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丰饶   “咕嘟 ...

  •   “咕嘟咕嘟”

      白珩吞光了碟子里的肉,烫得呼呼撒气,白瓷碟儿里堆高高不够,目光如电又盯起刚下进锅里的肉片,锅底儿鲜红,油花儿中翻腾着肉香。白珩被馋得直咬筷子头:“他找我有什么事啊?”

      “不知。”丹枫自献捷礼过后便消失无踪,多半是随着那队近卫回了鳞渊境。白珩一边嚷嚷着根本没吃饱,一边带上应星跟来了镜流这里。

      白珩嘿嘿一笑:“他虽不说,我却猜得出来。”镜流便没再说什么,安静地看她夹菜,同鸭血豆腐战得不亦乐乎。

      “应星你打算怎么办?”

      这孩子去抱着本子画图去了,据他所言,这是工造司派发给他,两个月内需要完成的作业,而景元则被打发去待在他一旁观摩。

      白珩挠了挠头:“说来惭愧,我空占了个临时监护人的名头,从前东奔西走,很少为他做些什么,这孩子是他师父怀炎带大的。”

      镜流道:“现在的罗浮不见得比朱明安全。”

      白珩点头:“这是他自己的意愿。要想进云骑、上战场,他不可能待在师父的羽翼下,当一辈子‘长生种’。”

      镜流轻叹一声。

      “况且,年轻人多历练历练肯定不是坏事。我偷偷打听来着,你猜怎么?这小子自己报名了百冶大赛,那还说啥了……”白珩夹着筷子挥挥手:“不说这个,前阵子在那几个卫星忙着收尾,没机会当面问问你。怎么忽然回心转意,又决定收了景元当弟子?”

      镜流本就没什么胃口,没吃几口便开始擦嘴清口:“他想学,我便教。”

      “胡说八道。”白珩扬眉道,“之前追在你后头好几年的人又是谁?那个时候为何不答应?”

      镜流无奈地看她一眼。说起来已是残酷,好几年,对于现在的镜流来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到了她这个年纪,能记住、或者说能再在心间占据一席之地的事,已然寥寥无几,就如同种子总会不甘这贫瘠微薄的土壤,要狼狈地滚开。

      她依然记得那个少年,紧握着剑站在那里。那时的景元要比现在还瘦小上一些,如果说现在的景元是个小土豆,当时的景元便是根儿小芹菜,连她的腰都不及,镜流横竖也看不出他习武的底子。但,那时的镜流,却是真真切切起了收这个孩子为弟子的心思。

      景元当真是个外向的性格,恭恭敬敬地趁着偶遇,在无人处拦住镜流,先是逻辑清晰地介绍了一番个人情况,而后便向她发问,自己究竟哪里做得还不够不好?明明他将一切都做得优异,却始终无法得到认可。他的眼中烈火灼灼,却无半分痛色,那双金色眸子通透澄澈,所执着的,在镜流眼中也不过是一个简单问题,想必他是的的确确崇拜着镜流其人,才能在此番鼓起勇气。

      镜流站在他的面前,想得却是另外的事。莫说景元,在那个时候,就连她也没有个当师父的样子,难以启齿的是,镜流的心中亦藏有半分紧张与尴尬。

      她暗自问,自己何时竟值得这样的信任?

      自接手统御卫星布防任务,手下的士兵因她被上级凭空调配而来的身份而颇有微词,虽因军纪严格,云骑们面上不显,人心齐不齐镜流却能分辨得清。好在她不多时稍做出了些成绩,平定些许风波,自己也暂时舒口气,便不再刻意留心,本分做回手头工作。只是她那厢独自神秘着,竟不知何处传出流言,谣称她是不知何方的隐居剑士,被仙舟重请出山,如此便不怪名声寥寥。

      然而,事实并不如他们猜测的那样,她只是白身一枚,没有官职,从未领兵,或许最大的功用便是作为一抹游魂,飘荡在每个战场血色最为殷红之处。十王司的判官云盈第一次拘走她身边的所有人时,曾毫不掩饰地向她表达了刻骨的憎恨,然而当云盈行将油尽灯枯,却又苦心避开十王司所有耳目,指着帝弓司命起誓,告诉镜流:

      不如归去。

      帝弓显灵,镜流竟真的归去了。

      镜流凝视着景元,眼前换了副景象,无边的血海滩涂中,脚下是摇摇欲坠的冰壳,景元的胸膛中飘荡着一簇温暖明亮的火苗,引诱她将其亲手掐灭。丹枫说,她可以变回正常人,现在看来并没有成功。

      景元还在翘首期盼着她的回答,或许她该指点景元的武艺,传授他修习的要领,或者直白些,如同其他人那般,告诉他:你根本不适合习武。

      景元捏紧练习剑的手骨节分明,汗水已然浸透了缠满剑柄的绷带,那剑刚直,随他颤动的手指微微摆动着身躯,镜流只是无言地看着,心绪却豁然宁静下来。刹那,腰间配剑即刻随心而起——

      “是你太弱而已,提剑来罢。”

      后面的事白珩也参与了七七八八,她当时缺钱缺得厉害,走遍门路从天泊司雇佣名录上揭了单子,作为编外人员也参与到任务中,很快便与景元结识,过上了鸡飞蛋打的日子。

      但这不妨碍她听得津津有味。

      她用胳膊捅捅镜流:“说起来,那任务性价比属实不咋样,我还是冲着你揭的,那群老家伙们可算舍得把你放出来了,不然我茫茫人海,我还不知何处能捞你这根针。”

      故事到这里,白珩便不再对后文感兴趣。她没继续追问,为何镜流后来会拒绝景元的拜师。作为镜流的身边人,她亦时常能感悟到此人的冷心冷肺,对于一个无名客来讲,将这个故事继续追问下去,既不礼貌,又不美观。好在结局圆满,也算给了她可以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的空间。

      而门外,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景元,此刻正被冻得瑟瑟发抖。

      远离灯火,此夜星星亮得吓人。仙舟在寰宇间穿行,故而天空中的星斗亦随之日日更易。在这个过程中,唯有地平线极端处数个星座能保持其形体免于涣散,它们将会从一开始的黯淡转向明亮,而后如同上古巨兽般张开口舌,将整个仙舟吞吃入腹。

      朱明时仰头即可看到的星星,现在已经不见了。

      “应、应星哥,这封印,你到底看出什么了啊?”景元吸了吸鼻子,朔雪从他怀里拱出脑袋,奶声奶气地喵喵喵。

      献捷礼过后,一位持明近卫僵硬地护着小猫,如同托着宝塔般把朔雪送回这儿来。朔雪不知怎的发了脾气,一直把脑袋埋在景元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四个人看了个遍,皆摸不到头脑,只好叫景元先好生看顾着。

      景元见朔雪终于露面,腰不酸了腿不痛了,开心地把玩起来。

      应星托着下巴凝视打开的盒子。他深知自己资历浅薄,便在闲暇之余对特定的领域格外下苦功夫,尤其是术阵、奇门之道。在师父手下学艺的十余年,他近乎观遍百年间任一稍有名声的大阵。

      用于封印血铁精的阵他瞧着眼熟,这毫无疑问是一个颇为经典的古阵,即便只是他也至少看出了四个阵的影子。应星并不觉得这只是那几个阵的简单融合,反而,追本溯源,更像是此封印阵在流传过程中日久岁长,逐渐演化生出了今时四阵。

      他沉默地思考着。

      “应星哥,你在做什么?”景元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会很痛的。”

      应星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下意识地用指尖试探着封印阵,阵心金光泛起阵阵涟漪,似有神灵愠怒。

      “得罪了。”应星轻捻指尖,向它道歉。

      “它能听懂?”景元问。

      应星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时可以,有时不能。”

      “这是什么意思?”

      应星道:“你希望它能听懂的时候它就听不懂,不希望它能听懂的时候反而能听懂。”

      景元眨眨眼睛:“我知道了,我现在听不懂,是不是因为你想让我听懂。”

      应星笑了:“这倒正是。你看,大凡阵心神明已成,自有秉性,便会如人一般,只是这人并非是如你我这般的活人,乏困于思维,只能简单应辩。”他见景元蹲在他旁边儿,单手杵着脸,略带困惑地严肃侧向他倾听,便忍不住多讲一些。他接下来的话出自某个极为偏门的古籍,他记得这古籍的作者虽是仙舟天人,却对联盟颇有微词,字里行间离不开自己那乏善可陈的平生,十分唠叨,倒是某些不起眼儿的注疏颇有可取之处。

      “数千年前,联盟的人口曾有过一次短暂爆发,而后便是急剧收缩,为此,社会机构近乎停摆。”

      景元谨慎地点头。这是祖辈们彼时作为求药使求得寿瘟祸祖恶药之后不久发生的事情,课本中不惜以人间炼狱来描绘那时的仙舟,然而在彼时,这仅是噩梦的开端。

      “今人不知,在当时,人们绝望于破碎的长生幻想,忍不住再次走了捷径。他们第二次催动丰饶神药……”

      景元低声打断他:“应星哥。”

      见景元皱眉,应星这才想起来现在自己此刻身处何地,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好,寿瘟祸祖。他们第二次催动了那颗丹药,这次,他们得到的,是令死人复生的能力。”

      “这不可能。”景元立刻否认,他从没听说过这样荒谬的言论,也未曾见过死人反生,更不相信这是应星能说出来的话。

      应星垂了垂眼睫:“所以不是活人,只是活死人,同活人本质不同。这看似耸人听闻,实际上,我做了许多调查,真的查到了些有力的证据。就比如

      ……仙舟阵法。”

      一阵冷风从景元背后吹过,让人无端毛骨悚然。下意识地,他回忆起自己从小到大学过的阵法,虽不精于此道,脑海中亦瞬间划过诸多熟悉的小阵:护身的、益气的、修养的、祈福的……

      忽然,二人背后的房门被啪地推开,两道颀长身影并肩而立,镜流宣布道:“收拾收拾,要歇下了。明天准备去太卜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丰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