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晚》十里莺啼

2、楔子

　　坚持到高考结束，就给她发消息：
　　“每天会期待见到你，但见到你又会下意识躲避。”
　　“觉得自己太糟糕了。” “想郑重和你道个歉。”
　　“做朋友好不好？” “听医生的话，每天都有按时吃药。”
　　“沪州的医生说，癔症发过一次，好好吃药，以后都不会再发了。”

　　俞桑看着自己五月份的日记，眼泪一直无声地淌过面颊。
　　高考结束时俞桑并没有发这段话。
　　爱而不得，遗憾深浓，从去年九月份开始倾泻的爱意，俞桑现在都觉得讶异，怎么会爱一个人爱到近乎疯魔的程度，到底是因为对这个人的感情就有这般，还是因为自己的病。
　　明天就是新学年的第一次全体教师会议了。一个暑假没见、没联系，俞桑不知道再次见到她自己会怎么样。

　　斜前方，她转过身来，和俞桑说话。说了什么，完全没有听清楚，愣愣地看着她。可能是又说了一遍吧，俞桑理解了。
　　新学年换办公室，老师们会预测并提前占位。本来说是会搬到俞桑所在的一办，她就在俞桑的工位上放了一本期刊和一支笔。但是大屏幕上出现了正式的安排表后，才发现“民间校长”们错误预估。
　　而她的意思是，那些东西不重要，俞桑回去扔了就是。
　　俞桑告诉自己，因为是靠窗的工位，不算最好也不差，所以她会选择。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又控制不住会想，那是不是代表她没有那么讨厌我？
　　回到工位后俞桑确实扔掉了那本她所属学科的期刊，但把那支笔留下了。
　　俞桑大学毕业，入职三年，带完一届学生。新高一的科任老师安排表出来后，她竟还是在原来的办公室，和同样办公室不动的搭班班主任二搭，任教的两个班级也还是原来的教室。
　　只不过从之前的两个B类班，变成了两个A类班。
　　新高一分班，家长各显神通，联系到同单位的亲友。她也有熟识的，关于新高一入学考、各班师资情况等，两个人也简单沟通了几句。总算没有以前那么尴尬了，俞桑从容了一些。
　　开学前一个礼拜，学校各项工作都陆续开展，俞桑也慢慢适应着新学期，只是她的身影总会在稍有放松的时候占据识海。
　　那天中午在食堂，她主动和俞桑打了招呼，一开始俞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是和自己。因为她是和搭班班主任一起的，没想到她明显表现出，是在和自己。
　　俞桑笑着也招手。
　　但就是这天晚上，久未失眠的她，几乎是睁眼到天亮。

　　下班的时候俞桑就觉察自己情绪不对了，吃好饭开车去了体育场，散步之后开始小跑，微微出汗，还是难受。开始在身上找尖锐物品，但深知不对，便开始快速冲刺，气喘不上来，停了下来，又想找尖锐物品了。
　　俞桑不敢自己开车了。
　　打车回到住处，随手接了杯水开始吃药，三种药，总共六颗。俞桑花了很长时间才吃完。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不想吃药，我真的不想。”
　　俞桑哭得很彻底，根本克制不住抽泣。
　　她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也不知哭了多久，外面下起了雨，俞桑抱膝坐在椅子上，慢慢抬头看向窗外。

　　其实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俞桑租在高层公寓，16楼。工作第二年，不知是因为教学压力、因为败北的公开课、因为长期袭扰的课堂吵闹的噩梦，还是自己已经在犯病了，也是崩溃大哭，手脚蜷缩，肢体痉挛，几乎是失去思考能力，多少个夜，都在阳台、窗边，企图一跃而下。
　　深夜的晚风里，就这样坐着，只有风声为伴，很久很久。
　　那时候俞桑的异常终究还是被亲人们发现了，陪伴聊天、提供药物、逛街散心，父母还去了庙里。但一直没有真的好转，俞桑反而疲于扮演一个好转的正常人。
　　到了六月，房东联系说准备把房子卖了 。俞桑开始找新的居所，她原本一直都喜欢高层，因为家是在郊外的低矮自建别墅。
　　但这次她却给自己找了个小区里的房子，是在三楼的二居室。

　　在这儿住了两年，又是不眠的夜。这次她却很清醒地知道，是因为病，是因为她。
　　窗外是一株广玉兰，过了花期，只剩下密密的叶。三楼，还是不跳了，半死不活的，找谁说理去。
　　俞桑现在的状态就是清醒地崩溃着。因为药物的关系，她不会真的失控，但也就像是麻醉失败，每一声心跳，每一滴眼泪，每一次呼吸，都疼痛地提醒俞桑，你是一个病人，你对她的爱不会有回应。
　　爱的对立面不是恨，是漠不关心。
　　俞桑快要习惯远距离和沉默了，但她们就在同一个单位，长长的暑假过去，她们又开始了没有交集，却会有猝不及防遇见的工作日常。
　　俞桑已经很努力，按照之前心理咨询师说的那样，看见她就跑，物理隔离。可是她又跟自己说话了，她跟自己打招呼了。
　　不该去想的，怎么可能会有转机呢？俞桑彻底麻木了，不知道这样流着泪静默了多久，醒来，想到她，好像没有那么痛了。

　　闹铃响起的时候，俞桑机械地起床洗漱，食堂吃过早餐，来到自己的工位，窗外还在下雨。
　　俞桑拿起她放在自己这里的黑笔。早就用过了，墨太浓、线太粗，一点都不好用，但那时还是把它放进了笔筒。现在再看这支黑笔，想到她，俞桑忽然觉得，既然她都说了这是没用的，扔掉吧，自己为什么还要留着，平白给自己添堵？
　　“别管我。”
　　这是她发给俞桑的一句话。俞桑也不想的，但就是控制不住啊。
　　可能是太痛苦了吧，现在，俞桑不说遗憾了，只是沉默着。
　　无声地，扔了那只黑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