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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日 菲尔德家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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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尔德家舰队的景观台曾由艾斯特罗亲自参与设计,据说是因为他的第三任妻子玛丽,也是艾妮莎的生母,尤其钟爱夜空中互相辉映的特拉雅星链,于是为了能让她更近地观察星星,菲尔德家主便豪掷千金,在原本为军用设计的舰艇之上修建了特制的观景地。万般种种,只为博那位倾国倾城的美人一笑。
景观台取在整个舰艇的顶层,秘金做外壳,内里是大片的光学屏障、高透涂料和隔热层,从外面看是一个密不透风的舰顶,但在里面却可以不受限制地饱览景色。四周还有极为隐秘的通风系统,能够让万米高空的风在室内徐徐吹拂。
洛可可式的亭台静静矗立在流水花园内,特拉雅星链白玉般的幽光撒落一地,映照着蜿蜒在玫瑰和绣球丛中的溪流,波光流转、宛若天堂景色。
——虚伪而可笑的造物。
艾妮莎站在花园的中心,环顾四周,这是她脑子里升起来的第一个想法。
在军舰之中花费如此高昂的带价修建这种毫无意义的景观,可已经不会有人再为它的存在而欣喜若狂,因为多年前钟爱它们的女主人早就香消玉殒。艾妮莎掐断了一株繁茂的绣球扔到了地上,嘴角露出了嘲讽般的笑容,或许她那伟大的父亲根本早就忘记了这些旧日遗物,她想。
自艾妮莎有记忆时起,她对她这个“父亲”就没有什么好印象。艾斯特罗的子女多得够编着号塞满整张长餐桌。时常有陌生女人带着襁褓中的婴儿出现,或是直接由艾斯特罗领着从未露过面的孩子出现在家族的聚会中,年幼的艾妮莎觉得比起“父亲”这个身份,他更像是一个介绍人、一个宣读官、或者是一个来自遥远国家的国王。
但自己的母亲却不这么想,最开始她还会因为丈夫的不忠而跟他爆发争吵,后来愤怒变成了麻木、麻木变成了绝望。渐渐地,艾斯特罗带回来的孩子越来越多,艾妮莎便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天一天地萎靡颓废,金色的长发失去光泽、绝美的脸庞没了生气,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鲜花,枯萎凋零。
“艾妮莎,特殊的孩子,你自有你的使命。”
玛丽最后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便纵身从菲尔德宅邸的高塔上一跃而下,等到姗姗来迟的艾妮莎再见到母亲时,她已经在鲜花包围的棺桲中永远地沉睡了。往后,她就只剩下母亲那一张用床头便签纸写下的话语,和某种无法纾解的执念相伴至今。
雪间弘追了出来,远远地看见艾妮莎坐在大理石制成的长椅上,望着红白相间的玫瑰花丛,她背对着他,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按理说,他不应该打扰艾妮莎独处,但军队方面已经开始请示下一步指令,他也不得不小心地唤了声。
“抱歉打扰了,艾妮莎小姐。”
“瓦尔德舰长向您请示,原地待命的时长和下一步行动指令是什么。”
艾妮莎的思绪被雪间弘拉回了现实——未知的数据、遥远的星球边界、可能存在的某种暂时无法掌控的强大力量,所有的信息混杂在她的脑子里,直直指向了一件事:她可能终于有机会,可以突破自身的极限,获得更为强大的力量了。
她自小就被发掘出超感的天赋,身为菲尔德家的次女,在日常的训练和课业中难度必须远超其他精英的数倍。她的超感在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到达了顶峰,可是一直到成年,十多年间,她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展现出超越她的父亲的能力,这让艾妮莎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她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而现在,她或许终于在这个蛮荒之地看到了自己完成使命的契机。
艾妮莎沉默着抬头,视线落在那些雕梁画栋的立柱,她开口问弘。
“你在学校有学习过第一地球史吗?”
“非常抱歉小姐,你知道的,我的强项并不是这个,对此知之甚少。”弘欠了欠身回答道。
靠近寒极的天空苍凉而晴朗,冰凉的空气一阵阵拂过,艾妮莎的长发在风中舞动着。她站起了身子,指腹在大理石柱面上摩挲着,语调轻柔。
“这些大理石…真是繁复而优美。据说,这种风格是由第一地球历公元十八世纪时候的一位王后发扬兴盛。”
“王后和国王在华美的宫殿里无忧无虑地度过了前半生,权力在手时,众人俯首帖耳,无比恭谨。”
“国王曾经架着由黄金和宝石打造的马车,在繁花盛开的地方打造了一座宫殿,专供王后逃离宫廷的繁文缛节、享受田园乐趣。”
“彼时,对于王后来说,快乐的日子将会永远地持续下去。”
“后来时移世异、权力更替,谁也没有想到,王权最终以一种新的方式被暴力取代。一夜之间,枪炮打碎了华美的宫墙,昔日高高在上的贵族王公就能沦为阶下囚,王后和她的国王一起被送上断头台。”
弘站在背后默默地听着,揣摩不出艾妮莎说这些话时心里在想什么。
“你看,千百年来从未改变过什么。人类其实很简单,不是么?”她掩着嘴呵呵地笑出了声,转过身看着他。
“有了火炮就可以替换刀剑,有了钢铁就可以替代木材。新的发现带来新的技术,新的技术产生新的力量,而新的力量,能造就新的权力,新的权力就会诞生新的秩序。”
艾妮莎说着,仰头张开了双手,向往而痴迷地看着头顶上的苍穹。星链的幽光倾泻而下,在她的金发上折射出朦胧的白,宛如女神降临的姿态。
这幕景象落在雪间藏起来的余光里,就像神话故事里的塞壬,他垂着头暗自想到,在一瞬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可怜的水手会为了女妖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的生命。
——您难道是想创造新的秩序吗?
弘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赶把这句话宣之于口。他甚至没敢抬头对上艾妮莎的脸,面对菲尔德家族的成员,小心谨慎永远是第一要义。
艾妮莎眼睛里的期许逐渐冷却,变为失望的神色。
再之后,是良久的沉默。直到弘微微欠起的腰都有些酸了,艾妮莎那带着些威严的声音才终于从头顶传了下来。
“告诉瓦尔德,舰艇下降至‘佣兵’的备战高度,让他们给我把带沃克进林子的两个向导带来,我要亲自前往图上的地点。至于其他的人……我没兴趣,随他们处置。”
***
从提匕尔过来的风寒冷且干燥,偶尔能碰上从近温带飘来的暖湿气流,落下的雨在还没濡湿地面就已经基本上消失了。因此,这里的住民们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简易的储水装置,把一阵阵不成气候的雨水封存在旧铁皮和木片钉成的水箱里。
低温难挨且漫长。
琪琪搓着冻得发红的手,不住地往手心哈着气。这并没有什么用,只能让她在捏住箱盖的时候手掌没有那么疼痛。
“哎呀……又冻上了。”她无奈地哎了一声,拿着铁钎用力杵了杵里面发黄的冰坨子,纹丝不动,只有冰面在咚咚的闷响。
“在干嘛呢,琪琪?”
戳冰的动静传回破旧的棚屋,里面一个声音沙哑的老太太问她。
“没什么,婆婆。就是水箱冻上了,刚刚没撬开。我马上想办法把它化了,你再等等我哦。”琪琪连忙放下了手里的铁钎探头往屋里看去,朗声应着。
说是这么说,要融化冰块也总得把它敲碎了放进锅里煮才行。琪琪在冷风里哆嗦着,瘦小的身躯根本使不上那么大的劲,她只能把敲冰的铁钎扔下。然后捡了些细柴码放在水箱旁边,整齐小心地沿着铁皮围起一圈。尽管点火烧水箱有些危险,但她也只能这么干了。
这一幕刚好被进门的岐末看见。
“我的小祖宗!”他喊了一声,冲上去把琪琪手里的火石抢了下来。
“干嘛啊这是,一会儿把后面木板给引燃了你不得把房子给点了!”
琪琪撇了撇嘴有点委屈。
“恩雅婆婆她……咳得很厉害,我想给她弄点水喝,可是…水冻上了,我凿不开冰。”
岐末往屋里的方向看了看,油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破屋的缝隙里漏出来。咳嗽声在里面断断续续,听着让人揪心。豺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地开始凿着那些冻硬了的冰块。
“去吧,去找个锅子生火,豺哥一会儿就给你把冰块弄出来。记得把火堆放院子的中间一点,小心火星子别溅着自己。”岐末把火石还给了琪琪,柔声安慰她,然后自己钻进了破旧的棚屋。
屋子里的温度并没有比外面暖和上多少,风在木板的缝隙里窜进窜出,吹得油灯在碗里左右地晃悠。里面没有多少陈设,一些罐子和旧柜子被胡乱地堆放在屋子的西南角,靠近屋门的是一张土砌的窄窄的矮床。
家里能御寒的东西应该都被琪琪搬上了床铺,恩雅靠在床头,瘦骨嶙峋,银发遮住了半张蜡黄的脸,那不是能长留在这世界上的颜色。岐末看着她,眼睛有些发酸,但想了想还是咧开嘴笑道。
“哟,气色不错嘛,婆婆。”
恩雅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
“哼,回来了啊……臭小子,运气不错嘛,还没死在外边。”
岐末嘿嘿一笑算是回答,随后把压缩箱里面一件还算完整的保温服掏了出来,盖在恩雅身上那一堆破破烂烂的布头和毯子上。
“给,盖这个,这个暖和,老板们送我的。”
“……在我老婆子面前还装什么羔羊崽子。”老人嗤嗤一笑,枯瘦的手从毯子下面颤颤巍巍地伸出来,在保暖服的表面摸了摸,“哦,这可真是好东西啊。”
“您老耳聪目明,识货着呢。”岐末奉承道。
恩雅刚想说点什么,冷空气往喉咙里一钻又开始一阵剧烈的咳嗽,瘦削的身体随之颤动着。肺里沙哑的啰音撕开声带迸发出来,豺和琪琪还在外面烧水,岐末只能急忙坐到了她身边,轻拍着背给她顺气儿。
“我早说让你搬去地下,您老非得守在这。这地方又是村落的边缘,又在地面上,风也太大了。对你这病也不好…怎么就是不听呢。”
岐末嘟囔着,皱眉心疼地看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人。
“闭嘴吧小子,怎么比我老太婆还要啰嗦。”恩雅白了他一眼。
“在这都呆了大半辈子了,我也习惯了,年轻后生仔少来管我。”
岐末拿这个倔强的老太婆一点办法也没有,恩雅是整个贫民窟的异类——不爱跟人打交道、脾气古怪、外乡人、总之不讨人喜欢的标签在她这里都占了个十成十。提到她,附近的村民都没什么好脸色。
恩雅是多年前随着自己的丈夫流浪到这里,她的丈夫雷是一个十分厉害的猎人,精通各式各样的捕猎技巧、熟悉各种暗夜生物的习性习惯。恩雅曾经学艺于他,那时候的她,年轻、聪明又能干,日久生情,两人就生活在了一起。
但在某一天,丈夫进入了迪赛雅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一开始村子里也有人帮忙寻找,时间长了,村民们也逐渐失去了耐心。再后来有人上门来劝说恩雅放弃,甚至还有要给她说媒的,都被她愤怒粗暴地赶了出去。从那以后,恩雅就把住所搬到了村子的边缘上,一个人使出浑身解数在迪赛雅里找寻着丈夫的下落。
“倔老太婆。”岐末哼了一声,给她掖好了被角。
“…你又伤着哪里啦,眼睛最近越来越看不清了,你坐这么近……我才能看见一点。”恩雅半咳半喘,一句话憋了老大劲才勉强说完。
“都是小伤……树枝子给划的。”岐末不想让她担心,低着头答道。
恩雅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剜了岐末一眼。
“我还没瞎呢,温带那帮人什么样,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你跟豺,你们受欺负啦?”
风在屋子的缝隙里呼啸,破棚屋的木顶吱嘎作响。恩雅问完,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苦笑道。
“看我病糊涂了,哪次不受欺负。”
豺终于是煮好了热水端了进来,琪琪知道他们每次来都是单独找恩雅说话,所以就懂事地自己留在了火堆边看火。岐末接过有点烫手的破碗,把平整一面的碗沿转到了恩雅嘴边,扶着她稍微喝了两口以后,咳嗽才渐渐停歇了下来。
“你该、找雁青、她会开药。”豺一字一顿地认真说到。
“没必要浪费药材在我这把老骨头身上。”她道,“你们还年轻,很多事不明白……活着对我来说,也不是一件什么美事。”
豺喉头滚动,还想说些什么,最终也还是没说。倒是岐末难得地没有打岔让她别说这些丧气话,他仔仔细细又喂了恩雅一些热水,臂弯正好搂住了她瘦弱的上半身。
“婆婆,这次来除了看你,是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他道,“我跟豺……我们准备自己进迪赛雅的中心去一趟。”
岐末像是怕她听清一样,说得又快又急。
豺坐在一旁有些担忧,眼睛也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比较好,他能感知到恩雅的心跳正在加快。他往岐末的方向望了望,不知道岐末能不能收到他示意岐末“慢点说”的眼神。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恩雅没有发火也没有阻拦,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沉声回忆着以前的旧事。
“阿雷出事后,我基本上翻遍了迪赛雅的外围,我想找到哪怕是他的尸骨。”
“这么多年,我也知道村子里的人怎么看我,原本我也想着,如果实在找不到那也就算了。但是有一天,我在靠近溯河上游的地方找到了这个——“
恩雅挣扎着翻过身,在床旁的泥缝里掏了又掏,拿出了一个粗布包着的东西。她实在是太虚弱了,简单的动作都让她不住地气喘,岐末看了一眼豺,赶忙扶着她坐好,豺伸手接过了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个金属的挂坠,三五寸长,像一柄剑的形状。银色的光泽顺着金属的纹路,在翻动吊坠的同时流光溢彩,表现出蓝紫色的散射光。
“这是……秘银。”
岐末再熟悉不过,因为他手上扣着的手环就是同样的材质。
恩雅点了点头,又喝了点已经变温的水,缓了口气才接着说到。
“除了你们从那帮富人身上刮下来的设备,还有那个红头发闺女那的治疗机器,在贫民窟其他地方,是见不到这东西的。”
“它被放在溯河的岸边,被人刻意收在了菌树的树洞里。这太突兀了,林子里不会有这样的东西,我那时候心存幻想,总觉得是阿雷给我留在这做指引的。所以,我就想再往中心走走,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线索。”
“可那时候我所带的装备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过了溯河以后,周边也越来越黑。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就像我教你们的那样,用哀叫蘑菇的孢子引诱发光虫来照明——”
恩雅痛苦地捂住头,枯瘦的双手紧紧揪起银色的发丝,全身抖如筛糠。
“我不记得我走了多远,直到周边已经…伸手不见五指,那些光虫因为我带着鹤虱的药包无法靠近我。”她又咳嗽起来,豺给她端水,被她拒绝了。“它们在离我半米不到的地方乱爬乱飞,光线很暗……我被绊倒,摔了一跤……”
浑浊的泪水从她充满沟壑的眼角滴落,恩雅在无声地哭,她努力深呼吸着想让自己平静些,但于事无补。岐末感觉她呼吸越来越浅,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宽慰着。
“先歇会儿吧,别急着说了。”
“老婆子时间不多了,你们既然要去,就给我听完……或许最后能帮得上你们一些忙。”
恩雅摇头,缓和了半晌接着道。
“光虫在我的头顶打旋,我看着它们越聚越多……”
“也就是说,有大量的血肉。”岐末替她补完了下面半句话。
“它们……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我借着它们的光线看清了,那个地方。”
恩雅咬了咬牙,当年恐怖的画面又浮现在了眼前。
“尸体、无数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山……下层的已经被真菌分解、烂了,上面的还有些人的形状。菌林深处腐臭味向来就浓,我一开始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我吓坏了,当时感觉那座尸山好像在缓慢地移动,我想也没想就往回跑。后来就……再也没进过那里。”
“那里头太邪门,你们是我一手带大的,本事你们都有…只是你和豺,你们总是会为了对方去拼命。听我老婆子的,一定要记住:不要冲动,活着最要紧,明白吗?”
两人都愣在了原地,屋子里只有恩雅粗重的喘息声。她一口气说了太多了话,情绪又不稳定,甚至能让人清晰地看见瘦弱的身体下皮包着的胸骨在上下起伏。
异兽、莫名的呼救、意识世界的影子,一切事情纷乱如麻,但桩桩件件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迪赛雅的中心。一股寒意从心底袭来,岐末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没说话的豺,他在等他开口说些什么。
但最终打破沉默的,是突然推门闯进来的琪琪。
“末哥!豺哥!你们先别说了,有人朝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