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伦：寂灭》赛博植物盆

13、痕迹 沃克确实是

　　沃克确实是个蠢货，但至于是不是惹不起的东西，雪间弘不置可否。他浅笑不答，以他的身份不容置喙主人家的任何成员，哪怕是艾妮莎最厌恶的家庭成员。菲尔德家族规矩森严，无法容忍这样僭越的荒诞行为出现。他理了理被酒水和血液弄皱的上衣，继续汇报道。

　　“有可能是这样，我派出去的人稍微调查了一下，巧合的是，周边贫民窟里最出名的两个向导就是带沃克他们进迪赛雅的人。两个向导跑回来了，据说回来的时候一个全身是伤，另一个是个瞎子，但看起来问题不大。”

　　“瞎子？是出来的时候瞎的？”艾妮莎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挑眉追问。

　　“并不，据当地的猪猡说，这个人是自小就目盲。”

　　弘把手上的汇报划到下一页，接着道。

　　“两人回来就在贫民窟的地下街市销赃，为了确认信息真伪，我们的人也扮成了货郎近距离接触过。确实可以确定负伤的一人存活可能性较低，另一个的确什么也看不见。另外——”

　　“这可真有意思，瞎子都可以在迪赛雅来去自如，沃克居然尸体都不剩，哈哈哈哈哈……”没等他说完，艾妮莎尖锐快意的笑声打断了弘的话，精致的脸蛋因为这样张狂的笑变得有些狰狞。

　　弘很少见她这么肆无忌惮的笑，等平静了片刻，她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修长的手指拭去了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你不觉得很幽默吗，弘。亏得父亲还觉得那蠢货天资不足，小时候就花了大价钱给他升级了整个大脑，结果到死还不如一个猪猡瞎子，这事儿真是比我看过最幽默的讽刺喜剧还要好笑。”

　　男人应和着勾勾嘴角，知趣地又给艾妮莎倒上了酒，她挥了挥手，道。

　　“接着说，另外什么？”

　　“另外，猪猡们之间好像还有两个更换义肢的医生小有名气，汇报说在销赃现场有个红头发的怪胎把两人带走了。可惜……因为我们的人都是生面孔，还无法接触到当地货郎之间的情报网……所以暂时不能进一步跟踪调查，非常抱歉。”

　　雪间弘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像是等待着最终审判一般低下了头。从常理上来说，没有完成艾妮莎交代的工作，视延误程度和艾妮莎的心情来定，他会被施以鞭刑、棍刑或是电击芯片。这些惩罚按照身体可承受的程度排序，电击芯片无疑是最为恐怖和难以忍耐的，但艾妮莎乐此不疲，她享受看到人在她面前痛苦挣扎的快乐。

　　艾妮莎沉默半晌，鼻间轻哼一声，突然莞尔一笑，勾起嘴唇又带上了那副温柔可亲的虚伪面具。

　　“这么紧张干什么？我看起来像是会马上惩罚你吗？”

　　弘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但骨子里的畏惧还是促使他抓住这一点机会，他不想、起码不想再经受一次那种像是活生生被劈开头骨的剧痛了。他皱眉确认似的，小心试探道。

　　“属下……没有完成任务，只求您再多给一点时间，很快就能……”

　　“不必了。”艾妮莎直接打断了他。

　　“其他的都无关紧要，那个瞎子我很感兴趣，接着调查他。”

　　艾妮莎的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喃喃道。

　　“再怎么说，一个瞎子能当向导也太离奇了。”她瞥了一眼弘，那软弱无能的样子突然让艾妮莎有点烦躁，她抿唇，把下面半句话咽了回去。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瞎子可能和γ20有关，于是她想了想道。

　　“叫华查一下最近黑市上芯片增幅药流通的去向，很有可能千林和墨渊那两只老鼠已经混进来了。”

　　她口中的“华”正是雪间弘的孪生妹妹，两人生活在近温带的普通东洋家庭，雪间家两个孩子都算是争气。凭借自己的努力考入了顶尖学府，并拿到了菲尔德家设立的全额赞助，自那时开始，二人的人生轨迹就只有“为菲尔德服务”这一条路可走了。

　　“另外，林子里的‘那东西’情况怎么样了？”艾妮莎转移了话题，又喝了一口酒，才接着问话。

　　眼看着艾妮莎没有处置自己办事不力的意思，弘暗自松了一口气，也渐渐放下了刚才的戒备，说道。

　　“已经向迪赛雅中心投放了侦察用无人机、游离电捕捉网、痕迹反应器，只是……有一点很奇怪，只要一过了森林边缘至中心40公里左右的一道河沟，所有的飞行设备就会直接失去信号连接。目前没有无人机返回。”

　　“但是，有意思的是，其中有传回的一份数据里显示，捕捉到了距离河沟不远处，有硝烟反应和使用‘感知’能力的痕迹，数据列变动非常细微，说明使用发生在不久之前。”

　　听他说完，艾妮莎突然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放下酒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分析过这个‘感知’痕迹么？可能是沃克的？”

　　弘摇了摇头，在透明的终端上面拉出了一道复杂的分析结构图，展示在艾妮莎面前。

　　“我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这个感知远远比沃克少爷的结构更为复杂、更庞大、一定要说的话……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更像是您或是老爷能够发挥的级别，不对！确切地说…有可能会比您还要高！”

　　说到这，雪间弘痴迷地看着手上那张及其复杂的结构图，手指在空中比划演算着。计算和分析感知强度——这是他最为擅长的领域。自从人类移居到第二太阳系，在人工端脑的帮助下开发出植入芯片后，脑科学和各类算法就像坐上了跃迁机一样迅猛发展。学界争相竞逐，研究成果多如牛毛，雪间兄妹也正是在这样的时代里，因为在计算分析和医药生化领域各自展现出的惊人天赋而被菲尔德家族所关注。

　　雪间弘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发言会对艾妮莎或家主造成什么样的僭越和侮辱，只要事涉他擅长的东西，他就会立马全身心扎进去不顾其他。不过艾妮莎并不讨厌他这一点，相比起瑟瑟缩缩的狗，这样反而让她还有点沟通下去的欲望。

　　何况艾妮莎本人对这件事也相当感兴趣，能被评定为“超感”级别的精英不多，据她所知，千林生科、墨渊还有其他几个小财团里加起来的总人数都没有超过百人。而放眼整个星球，有这样能力的人大多都已经被收编进入军队、特种部队和其他特殊行业，对于普通的芯片植入者来说，他们的存在简直就像无所不能的人型兵器一样——

　　“超感”的精英们能轻易看到别人的肌肉动作、听到呼吸和心跳细微的区别、哪怕是毛孔张开的声音。

　　这个星球上，婴儿自从在母亲体内就能够被母亲的脑内芯片所关注，每一个婴儿在出生的时候就会被医院同时评定等级并植入芯片。新生儿一旦被评定为最高等级，那么，从出生到成人所需要的所有东西——上至人生、教育、下至吃穿用度都会被直接安排妥帖。他们会掌握一切，诸如心理学、医学、金融学等成为“兵器”所用的知识，只待成年后便直接进入应该去的地方领导一切。

　　当然，也有不少的富人贵族想要通过不断的人体改造来让自己达到这种水平，但多年过去了，没有听说过成功的先例。即使富有如菲尔德家，也最多不过能把沃克改造成一个普通芯片植入者之上的，勉强能够控制一定程度“感知”能力的庸才罢了。

　　“你说什么？”艾妮莎从未如此兴奋过，眼神几乎是狂热地看着雪间弘。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僭越，雪间弘像被雷劈过一样，愣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凭他刚才无意中说的话，足以让艾妮莎现在暴怒着把他从万米高空扔下去了。他吓的脸煞白，颤抖着嘴唇结结巴巴地挤出了几个道歉的单字。

　　“对……对不起！小姐…非常、非常抱歉，我…不是！不是故意的！我并未想要僭越…”

　　他大气都不敢出，声音细如蚊蚋，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要人头落地了。

　　“比我、甚至比我父亲还要强？”

　　艾妮莎仿佛没听到他之前的道歉似的，喃喃地问着，还不自觉地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弘被吓的差点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重重地抖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木讷地点点头。

　　“从……从图像上来看，是这样的。我曾经看过您和老爷的感知力分析图，极为复杂和精密……但，但这个，这个是另一个范畴。它……”

　　雪间弘顿了顿，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艾妮莎也不催他，等着他往下说。

　　“说实话，我多年从事相关的研究，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图形。拐点重合得很奇怪……不合常理，不不…不对，如果把它看作是好几个图形的结合的话或许能够解释……”他自言自语着，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

　　“对！应该是这个方向！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但它……它应该是由若干个感知叠加起来的集合，所以总量才能庞大到超过您的程度。艾妮莎小姐，我需要时间、需要更多数据，我才能着手研究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跟之前一样，提及他擅长的内容，他就好像忘记了刚才的恐惧。雪间弘激动得手舞足蹈，在艾妮莎面前飞速地踱来踱去，歇斯底里、几乎疯癫。

　　一瞬间，“这会是让他在整个星球一举成名的重要契机”这个想法占据了雪间弘的脑袋。如果他能够解析出了这张复杂的图片，他将会毫无疑问地青史留名。雪间弘整个人都兴奋得发抖，脸上无意识地笑容愈发扭曲，就好像触手可及的幻梦就在眼前，全然不顾被自己的主人看到这副失态的模样。因此，他甚至根本也都没有注意到，听完汇报的艾妮莎已经转头向外走去。

　　皮靴底磕碰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在空旷的长廊回响，透明的穹顶外是无垠的星空。艾妮莎的双手紧握，勉强控制住了血液里奔涌的冲动和野心，她抬头看了看景观台长长的台阶，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她踏了上去，一步一步，内心却感觉像是在登上成王的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