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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杖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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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鸣声透过绿纱窗遥遥传向屋内,扰得人心绪不宁。
赵舒然坐在桌案旁,面前的吃食三荤二素,每一碟皆色香味俱全,油亮诱人。
然而她的心思并未在吃食上,她烦躁地拧着手中珠串,最后许是实在挨不住心中烦闷,愤然道:“老爷呢?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稳健的脚步声,赵舒然欣然看去,来者正是晏晖。
晏晖身上的官服还未换去,绯红色的袍子衬得人越发举目庄重。
年轻时的他本就仪表堂堂,不惑之年气质更加沉稳,又同朝中德高望重的大臣一样蓄起了须髭,颇有一副正义凛然之态。只是那炯炯有神的双眸不经意扫过身前时,尤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的威严与蔑视,仿若闲步于庭的老虎,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
赵舒然察觉到晏晖的神色有些不太对,犹豫着站起身,笑道:“老爷辛苦一天了,饭菜刚热过,我服侍您更衣吧!”
晏晖的严肃神色未改,微微颔首随她步入内室。
赵舒然见他如此,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熟练地替他宽衣解带。
手刚攀上他的腰腹,晏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夫人,这些日子怎么不见惠儿?她终日都在忙些什么?”
赵舒然手一抖,用笑容掩饰内心慌张,匆忙道:“惠儿一个闺阁女子终日里还能做什么?这不还有几日快到上巳节,我让翠姑盯着呢,每日都在学乐舞,舞得好了还能在长公主宴会上表现表现,将来好觅得良婿!”
晏晖眸光一沉,垂眸看向她,“世家女子应当温惠淑德,若是连这些都没了,舞得再好也没用,夫人你说是吧?”
赵舒然终于反应过来晏晖为何会耷拉着个脸,晏文惠的事情定是晏清欢在背后嚼舌根。
她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晏清欢这次没有直接冲着她来,而是冲着晏文惠,足可见心思深沉。
既如此,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也不好拿晏清欢的婚事做文章,让晏晖猜忌于她。
赵舒然眼底划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狡黠,屈身道:“老爷教训的是,妾身今后定会好好教导惠儿!”
“你教育没用,得她自己吃点苦头才行!”
晏晖将领口扣子解开,漫不经心道:“上巳节她也别去了,去了也是丢人现眼,这几日让她在府中好好闭门思过,你带清儿去,她将来是要嫁进侯府的人,若让外人知晓咱们晏家苛待她,于你于我都不是什么光彩事儿!”
赵舒然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老爷,惠儿为了这次宴会准备良久,如何能说不去就不去了?”
“夫人是觉得我说错了吗?”
晏晖面色一沉,郑重道:“今时不同往日,朝中变化诡谲,稍不注意便是万劫不复......赵父老致仕归乡,内阁空出来了个位置,我若是想进去求个安稳,必得有人帮衬,京城符家百年望族,符小侯爷又颇得陛下信赖,这门亲事断然不能毁了,夫人须时刻谨记才是!”
赵舒然听出来晏晖在埋怨她,父亲突然致仕,离开得猝不及防,甚至连声招呼也没打,晏晖失去进入内阁最佳的机会,他心中自然有怨气。
晏清欢入了符沅的眼,在晏晖心中的地位不是她能轻易撼动的,赵舒然纵然再百般不愿,也只得屈身应下。
晏清欢恶人先告状断了惠儿的路,这门亲事又成了她的保命符,若是没了,谁还能保得住她?
赵舒然黢黑的眼珠一转,心底暗自发狠,无论这晏清欢是真是假,她迟早得设计除掉!
***
入夜,明月高悬,晏清欢伏在窗棱下,安静地看着皎洁月光。
晚风拨弄着她的发丝,拂过衣袖,将她手边书册翻了一页,发出哗啦声响。
“小欢子,你说,符沅会不会骗你啊,这么久了,那个什么叫做千钧的怎么还没来?”
“大人不会骗我的,许是千钧大人还在忙吧!”
刚说完,后院的树枝突然颤了一下,院中地面映出一道黑影,那黑影逐渐靠近窗户,显露出了真身。
晏清欢稍稍坐直身子,隔着窗户唤道:“可是千钧大人?”
黑影抱拳而立,恭敬道:“在下正是千钧,小姐唤我名讳便好,叫大人实在是折煞在下了!”
说话的人个子不高,身材干瘦,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一双眼却又像是经历沉浮,显得有些成熟。
晏清欢微微迟疑,但很快,她扶着窗台礼貌笑道:“多谢你能来,我有件事情要麻烦你!”
她越礼貌,千钧越是恭敬,他弓着身子,斩钉截铁道:“大人吩咐过在下,要听从小姐命令,小姐但说无妨!”
“我需要你帮我去库房寻一个镯子,是个十几年前样式的老镯子,约莫有一指粗,上面刻着莲花......对了,你不仅要偷,还要想办法把这件事闹大,闹完就跑,注意安全,别被人发现了,晚些再把镯子交给我便好,多谢!”
“遵命!”千钧没有迟疑,抱拳领命。
但他看起来却并不着急离开,一把拽下腰上缠着的黑色布袋放在窗台上,眸光坚定道:“小姐,大人方才叫我去取东西这才来晚了些,东西就放在这里,我先去忙了!”
他说罢,转身消失在后院,这般火急火燎的性格,倒多了几分少年气。
不待她打开,沈殊急切的声音回荡在脑海:“小欢子,你快打开,快些打开瞧瞧!”
“不急不急!”晏清欢嘴上说着,手里的动作丝毫没停下。
她麻利抽去袋子上的绳子,布袋中的物件渐渐显露出来,是一个洁白的药瓶,瓶口浓郁的药香回荡在鼻尖,晏清欢微微有些出神。
符沅看着不近人情,却没想到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不仅注意到了她身上的伤口,还命人给她送药。
她莫名觉得胸口暖洋洋的,一颗心跳得飞快。
“小欢子,符沅这是干嘛啊,我还以为他给你送什么密信......不对,不对,他是不是假戏真做,还真看上你了?”
晏清欢本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奈何沈殊实在是太直接了,说得她心猿意马,面色绯红,好在这些沈殊都看不到,要不然定会取笑她。
“鬼神大人,我同他云泥之别,他是皇亲国戚,四品指挥使,将来的长宁侯,我配不上他,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莫要妄自菲薄!”
晏清欢笑着摇了摇头,含笑道:“鬼神大人,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我现在除了为小娘报仇,其余的什么都不想去想,等我们完成一切,一起离开京城去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可好?”
“行啊,情爱有什么意思,还不如逍遥江湖!”沈殊欣然应道。
但很快,她想到了些别的,匆忙道:“差点忘了......小欢子,你让那小子去,不怕他偷到东西后转身就给了符沅吗,咱们要不还是盯着点儿?”
“不怕,镯子偷来本身就是要交给大人的,更何况,千钧还不一定能偷到,咱们待会儿静观其变!”
“好,那现在出发?”
“嗯!”
晏清欢点点头,从架子上取下披风拢在身上,推门而出。
***
春寒料峭,树影斑驳。
晏清欢提着灯笼行走在一片夜色中,犹如夜行鬼魅,无声无响。
偏院是下人居所,离得不远,很快便到了护院们住的地方。
守在院中轮值的护院见到她的身影,惊讶不已,但两人都知晓如今的二小姐得了指挥使的青睐,一步登天,地位早和从前大不相同,恭恭敬敬朝她行了个礼。
“二小姐,屋舍简陋,请问您屈尊前来是为何事?”
“把那天晚上所有对我小娘用刑的护院都叫来,我要一个个的审!”
晏清欢冷着眸子道,语气透漏出十足的不容置疑。
护院们见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道:“二小姐,咱们都是听从主子命令的下人,主母让动手,咱也不敢忤逆,求二小姐饶命啊!”
“打小娘的人不是你,也不是他,我记得那人的脸,我只要他们的命!”
护院听她如此说,这才颤颤巍巍站起身,头顶又传来另一道命令,“你去把那天施刑的杖板寻来,我只要那天的!”
护院领了命,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将打板子的二人领来,还在院子里架起了板凳,支起了杖板。
施刑二人一见到晏清欢,早已丢了胆,颤抖着跪在她面前磕头求饶,但至于他们说了什么,晏清欢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摩挲着杖板,细细观察,上面血迹早已经被冲洗干净,毒物的来源更不可能被追查到。
那天夜里,从抓到她们到小娘受刑不到半个时辰,命令是晏晖下的,派人来施刑是赵舒然做的,拿着板子来的人是护院,无论是间接还是直接,能下毒的人也只有可能在他们其中。
既然那人能不动声色蛰伏这么久,她更得把这件事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把他们架到板凳上,给我打,打到我心满意足为止!”
晏清欢厉声道,她虽然明白在这件事中,她最该恨的应该是主谋,而不是主谋手里的刀,但小娘临死前的那一幕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又叫她如何能不怨恨?
她眼睁睁看着那二人被架上板凳,哀嚎声,板子落下的声音是如此刺耳,恍惚间似是又回到了那一夜,眼底不知不觉浮上一层猩红,因为愤恨,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小欢子,那两个贼人若就这样死了,实在是不解气,咱们得亲自动手!”
沈殊的声音唤醒了晏清欢的理智,她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恨意,怒斥道:“我小娘身子一向康健,为何那日才受了二十几个板子便不行了,父亲还没说要她的命,是谁让你们动手杀了她,是谁?”
板子停了,其中一个年轻人挨不住疼,求饶道:“二小姐,小的罪该万死,可那都是主母让动的手,沈姨娘犯了错,咱们理当为主子效力,谁知她身子骨那么弱,这都是场意外,二小姐饶了小的吧!”
“我再重复一遍,我小娘身子一向康健,不会有错,是你们为了讨好主母下的死手,若不是如此,她又如何会死?”
声音铮然落下,院内陷入一片寂静。
很快,凳子上的另一个中年男人高声道:“二小姐,小的在这宅子干了十年了,杖刑打过也受过,那天真的是场意外......正常板子下去,人不可能那么快没了,小的也是头一次遇到,咱就算再想讨好主母,也断然不敢干出谋害主子这种事儿,别的不敢说,小的我连一半的力气都不敢使出来!”
“那你说,除了下死手,我小娘又如何会这么轻易死在你们手中?”
中年男人听她如此说,一时没了主意,反而是那个年轻人抚着凳子直起身体,疾声道:“二小姐,是毒,若沈姨娘身子无碍,如此轻易死在板子下,只可能是毒!”
“毒,谁下的毒?”晏清欢红着眼,咬牙切齿道。
声音回荡在院子里,所有围在一侧的护院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却没人敢开口。
晏清欢冷着眸子环顾一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既然知道,可是你下的?”
年轻人丝毫没想到晏清欢会如此说,吓得瞪大眼睛,连连摇头道:“不是小的,小的不敢......小的也是见话本上这样写的,二小姐,小的不敢谋害沈姨娘性命啊!”
“不是你,难道是院里的其他人?”
她边说着,边细细观察每个人的反应,都很正常,所有人都是一脸的无辜和迷茫。
晏清欢早就意识到了这种情形,下毒的人若是那么容易找到,临川王的案子早就结了。
场面瞬间陷入僵持,晏清欢的话犹如一把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刀,每个人都心惊胆颤,生怕牵扯进这等要命的事情中。
但很快,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一片死寂。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朝他们跑来,隔着院子老远,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啊,快来人,主库房遭贼了,快去抓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