刘二娃跟赵老大从身上掏出防身用的柴刀，轻手轻脚埋伏在内院侧门的两旁。陈六嬢也连忙拾起墙边的尖头细竹竿，默默分给晶儿。体力强的近处攻击，弱的远处防御，这是庄家的护家之道。

　　虽知外面早乱得不成样子，有来抢食的也不意外，但贼人是多是寡难以料定，若来的多了，只怕凶多吉少。只悔方才一番谦让，竟惹来不速之客。但此刻后悔也于事无补。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等待门那边的动静。

　　「求……求大善人……行行好……分小人一口吃的吧……」传来的是乞求，接着又是一阵更微弱的敲门声。

　　庄有功一听声音便知那人是谁，但想到那人造的业，只抿紧嘴巴不愿回应。

　　渐渐，叩门声愈发轻弱，门外再没了动静。「……你们听得出来那人是谁吗？」庄有功似喃喃自语，呆然望向门那边，似乎数日以来亲耳所听亲眼所见的种种不堪又演了一遍。

　　答案众人心知肚明，可都说不出来。隔壁的哀嚎痛哭，最开始捂住耳朵都还能听到，后来声音明明是断了几日，再听到时，似终日有人在耳畔悲哭。算上这个不速之客，隔壁算是彻底绝了。

　　这仿佛是一场预兆。婆子丫鬟家仆伙计个个眉头紧锁，不敢看门那边，也不敢看庄有功。严令松一切看在心里，也不言语，只静静等待庄有功发话。

　　「报应啊……」庄有功感慨道，望着桌上几只碗若有所思，微声叹息道：「这些粥……这顿吃了下顿可能就再也没有了……」说罢便认真打量院内所有人，审度了好一阵，才最终将目光落在身材高大的严令松身上，无奈地笑道：「饿这么久骨头架子也不缩一点，望你费颈项。真不晓得那日你怎么被打得还不了手……不过我也没脸笑你……早知今日遇祸，应该让你也跟着一起去，或许一个孬，两个就变好了……」

　　陈六嬢立刻嘟囔道：「管家要是跟了去，饿死鬼就抢进来了……」话虽不合时宜，但真有其事，晶儿害怕得紧紧拽着婆子的袖子，婆子轻声安慰道：「不怕不怕。我们这么多人，饿死鬼不敢来。」

　　伙计刘二娃跟家仆赵老大眉头紧锁，半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肚子饿着，有力气也使不出来。再撑下去，撑得过今夜吗？桌上的清粥，怎么看也抵不了事。

　　严令松看了看天色，忧心忡忡道：「铺子要守护好，不然就会步了隔壁的后尘……」

　　谁知晶儿听严令松这么一说竟突然啕哭起来，跪在庄有功面前嚎道：「少爷，我们今后可怎么办啊？我们是不是也撑不下去了……隔壁的那些人，总在耳边喊个不停。街上的声音……好吓人啊……外面到底什么样子了？好想回东阳啊……我们怕是回不去了吧？」

　　庄有功愣住了，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婆子忙拉丫鬟起身，丫鬟干脆扑在地上放声痛哭。婆子又惊又气，憋在心中的气也趁机一股撒出来，跟着丫鬟一块哭。伙计跟家仆也跟着呆坐在地上，两眼空洞。管家的眼神看似冷静，但已看不到一丝的理智。

　　疯了，全都疯了。

　　庄有功忽然神情异常激动，疯癫地道：「反正怎么选都是错……不如浑了！赌一把！管家，你、你跟我走……我们去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就拼命……我……」

　　严令松的眼神豁然明亮起来。少爷声音中的颤抖，是他的决心。严令松郑重答道：「管家贱命一条，若能为少爷所用，万死不惜。」

　　庄有功严肃向众人道：「隔壁怎么回事，刚刚叩门者谁，你们大概也猜到了。外面怎么回事，死的死，伤的伤，还消多说？现在到处都斢不到米了，也不晓得城门何时开……今日这顿吃了，或许就都该投胎了。最后一顿让你们吃不饱，是庄家无能。但至少庄家绝不是隔壁那种人！」

　　见少爷神情激动但管家却始终神色平静，婆子丫鬟家仆伙计莫名害怕。没人料得到少爷要发什么疯，管家又如何纵容。若是少爷连管家也抛下了……那也无可奈何。众人无言以对，只是都点头。

　　庄有功不敢看众人的表情，想到他们心中是何等绝望，也怕得颤抖起来。但他自知无力顾及，只有强装镇定，继续说道：「现在我要跟管家出门找寻生路，需要力气，所以……这顿顾不得你们了！但你们放心，我庄有功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不会不顾你们死活！」

　　婆子丫鬟家仆伙计四个人顿时泪流满面。管家不待他们揩干眼泪，便吩咐道：「速去收拾，只拿最紧要的！等我们回来就出发。若过了今晚还等不到，就自求多福罢！」

作者有话说

　　斢tiǎo。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