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晚》十里莺啼

3、初见

　　下雨了，是要开例会的周一。
　　红笔停在指尖，俞桑安安静静地听着落雨的声音。
　　“小俞，开会去了。”
　　俞桑抬眸看向唤自己的搭班老师，出声应下，摘了眼镜，拿了几摞听写本跟着一起赶去搭电梯，报告厅在四楼。
　　二楼的时候电梯停了一下，进来一个人，俞桑习惯低垂着眼，没去看是谁，只觉一个身量极高的人站在了自己前面。南方少有这样高的，俞桑看着对方宽大的黑色短袖和刚刚盖住颈子的黑色微卷短发，一时想不出这是学校里的谁。

　　等电梯到四楼，俞桑沉默地走着，台阶一步步，到第三排的时候，难以察觉的停顿了一下，很快又急着往前走，结果正撞上了前面突然停下的人。俞桑立刻回退半步，抬头看向对方：
　　“不好意思。”
　　“你没事吧？”
　　同时出声的正是电梯里站在俞桑前面的人。本来身量就高，还高一级台阶，俞桑得微往后仰。
　　“抱歉，是我突然停下了。”对方扬了扬手里打印的一叠资料。
　　“对不起，我也没看路。”俞桑眼神里是歉意和慌乱，低头侧身走过，却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干净而温暖的木香。
　　等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俞桑看到那个人正把手里的文件发给第四排的老师们。
　　“这是谁呢。”俞桑这样想着，就看见对方转过头来向后回望，两人隔着三排又一次对视。见对方笑着看向自己，俞桑涩然地抿嘴笑了笑，先于对方低下了头。
　　其实疑惑的不止俞桑，报告厅许多角落都有关于这个人的讨论。

　　“11月末，我和陈主任去师大，作为提招的面试官，见到了许多优秀的毕业生，其中三位属于我校的新聘老师，今天就在我们的报告厅里，和大家见见面。”
　　教学线副校长一如往常的清亮嗓音，继续说道：“其中，任教语文，方颖老师；任教数学，秦宜老师；任教物理，贺晚老师。“
　　被报到名字，就起立与大家问好，同时大屏幕展示简历。
　　齐齐的掌声两次响起，俞桑手里还拿着红笔，跟着轻轻鼓掌。

　　“我们这次招聘到的老师真是颜值与实力并存，非常的亮眼。最后这一位，虽不是师范出身，但毕业于z大，获全国大学生物理实验竞赛一等奖，等等荣誉奖项。”
　　Ppt还没有翻页，但老师们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原来是个新招聘的物理老师啊，个子真高。”
　　“好帅啊，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呢。”
　　“你想什么呢，是个女老师啊。”
　　“是吗？哇，姬圈天菜啊……”
　　“收收你的口水吧。”

　　“贺晚，学物理的……”俞桑想着，低头继续改起了听写。
　　副校长玩笑说：“第一次见到她，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简历。贺晚老师是个非常非常俊秀的女老师哦。”
　　这一环节的掌声终于适时响起。

　　她继续说道：“这三位新老师，除了毕业相关事项回大学校园，其余时间都会在我校实习，还请大家多多关照，尽心指导，展现东立大家庭的温暖，并做好她们的榜样……尤其是对应学科……”

　　俞桑嘴角微微向下，眉眼耷拉着沉浸式改听写。开小会，记笔记；开大会，做自己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而且副校的激情讲演现在并不能影响俞桑过多了，听过就算。
　　刚毕业的时候，为学校卖过命，为成长拼过命，严重发病之后，就开始有意识地辨别职场pua，过滤他人评价。不能塞住耳朵，那就做一些简单的事转移注意力。副校还在慷慨激昂地动员每一位人民教师要争取做到什么什么，做到什么？本分做好，其余，看心情吧。
　　至于眉眼耷拉，还真怪不了她，天生眼尾低，眼角自然下垂。

　　接下来德育线布置工作，校长总结发言，俞桑再也没抬过那双眼。
　　大会结束后，顺路、有伴的凑群，像俞桑这种跟谁都没矛盾，跟谁也不太热络的人，这种时候就随缘。
　　“这次招聘的三个新老师都很好看诶。”随缘的骆敏这样和她说道。
　　骆敏是俞桑的同期，搭班三年。俞桑笑着好像感兴趣的样子：“是啊，还都很优秀。”
　　“是的是的……”两人闲聊着，顺路先走到了骆敏的办公室，分开后俞桑就慢腾腾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和办公室老师一起去食堂吃晚饭，排队的时候，听到了她的声音。
　　低头垂眼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茫然地接受命运的审判。
　　开学到现在，刻意的物理隔离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不闻不问、不声不响，不戴眼镜，装没看见。
　　俞桑其实度数很低，但有可能遇见她的场合，都会摘了眼镜。有时候真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俞桑也装瞎，早早移开视线，低头不见，自然地不打招呼。
　　对方有没有看见自己？俞桑不再纠结。
　　对方会怎么想？俞桑不再猜测。对方根本就不在意吧。
　　真在意，就不会一直不回复消息了。像对待一只赖皮狗。

　　坐下吃饭，俞桑觉察自己的情绪，可控的起伏，并不过分的难受。
　　接收系统治疗以来，就被医生要求保持情绪的稳定。药物作用下，俞桑也有意地调控情绪。唯独关于她，俞桑和心理咨询师聊了三次，每次都是一个小时的全部关于她。
　　但那都已经过去了。

　　过两周，到了预约时间，俞桑坐一个小时的高铁去了沪州，她一直在沪州市精神卫生中心看病、配药。
　　最开始两周去一次，后来是一个月一次，现在两个月去一次就可以了。挂号费仍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毕竟是知名的特需咨询医生。
　　本来不至于此，省会医院也看了，病情却反反复复，终于还是被亲戚拖到了全国排名第二的精神病医院。
　　第一在首都，太远了。
　　挂完号，俞桑经过熟悉的楼道、走廊，坐在了诊室门口等着叫号。
　　她没看到，走廊另一头的贺晚。
　　贺晚看到她了。那个狗狗眼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