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伦：寂灭》赛博植物盆

17、蜂巢 六边形的建

　　六边形的建筑群被隐没在土层之下，由合金支撑起的天顶正好与地面持平，如果从高空鸟瞰地面，便可以看到地表像麦田怪圈一样被规整的分割出了几十个纵深不一、大小不等但紧密连接的图案。

　　这里是蜂巢，是以艾斯特罗个人名义资助和建立的，主持“对超感开发”的研究所。不过由于世界政府曾经明令禁止人为超感开发，对外，蜂巢不过是伊芙生命众多对医药、神经系统开发和保健疗养等领域下属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实验室罢了。

　　无数的“工蜂”正在里面为巢穴提供源源不断的养分，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长袍，埋头奔走于各式各样的实验和标本之间。

　　“‘高效迅速、成果至上’，真是痴人说梦，这些宗旨就没有一个是能跟科学研究挂钩的，居然还被堂而皇之地印在墙上。”

　　女人看着被放大制成标语灯的空洞词汇嘟囔着，桌上堆砌成山的资料和文件，每一页记载着的都是无可挽救的失败。她靠在椅子里，眼里满是疲惫，即便是这样，现实也没有轻松地放过她。外来语音留言灯不停闪烁着，她极不情愿地按下播放键。

　　“尤利佳，晚间还有个会议，BOSS让我先来通知你准备好数据，半小时后会议开始，你来主持。”通讯器那头的男声难听得要命，尖锐又高调，像被阉割过的太监，还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好极了，每周一次的受刑时间又到了。尤利佳面无表情地拢了拢头发，拿出镜子仔细打量着自己：毛糙的卷发、熬出来青黑的眼圈、脸上的痘印没有时间处理，发炎和脓肿在皮肤上留下了不少坑洼的疤痕。

　　“还能怎么样，反正也不会更惨了。”她这么安慰着自己。

　　尤利佳的面相并不像完全的东洋人，这可能来源于她的父亲或是母亲拉丁血统的一脉，她的头发从出生起就打着卷，高挺的鼻梁和偏厚的嘴唇让她从小在东洋人的孤儿院受尽了歧视和白眼。她觉得这种歧视一直持续到了她进入研究所，尤利佳实在斗不过旁人的拉帮结派、排除异己，逐渐地被排挤到了蜂巢最难存活的部门——感知研究部。

　　“又轮到你开会了？”身后的男同僚略带同情地看着她。

　　“哎，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厌倦这种无意义的把戏。”尤利佳点头叹了口气，整理着手上的一沓资料，满面愁容。“每个星期都要求汇报，无非是想看我们出丑罢了，谁不知道这个部门是整个蜂巢最不可能产出成果的地方。”

　　“哦？你在问他们什么时候才会觉得折磨别人愉悦自己无聊吗？我猜应该是永远不会。”男人上半身窝在转轮椅内，脚高高地搭在办公桌上，发黄的长袍堆在肚子两边，无奈地对她耸了耸肩。

　　“我是认真的，塔特。”尤利佳停下了手里的活，事实上她也没什么可整理的数据，他们不被分配实验室、不被允许参与研究、就连手里的工卡也只是最低权限能开门而已。

　　“我也是认真的，靓女。”塔特放下了脚换了个姿势，让自己的上半身在椅子里看起来更高一些。“我们在这无非就是看管实验耗材和剩下的垃圾，连食堂阿姨都知道我们手里的权限跟她们差不多。你觉得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是天启科技院毕业的高材生，我以为你会有什么想法呢。”

　　塔特怪叫一声，“嘿！说得像你是文盲一样，在座的各位谁不是高材生啊。别说了，同是天涯沦落人，还嫌我们的日子过得不够绝望吗？”

　　尤利佳抱起了一叠资料，虽然没什么用，但是起码能在会议的过程中让自己表面上看起来有事可做，掩盖一下被众人取笑的尴尬。

　　“行了，我上去了，部长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躲着了，或许我上完刑回来能看得见他。”

　　“还是别指望他了，美女，男人都是一个样，没一个靠谱的。”塔特接茬道，“他那副做派，一看就知道跟我的前男友一模一样，有点什么事情就脚底抹油了，留着烂摊子给别人收拾。你去吧，我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你了。”

　　你的支持没有任何用处，下周就会轮到你去受他们羞辱了。尤利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外面的灯光比他们所在的那间屋子要亮堂太多，把她晃得有些睁不开眼。门内门外就像两个世界，走廊的四周是高清化的仿生显示屏，能在地底打造出一片与实物无异的窗外美景，精细地模拟出与显示的景色相匹配的空气、环境、温湿度。而他们那个老旧的办公室内，只有昏黄的灯光、咔吱作响的旧空调和不见天日的墙。

　　会议室在位于蜂巢的最顶端，也是整个建筑的最高层，在最贴近地面的地方。尤利佳看着数显屏的文字不断跳动，开始在心里祈祷电梯马上故障把她关在里面，这样她就可以有正当理由躲过接下来难捱的几个小时了。

　　“叮”的一声响，高速电梯很快就平稳抵达了会议室楼层。尤利佳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如果祈祷真的有用的话，她应该祈祷实验室的病毒泄露或者出现什么变异物种，能帮她杀了除他们办公室以外的所有人。尤其是接下来坐进会议室的那一帮人，她希望他们能在她面前死去，脑袋爆炸或者别的什么的，这样就彻底解脱了。

　　“……尤利佳博士？”

　　“啊？哦，抱歉我……刚才没有听清，烦请您再说一次。”尤利佳如梦初醒，她坐在会议桌的一角，正在神游天外。

　　此言一出，会议室又冒出了那种窸窸窣窣的笑声，尤利佳抬眼一看，是负责神经传导、细胞再造和程序编写几个部门的人员：世利栖美江、加斯帕还有莹玉和她的几个跟班，笑容还挂在脸上，正在用看好戏的眼神不屑地打量着她。

　　“我是说，希望你们感知研究部对本次使用增幅芯片提出一点综合性和建设性的意见，麻烦您来谈谈您的看法呢，尤利佳博士。”

　　说话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胖子，大码的黑袍被他身上的肉撑得紧紧的，把肚子勒得像一只绑好的火腿，胸前的名牌写着：德拜尔·哈古斯，蜂巢投资顾问。尤利佳对他没有什么印象，投资顾问通常不会出席在例行周会上，他们通常都负责研究之外的各种事情，她猜这个胖子可能根本对这里的事情一无所知。

　　“啊……嗯……我们感知研究部…”

　　该死，这根本无从回答。尤利佳咬着牙，她压根就不知道增幅芯片这个项目，他们在楼下每天干的活就只有打扫实验室垃圾、管理耗材、处理楼上的“废料”。没有人会告诉他们蜂巢在忙什么，即便他们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哦抱歉，哈古斯先生。”世利栖美江说话了，她似乎是想在高层面前展现一下自己，所以刻意地夹着自己的嗓音，让它听起来又尖又甜。“首先非常欢迎您莅临蜂巢考察，这里有些情况您可能有所不知，感知研究部门可能，对我们所做的项目并不熟悉，尤利佳博士提不出意见也是情理之中的。”

　　“这是为什么？他们不应该是比较重要的研究部门吗？”

　　“嗯……是的呢，正是因为他们有‘非常重要’的研究任务在身，因此顾及不上参与像增幅芯片这样的……小项目。”

　　哈古斯听完面色明显有些凝滞，问道。“尤利佳博士，那烦请您说说看您部门现在项目的研究进展和大致情况呢？”

　　要不是自己还身处文明社会，现在真想把那张东洋脸撕烂。尤利佳狠狠瞪了一眼栖美江，发现她跟旁边几个部门的人看起来都已经商量好了，他们压根不是想看她出丑，比这更严重，他们是想藉由今天哈古斯视察的机会彻底踩死整个感知研究部。这个部门里都是在其他项目组被排挤、针对流放至此的人，如果能够借着哈古斯的势，最好再给他们安上一个没有价值、无所事事、撒谎连篇的废物罪名，把他们集体踢出蜂巢，这自然也是其他部门人员乐见的成果。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尤利佳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下编造出合理的说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我……额。”

　　“尤利佳博士，我们对您所处部门的研究成果非常感兴趣，这有可能在帮助我们改进神经传导功率上解决重大的问题。”栖美江挂上了那副惯用的虚伪假笑，说道。“还望您不吝赐教，当然，如果帮我们解决了相关的问题，经费方面我们部门也可以给您再增加一些。”

　　“经费问题？这又是怎么说？”听到金钱流向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哈古斯那张肥脸上挤满了震惊和不解，他看向栖美江。

　　后者继续用一副公平公正的强调说道，“哦，是的。哈古斯先生，您知道的，感知研究一直是蜂巢所有部门的中心支柱。所以大部分的研究经费都会由各个部门统一支付给感知研究部，用以支持尤利佳博士以及其部门同僚的研究。”

　　说这话你也不怕烂了你的嘴！尤利佳气得紧紧攥住了自己在桌下的袍子，感知部从来没有一丁点多余的经费，甚至都没钱把天花板上那盏时不时会熄灭的破灯换了。可她无法解释，现在说“我们穷得叮当响、没经费、没权限、什么都干不了。”只会让哈古斯觉得这是拿钱不办事的推脱之词，她还想保住这份工作，也不能在这样的场合挑明一切。

　　“我们部门的相关成果是会直接传到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员处的，因涉及机密事项，恐怕不方便在会议上进行公开宣讲。”

　　尤利佳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束着马尾的长发男人这么说着，直接刷开感应门闯进了会议现场。

　　塔特说得对，男人没一个靠谱的，磨蹭到这会儿才出现。她抬头给来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对方已经是听完了之前的内容，而且还相当自信地对她眨了眨眼。尤利佳无视了他孔雀开屏一样的自恋情结，满脸无奈地站起身对着哈古斯鞠了一躬介绍道。

　　“尊敬的先生，这是感知研究部部长星熠，具体的详情将由他来为您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