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伦：寂灭》赛博植物盆

15、短兵相接（一） “琪琪，跟

　　“琪琪，跟婆婆呆在屋子里。”

　　恩雅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掐灭了床头的油灯，给岐末递去了眼色示意。

　　破屋里唯一的光源熄灭了，岐末趁着黑暗和豺一起摸到了院墙下。恩雅的破屋因为年久失修，周边布满了疯涨的蕨类和萤草，植物的蛮力早把院墙的土块推得歪七扭八。远远看去只能看到一些破败的砖瓦和茂密的厥叶，掐了灯更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琪琪被恩雅教得相当警觉，在进来之前就用剩余的水浇灭了火堆，周遭又回到了像迪赛雅林中那样的黑暗。

　　正因如此，外来者在这片黑暗中才如此显眼。

　　岐末感觉得到，这批人跟之前来的富二代们都不太一样：他们装备统一、服饰一致、戴着目镜装备整齐、持枪姿势、走路步伐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豺对着他的方向摇了摇头。

　　——来者不善。

　　通过他们身上的荧光管判断，人数粗略看来也有十人左右，而恩雅的房子虽然隐蔽，但却也坐落在贫民窟进入迪赛雅的必经之路旁。

　　岐末咂嘴，这里迟早会暴露，如果真的跟对方交上手，两人可能都会无暇估计房子里的老人和小孩。所以不如自己先弄点动静去引开他们，给恩雅和琪琪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没成想岐末一回头发现豺跟他想法一致，正把短刀别在自己腰间，就要往外去。

　　“我去。”岐末压低声音，一把抓住了豺。

　　“你比我厉害，留在这照顾她们。一对二的话我还行，一对多我就只能自保了，万一被围攻了，我没法保护她们。”

　　豺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岐末才治好伤，恩雅的情况并不容乐观。最糟糕的情况下，他还有余力可以带着琪琪从五人围攻下脱身，于是点缓慢地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这里离迪赛雅不远，我想办法把他们往东边引。你往西边小路绕，带着她们去后街，把婆婆带去雁青那。”

　　岐末蹲下身，抽出绑在腿上的弯弧短刀，右手习惯性地摸往腰间。刀柄微凉合衬的手感通过掌心传来，他拔了出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刀身上深浅不一的压花。

　　那是豺送他的那把花纹直刃短刀。

　　“这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一点印象没有。”他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灵活地挽了刀花道。“如果来不及汇合，等她们安全了，我们溯河岸边见。”

　　“他们、越来越近、你要快。”

　　豺吸了吸鼻子，外来人身上的烟尘味夹杂在森林腐朽的空气中，按照距离估算，已经有人快要进入能观察到他们的范围。没有时间再留给他们继续商议了，豺转头往屋内走去，他必须要尽快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琪琪和恩雅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岐末翻出围墙，毫不隐匿身形，用极大的动静朝相反方向跑了出去。

　　丛林周边的厥草和苔藓被踩得嘎吱作响，草叶碰撞的声音在只有寒风呼啸的树林里格外地突兀。雇佣兵们毫无疑问的已经注意到了这边，悄无声息地变幻了队形成包抄之势向他这个方向行进。

　　岐末躲在了一根粗壮的星镜菌树后面，抬头望着菌盖下方幽暗的镜面被膜——这种被膜会因为光线的折射不同而呈现不同的颜色，如果站在特定的角度从下往上看的话，就会发现上面的菌伞像镜子碎片一样能够将周遭的一切反映出来。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对付起来比懒懒散散的富二代们麻烦多了，岐末暗笑。

　　“好吧……怎么说呢，欢迎来到迪赛雅。”

　　领队的雇佣兵突然停下了脚步，拇指向下攥拳示意后面的队员，一边用芯片操控着声带以队员芯片才能接收到的特殊频率下达着命令。

　　“三点钟方向200米距离范围内捕捉到大约10个热源，温度较人体平均温度略高，优先寻找抓捕目标，闲杂人等立刻清除。”

　　佣兵们掐灭了自己身上的荧光管一字排开，以茂密的植被为掩护，在黑暗里悄声前进。即便是有了预期，这么多人保持一致的行动力还是让岐末咂舌。而失去了佣兵身上的光源，没有豺的辅助，以他的视力在黑暗中几乎无法捕捉到敌人的身影。

　　不过这问题不大，岐末屏息在树后等待着。

　　过度依赖芯片对感官的强化和整合是温带人的共性，岐末以前从来没有机会接触到军队，但这种几乎同步的反常一致性已经暴露了他们一直以来的受训习惯。

　　“拉里队长，我们距离热源点还有五十米。”在前排的兵士汇报道，频道里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嘲弄。“这帮猪猡们真是迟钝，还一直待在原地以为能埋伏我们哩。”

　　“保持警惕，西蒙，发现目标立即抓捕。”拉里在队伍较为后方的位置，尽管视野不算清晰，但是芯片强化后的感官正在不断根据周围环境调整视网膜的暗适应速度。

　　蕨草、菌林、层层叠叠的烂木和腐泥以深浅不一的灰绿在他眼里呈现着，隐约的尸腐味从林子的深处往外发散。

　　“杀几个猪猡而已，我感觉一会儿都可以不用浪费子弹。对了，科里亚的新刀没开过刃，可以让她拿着日本刀舞一段给大家看看。”西蒙在频道里咯咯笑。

　　“或者我可以现在就切下你的狗头，西蒙，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不悦，队内频道里这时也热闹起来。

　　拉里懒得管下面士兵们的口舌之争，感知到的几个热源一直在原地没有动弹，多年的战场经验总在隐约提醒着他事情可能并不简单。但因为黑暗和茂密的植被，他根本看不见热源附近的情况，不论如何，还是要等人到达现场才行。

　　“拉里，有些不对劲。”

　　“我们已经到达热源点了，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西蒙汇报到。“只有蘑菇，见鬼了……是蘑菇在发热，还有……这他妈什么东西？”

　　“汇报情况，西蒙！”拉里警觉地皱眉，在小队频道里喊话到。

　　“…这里……咯咯咯……有…爬出来了…该死的，这群猪猡在这聚餐呢！你别说、拉里，猪猡们吃的食物看起来…还挺美味哦哈哈哈。”

　　西蒙扯着嗓子粗哑地怪叫着，听起来不知道是像笑还是哭，嘴里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而且声音还像是透过了隐形的信号不好的对讲机飘出来似的。

　　但诡异的是，他们正在通过芯片强化的感官传导在进行沟通，绝不可能会出现“信号不好”的情况。

　　“操！西蒙！你他妈在鬼叫些什么，发疯了吗？”有人在频道里骂到。

　　“是的长官，这里有食物，终于见到热的吃食了！妈的天知道我有多饿，我快饿死了……”科里亚的声音在频道内响起。

　　先遣小队越来越多的队员在频道里胡言乱语起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嘈杂的啃食和咀嚼的声音。拉里不知道他们在吃些什么，整个队伍除了殿后的拉里和剩下的几人，其余队员几乎都已经到达了几个不同的热源点。频道内的动静在黑暗里让人毛骨悚然，身后的佣兵看着他，惊惶地等待着他的命令。

　　“带好防护面罩，对方可能使用了毒气或者致幻气体，看到他们以后不要贸然靠近，以免中招。”

　　——不愧是领头的，反应真快。

　　岐末躲在暗中窥探着拉里的动作，不禁叹服佣兵的应对和专业。跟那群少爷小姐不一样，生物陷阱无法全部对他们起效，他把玩着短刀犯了难，一对五还是有些太过于勉强了，何况还是四个身经百战的佣兵。

　　岐末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跳，他不能动弹——为了隐蔽自己的气息，他只能在一株地狱岩菌的旁边等待。这些石头一样的菌伞在遇到某种特殊的树根丝虫时就会触发繁殖的进程，进而开始升温，与此同时，岩菌就会自动溶解并喷出孢子。

　　他赌对了，佣兵部队的确主要依靠着热感知在黑暗中探知敌人的方向，岐末成功地靠着手动触发地狱岩菌的升温混淆了他们的感官。但没能成功把对面一次性全部杀光，现在只要稍微一动弹，自己肯定就会暴露在后续小队的眼里。

　　附近已经没有可以供他继续利用的自然资源了，近身肉搏战不可避免，他微微侧头看着那群已经开始异变的佣兵。

　　温带人总是会低估丛林的可怕，岐末看着他们的惨状漠然地想，自己最后一次让他们减员的机会，恐怕就在他们亲眼目睹结果后的那短暂震撼的时间里。

　　杀或被杀，这就是丛林的规则。

　　“西蒙！科里亚！”

　　拉里已经带着剩余的后续人马来到了近前，西蒙和科里亚背对着他们，拉里大声叫着，但没有人回答他。

　　“妈的你们究竟是中毒了还是中邪了，西蒙！回答我！”

　　两人对他的呼喊充耳不闻，头埋得很低很低，拉里从背后只能看见他们佝偻着背，不停在地上挖掘着什么。

　　“七……”

　　地狱岩菌像是没电的灯泡那样，闪烁了几下后迅速黯淡下去。与此同时，岐末屏息凝神，在心里开始计时。

　　拉里借助光芒迅速的闪动看清了前面矗立着两个人影，但身体却警惕着不敢靠近。只得抬起枪口瞄准了两人中间的地面——不论是致幻毒素还是其他什么，他想，只要能唤醒他们哪怕一瞬，芯片应该就有能重新控制神经中枢的机会。

　　“六。”

　　毫不犹疑地，拉里开了一枪。激光弹精准地灼穿了两人脚边几寸的地面，一些细小的植物叶片立马被蒸干变得卷曲。他故意用了这种带有定点爆燃机制的弹药，声响大且燃烧范围可控。西蒙和科里亚跟他已经共事了多年，他想在尽量不伤害他们的前提下救出队友。

　　激光弹确实起作用了，两人在听到声音后同时抬起了头，缓身体慢而僵硬地转了过来。

　　岩菌晦暗的余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拉里自己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他两位朝夕相处的战友。他忽然怪异短促地笑了出声，觉得面前的两个“物体”跟训练场练习准头的人形靶台没有区别。

　　拉里根本无法把那一团扭曲的、怪异的东西和任何人类、或是人类相关的东西联系起来——爬行抽搐的触角从五官的孔洞里漫出，粉色的菌肉像蔷薇一样飞速、繁茂地从眼眶里争先恐后的往外挤，又整团整团湿哒哒的掉落在地上。

　　“三……”

　　随着岐末的倒数，地狱岩菌繁殖进程的时间即将结束——新的菌株生长需要六十至一百摄氏度的地方便会以极快的速度完成繁衍。

　　正因如此，它们才这寒冷的地界演化出一套把哺乳动物的血肉之躯当做培养皿的特殊方法，即在孢子被吸入动物体内后，便会释放致幻的神经毒素，操控着动物疯狂啃食原菌株。

　　等到被包裹在菌株里的“种子”进入动物温暖的内脏，就会开始自燃，为新株创造生存条件，但外面作为“壳”的动物便会像现在这样——

　　森林里的冷风一吹，西蒙和科里亚的“头部”就像吹胀的气球那样柔若无骨地鼓了起来！残留的皮肤组织被撑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白膜，大大小小的血管顷刻间凸出了外皮，滋滋地往外冒着蒸腾的热气。被自燃的菌种加热到浓稠的血液，像岩浆一样顺着已经皱成一团的人皮沟壑缓慢流淌。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拉里这辈子绝无法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们只听见“噗撒”一声，西蒙和科里亚的骨架便散落满地，新的地狱岩菌带着荧光破肉而出，鲜红、酸臭，粘连着被加温得半熟的人类内脏，活像是古代部落的血腥图腾。

　　佣兵部队剩余的几人呆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应对的手段，眼前的一幕早已远远超出了他们大脑的理解范围。

　　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