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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持明   一日将 ...

  •   一日将尽,三声号角自云骑部下主帐而起,响彻永狩原,当天的狩榜便效率极高地张贴出来。

      白珩追猎起来不知时日,号声惊动了她今天最大的猎物,那头矫健的豹子敏锐地回头一望,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对此地不甚熟悉,白珩一边悠闲地坐在马上揉着腰,一边问路踏马回程,榜下正张罗着收着众人武备,人声嘈杂,白珩眼尖地捉住景元,左右看看,提了声量道:“你师父呢?”

      景元正紧张兮兮地仰头数着榜,他方才一时犹豫,放跑一双只雪狮母子。虽说仙舟生灵体质强悍,即便被他一箭穿心取走彩分,最多再挣扎个一两日也就恢复了。来此巡猎的诸人多不于此忌讳,只要不赶尽杀绝,便都在冬狩的准许之内。只是景元见了那双哀哀乞怜的双眼,仍不忍动了恻隐之心。

      白珩听闻此事,又见他果真没完成任务,拍拍他的脑袋,哼笑道:“犹豫不决。下次长个记性。”

      景元在自己名次附近上下扫视,不由叹气,却见白珩没同以往一般指着自己的成绩朝他炫耀,反而凝神盯着头榜,不由将视线移过去,这一看,他心头微微一沉。

      “白珩姐,你今日见过我师父吗?”

      白珩摇头。她盯住金篆书写的头榜,榜首赫然大气地书写着写着丹枫二字。镜流的名字虽还排在前十,名次却淹没下去。

      算起来,她今日竟是半分未取。

      有不少人同样关注着这位夺目的剑士,白珩稍一动耳便听到有人对此窃窃私语,只是些主观臆测的闲言碎语,没道出什么所以然,白珩不再留心,心下微讽道,她的这位友人纵使看上去恃才傲物,骨子里却是个有些刻板规矩的人。

      她心下直觉一动。

      “走。我们去拜会罗浮龙尊。”那个自称“丹枫”的少年,虽有重名的可能,白珩却拿定其人十有八九便是当世罗浮龙尊,除却应星早些时候同她串通的情报,她还略了解些别的事情……

      狐人的直觉总是相当精准,而她更是多年砺得个中佼佼,收拾好心绪,没时间同景元解释,便拎上他疾步朝目的地寻去。

      不消如何打听,二人便找到了地方,触目可及一段山水画似的院落,清雅至极,白墙墨瓦上细绘水波、雷纹,移步之间却似有涌动的潜龙以鎏金暗纹低调写就。不知怎的此地竟有些压抑的吵闹,须臾间便有好几波人来了又走,更有携带礼品者不知凡几,踌躇不敢前。果不其然,白珩与景元刚一凑近,亦受到持明守卫的敲枪警示。

      持明龙裔大多身材高大,近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二人本满面不善地瞪视着来者,忽听门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咳嗽,顿时收敛了神色。

      “放他们进来。”下令的声音平缓清晰。

      “是!”二人收回视线,收枪立正仿佛雕塑,其训练有素不亚于云骑士兵,令人咋舌。

      白珩和景元步入庭中,此处仍能听闻不远处的嘈杂,然而却也只是微弱如淙淙细流。

      白珩感知了一番,隐约觉着这儿四处暗地里设着水道术法,只是她不如持明精于此道,只能看个大概,即便如此,她也不禁感叹持明王室的豪横奢靡。

      庭中立着一人,那便是龙尊了,白珩见他不似上午时骑装打扮,已然换上一袭简约而贵气的宫装,只是臂上突兀地缠着些东西。如白珩所料,这正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的眼神无甚感情地扫向二人。

      纵然棱角间稚气未脱,那贵不可言的身份足以令他不怒而威。然而,白珩第一时间嗅到的却是此人深处的警觉。

      白珩流畅地先施一礼,并未贸然提起镜流,而是道:“龙尊大人日安,久仰大名,不知您贵人是否还记得我?小人诚心谢过您。只是,烦请龙尊大人不吝赐教,外头那么多人,为何独允了我二人?”

      丹枫抚了抚衣袖,拧眉片刻竟似是思索,沉默片刻只道:“汝等所为何事。”

      白珩再揖:“龙尊大人先请。”

      她并不知晓这位的脾气,只是冒着触怒他的风险,所幸丹枫看着有些轴,却最终退让:“景元。他是镜流的徒弟。”

      白珩迅速扫视景元一眼,见他低着头,规矩地站在原处。

      她道:“这便好说了。龙尊大人,试问您可知晓镜流现在身在何处?”

      丹枫道:“她在我这里。”

      这下如此明显的拒绝,白珩还有哪里不明白。对上丹枫冰冷中夹杂着审视的的视线,她半晌仍气不打一处来,咬咬牙,忽而高声似是向谁道:“行,那我走了。”

      景元自打进门起便一派反常,木头似的杵在原地,直至白珩离开也没有开口。可嘴上不说,他却颇有些孩子气地幽怨起丹枫,于是越过他,径直走到紧闭的房门口扣了扣:“师父,弟子景元求见。”

      丹枫跟了上来,在他身后直接推开门:“并非我不留她,你师父不愿见。”

      “为何?”

      丹枫只站在门口,意思是要景元一个人进去,他抄起手道:“你是她徒弟,不是我的。我只管医治她,其余不归我管。”

      景元叹口气,复杂地看了眼丹枫,即使眼前人贵为龙尊,他仍不能全盘相信他的说辞。可是,这个突然出现在镜流身边的人,又有什么是需要从自己师父身上得到的呢?

      “景元。”屋内传来温和的女声,“过来,把门带上。”

      此处应是间应急选用的客房,内部却仍华贵舒适到一般大户人家无可比拟,房间里点着舒缓神经的香薰,霜发白衣的女子坐在椅上,头面部,臂膀,腹背等处竖着银针若干。她正闭目养神,听到渐进的脚步,道:“外面好吵。都说让丹枫把门关严点,他又装听不见。”

      景元见到师父,才终于重新振作起来。清早是他亲手才将剑递给师父,现在算起来,竟是转眼间人便出事,还好仰赖龙尊大人出手相助,否则还不知怎么收场。师父的旧疾他了解一些,一旦发作极为可怖,可镜流却丝毫无法体会他的担忧,还在问布置给他的任务怎么样。

      见景元没吭声,她睁开赤瞳:“又是有人跟着你,然后猎物被抢跑了?”

      景元心里一惊,原来师父早都知道,于是尴尬地说:“没有。”他老老实实和镜流讲了雪狮母子的事。

      镜流道:“你倒是慈悲。”

      又问:“若今日你是那雪狮,会感念这人吗?”

      景元腆着脸觉着应当算是吧。

      镜流微讽:“是吗?就因为你暂且还没能力杀死它?”

      景元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镜流所言。的确,终有一日,未来的景元会同别人一般毫不留情地拉弓射箭,弦底不吝血色飞溅,这是既定的未来,那人也并不可能脱胎于他人,雪狮凭什么感念仇人的一时慈悲呢?反过来是一个道理。

      “弟子受教。”景元低头拱手。

      “少来虚的。”镜流此刻动弹不得,觑向他道,“你拜入我门下不久,我先前从未有过弟子,你自己随意些就好。明日梅乡,我会在献捷礼上正式将你介绍出去。”

      开席之前先吃点垫垫肚子,别在席上胡吃碍事。”镜流一一叮嘱,末了又严肃起来,“也不许胡乱饮酒。”

      “……知道了。”景元摸摸鼻子,他还没参加过正儿八经的献捷礼呢,不知是否如同书上吹嘘的那般,却一时间少了许多好奇。

      “师父,你身体到底哪里不舒服啊?”景元难抵好奇,摸了摸银针,那针同镜流发丝衣袍一个颜色,若是抖落了定然难以区分,着实危险。

      “老毛病了。”镜流耐心耗尽,再次开始闭目养神,直道:“出去。门关严。”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一开一合,镜流照着丹枫给的功法运转过大周天,睁眼恰对上他来收针。

      “他们还敢监视你。”镜流又闭上眼道。

      “不用管。好了。”丹枫拍拍她肩膀,示意镜流可以起身。

      镜流不饶:“你是君,他们是臣,如此作为,你待如何?”

      “我自不会束手就缚。”丹枫轻轻皱眉,对这个话题抵触。

      镜流不置可否。

      龙尊饮月之位空悬数百载,而今丹枫转生归来,持明内正是权力交接之际,静水之下一派汹涌,丹枫寡不敌众,眼见着左支右绌,迟迟收不回实权,部下们个个另起算盘,无甚忠心可言。

      只是仍不知这可怜的小龙尊何时才肯接受这一点。

      “若想诚心与人结盟,便试试分出去些信任。”镜流拾起自己的佩剑,推开房门。屋外已是晚霞满天,“景元,走了!”

      景元本在墙根底下喂麻雀,闻声小跑过来,他看看师父,通身上下并无异常,又探头探脑看向她的背后,只见持明年轻的龙尊立在檐下,敛眉垂目,不知在思量什么。

      “镜流。”龙尊忽然开口,却只是道,“记得每天喝药。”

      镜流脚步微顿,轻叹一声:“知道了。”

      夕阳无限好,师徒二人沿着雪路慢慢走回居处,一路雪色荡气恢宏,整个永狩原一日里只有在此时此刻,才如同被注入了血液,心脏般缓慢地跳动起来。雪地上的脚印渐渐归拢直至平行的两束。与其说是雪深荒芜,倒不如说是无人来犯。

      “你家里人来信了。”镜流刚坐下喝上一口热茶,忽然想到此事,便从怀里翻找起来。

      云骑纪律严明,玉兆只能接上内部线路,因此若要与家人取得联系,还得用原始的传书方式,且有专人严格监管。

      镜流问:“已经回了罗浮,要回家看看吗?”

      自成为云骑起,数百年已然白驹过隙,她本人早已淡泊思乡之情,但景元却到底还是个少年人,想家的滋味可不好受。这话题对镜流有些过于生疏,此刻生硬地提起,她不由得扫了眼小孩儿的反应。

      景元支支吾吾地应了声,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红晕,拿了信便背过身去,要回房间。

      “等等。”镜流叫住他,“怎地如此鬼祟作态。”

      景元只是尴尬。明明不过几日便要团聚了,爹娘怎么还要修书来劳动师父?只好道:“没,没,那我站在这里看。”

      果然不是什么十万火急,仍是那些温馨的问候。爹娘又提到自己之前闹着要去当巡海游侠那事儿了,看得人脸热。

      当初景元被送进军营,本是为了磨磨他的心性,好叫他别再见天儿地想着离家到处乱蹿,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成就了一段师徒缘分。既然如此,希望他能就此安下心来好好跟着镜流师父,长大未来报效仙舟。

      “师父你看。”景元笑眯眯地挤过去把最后一段指给镜流,得到一句夸奖:“可以。”

      师父抛出个消息:“明日献捷礼,你应是得了中尉的衔。”

      “什么?!”

      景元简直要被这个消息砸晕了,眼前鲜花怒放。他喜不自胜地咧开嘴,又因为自重地要求表情管理,努力收敛神色,面上一时格外精彩。

      镜流把他推开些许:“你立了功,这是自然。仙舟向来赏罚分明。只是,这点小小的功绩便叫你心满意足,往后出去,怎好意思说是我镜流的弟子。”

      景元拍了拍脸颊,努力扒住两边往下拉,含混道:“是,师父。”

      镜流叹息一声,别开视线,换了个话题。

      “早上那把弓,你是从何处得到的?同云骑制式有些不同。”

      “哦!那个。是应星哥给我装的。”景元在屋头巡逻一圈拖回个小凳儿坐下,“应星,你还记得吧,就是白珩姐的……”

      “养子。”镜流接上,“把地扫了。”

      “昨天扫过了。”景元迅速答,“师父,应星哥跟白珩姐这次来罗浮是不是就不走啦?那咱们能不能搬近点儿,跟之前在朱明时一样。罗浮好玩的地方可多了……”

      这下说到他的兴头了,镜流只觉得耳畔闲言碎语颇为聒噪。养一个徒弟居然如此辛苦,然而需要操心的方方面面还有许多。想起白珩向她传授的正反馈育儿心经,暗自发愁不知从何做起,总之应是夸奖罢?她试着道:“日后也可如此。”

      “啥?”

      “应星。你算是有些眼光。大凡往后武器有损,便多去烦烦他。费用报给我,旁的自己看着办。”

      景元眼见着镜流极速把茶杯涮好扣回,似乎一秒都不想再继续多待:“他的手艺尚可。好了,抓紧回去休息。明日不必守在山上,你自寻去处吧。”

      是自己话太密被嫌弃了吗?他挠挠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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