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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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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续年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期待。就是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晚上的那顿饭。
面馆是他常去的那家,在诊所附近,开了十几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话不多,但做的面很好吃。他带过几个朋友去,都说好。
但他从来没有带过病人去。
这是第一次。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城市的夜很亮,把窗帘都映得发红。远处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雨声。
他想起陆从欢那条消息。
“好。”
就一个字。
但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请这顿饭。
是因为他说“一个人吃饭太冷了”?
是因为他等了五个小时,就为了送两个凉了的三明治?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见他。
不是作为医生见病人。
就是想见他。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车声还在响,沙沙的,沙沙的。
第二天早上,沈续年醒得很早。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头发梳好了,衣服穿整齐了,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到诊所的时候,八点半。
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他开了门,开了窗,烧了壶水,坐在椅子上等。
等九点。
等那三下敲门声。
九点整。
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沈续年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请进。”
门开了。
陆从欢站在门口。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很素净,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他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纸袋,站在逆光里,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边。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陆从欢先开口。
“早。”沈续年说。
陆从欢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他把纸袋放在桌上,然后从里面拿出两个三明治,两杯豆浆。
沈续年看着那两个三明治。
都是金枪鱼的。
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金枪鱼的?”
陆从欢低着头,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拆开,声音很轻:“你说的。”
沈续年想起昨晚那条消息。
“那我要金枪鱼的。”
“好。”
他说的,他就记住了。
沈续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是金枪鱼的。好吃。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早餐。窗外的蝉开始叫了,一声一声,拖得很长。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个深蓝色的本子上,落在陆从欢的手边。
那个本子,他今天又带来了。
沈续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又看了一眼陆从欢。
陆从欢正低着头,慢慢地吃着三明治。他的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每天给自己带早餐,那他自己呢?他自己吃了吗?
“你早上一般吃什么?”他问。
陆从欢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就这个。”他说。
“每天都是三明治?”
陆从欢想了想,说:“有时候是饭团。”
沈续年看着他,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记下了。
那天上午的治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呼吸练习,情绪记录,聊一些有的没的。陆从欢话不多,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他会回答,会看着沈续年的眼睛,会在沈续年说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时,嘴角微微动一下。
那个动,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续年看见了。
十一点的时候,治疗结束了。
陆从欢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准备走。
“等一下。”沈续年叫住他。
陆从欢回过头。
“晚上,”沈续年说,“六点,记得吗?”
陆从欢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家面馆就在附近,”沈续年说,“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好。”
陆从欢转身走了。
沈续年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天很蓝,阳光很好。街对面的梧桐树长得正盛,叶子绿得发亮。有人在路边卖西瓜,有人在树下乘凉,有小孩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经过。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沈续年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比平时蓝一点。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沈续年看了几个病人,但总是忍不住看表。
四点,四点半,五点,五点半。
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他收拾好东西,坐在椅子上等。
五点五十五分,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沈续年愣了一下。他以为陆从欢会在面馆等,没想到他直接来诊所了。
“请进。”
门开了。陆从欢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上午穿的是白色T恤,现在换成了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也重新梳过,那几缕总是垂下来的碎发被别到了耳后,露出清瘦的侧脸轮廓。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去买蛋糕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换了一身衣服。
“走吧。”沈续年站起身,拿起外套。
他们一起下楼。
六点的天还亮着,太阳斜挂在西边,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黄色。有人在路边收摊,有人在做饭,油烟味从窗户里飘出来,是辣椒和蒜的味道。
沈续年走在前面,陆从欢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路过那家花店的时候,沈续年看了一眼。门口摆着很多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热热闹闹。角落里那盆长寿花还在,绿绿的,叶子厚厚的,开着小小的白花。
他又看了一眼陆从欢。
陆从欢的目光落在前面,没有看花店。
那盆花,他养得怎么样?
沈续年想问,但又没问。
面馆在一条小巷子里,不起眼,但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很好认。
沈续年推开门,一股面汤的香味扑面而来。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这会儿已经坐了几桌人,热气腾腾的,说话声嗡嗡的。
“沈医生来了?”老板娘从厨房里探出头,笑着招呼,“老位置?”
“好。”沈续年说。
他带着陆从欢往里走,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张小桌,两个人坐正好。
陆从欢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
“常来?”他问。
“嗯。”沈续年说,“十几年了。”
陆从欢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里贴满了照片,都是顾客和老板娘的合影,有些已经发黄了。
“你吃什么?”沈续年问。
陆从欢想了想,说:“你点。”
沈续年笑了。
“那我点了。”他对老板娘说,“两碗牛肉面,一碗不加辣。”
老板娘应了一声,进了厨房。
陆从欢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疑惑。
“你不加辣?”他问。
沈续年摇了摇头。
“给你的。”他说。
陆从欢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沈续年看着他,笑了笑。
“猜的。”
陆从欢没有说话。
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筷子筒,耳朵尖有一点红。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续年看见了。
面上得很快。
两大碗,热气腾腾的,上面铺着厚厚的牛肉,撒着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续年把那碗不加辣的推到陆从欢面前。
陆从欢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嚼着,没有说话。
“好吃吗?”沈续年问。
陆从欢点了点头。
他又夹了一筷子。
沈续年看着他吃,忽然觉得比自己吃还香。
他也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面。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面。店里很热闹,说话声、碗筷碰撞声、老板娘喊号声混在一起,但他们这一桌很安静。
安静得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吃到一半,陆从欢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碗里的面,看着那片浮在汤上的葱花,忽然开口。
“沈医生。”
“嗯?”
“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沈续年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从欢。
陆从欢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碗里,落在那片葱花上。
“因为你说过,”沈续年说,“一个人吃饭,太冷了。”
陆从欢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很快。
他没有说话。
但他又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地吃着。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一刻,他想记住。
记住这家店,记住这碗面,记住对面这个人低着头吃面的样子。
记住这个六月的傍晚,记住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记住那些热腾腾的白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
吃完面,天已经黑了。
他们走出面馆,站在巷子里。路灯亮了,昏黄的,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送你回去?”沈续年问。
陆从欢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我自己走。”
沈续年看着他,没有坚持。
“那明天见。”他说。
陆从欢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沈续年。
沈续年等着。
过了几秒,陆从欢的声音传来,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过来的。
“今天……”
他顿了顿。
“今天很开心。”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昏黄的光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沈续年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的狗不叫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嗡嗡的声音。
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自己笑了。
也知道为什么笑。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续年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拿起手机,看着陆从欢的对话框。
他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发什么。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到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陆从欢:到了
沈续年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又扬起来。
他打字:今天的面好吃吗
陆从欢:嗯
沈续年:下次还去?
陆从欢:好
沈续年看着这个“好”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次。
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会有下次的。
一定会有。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夜很亮,到处都是灯光,红的绿的黄的白的,把天都映得发红。远处有人在放音乐,很老的歌,听不清唱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陆从欢站在巷子里,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很轻。
“今天很开心。”
沈续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沈续年,你完了。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笑着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
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沈续年说:“请进。”
门开了。
陆从欢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纸袋。
今天的阳光很好,他站在逆光里,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光边。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三明治,两杯豆浆。
沈续年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都是金枪鱼的。
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还想吃金枪鱼的?”
陆从欢低着头,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拆开,声音很轻。
“猜的。”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昨天他也是这么说的。
“猜的。”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不是猜的。
是记住了。
记住他喜欢吃什么,记住他不吃什么,记住他每一个细小的习惯。
就像他记住了陆从欢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窗外的蝉开始叫了,一声一声,拖得很长。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个深蓝色的本子上,落在陆从欢的手边。
沈续年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是金枪鱼的。好吃。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会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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