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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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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续年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比如每天早上来诊所的路上,他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家早餐店。那家店在街角,红色的招牌,每天早上都排着队。陆从欢的早餐就是从那里买的。
他从来没有问过,但就是知道了。
比如每周三下午,对面楼的女人会晾被子。红色的绸面,老式的那种,在风里鼓得像一面旗帜。她会把被子拍得嘭嘭响,声音能传过整条街。
比如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养了一只猫,三花色,每天下午三点准时蹲在门口晒太阳。它眯着眼睛,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砖,对来来往往的人爱答不理。
这些事以前也存在,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现在他注意到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六月二十三日,周五。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新病人。
是别人介绍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做生意的。他坐在沈续年对面,手不停地搓着膝盖,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看人。
“沈医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抖,“我最近……最近睡不好。”
沈续年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就是……”他咽了口唾沫,“就是老想一些事,停不下来。晚上躺床上,脑子跟放电影似的,一放就是一宿。”
“想什么?”
“想……”他顿了一下,“想以前的事。生意失败的,被人骗的,吵架的。都是些破事,早该忘了的,但就是停不下来。”
沈续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在搓膝盖,裤子那一块已经被搓得起了皱。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小半年吧。”男人说,“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压力大。后来越来越严重,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老婆让我来看看。”
沈续年拿出测评表,递给他。
“先填一下这个。”
男人接过,开始填。
他填得很慢,每一道题都要想很久,有时候笔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沈续年等着。
窗外有人在按喇叭,嘀嘀嘀的,很吵。对面楼的女人又在晒被子,今天不是红色的,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旧花色。
沈续年看着那床被子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忽然想起陆从欢。
想起他填表的时候,那个速度。一页一页翻过去,几乎没有停顿。
那要填过多少遍,才能这么快?
那要想过多少遍,才能不用想?
他收回思绪,看向对面的男人。男人还在填,眉头皱着,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不着急,”沈续年说,“慢慢来。”
男人点点头,继续填。
四十分钟后,他终于填完了。
沈续年接过表,看了一遍。
中度焦虑,伴抑郁倾向。
他抬起头,看着男人。
男人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期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沈续年分辨不清。
“周先生,”他开口,“你的情况需要治疗,但不是特别严重。我们先约个时间,每周来一次,配合一些练习,会慢慢好起来的。”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男人站起身,握住沈续年的手,用力晃了晃。
“谢谢沈医生,谢谢谢谢。”
沈续年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离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楼梯间的灯亮着,惨白的光。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陆从欢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走的。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他记得很清楚。
很淡,很平,没有任何期待。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
晚上回到家,沈续年给自己煮了碗面。
他一个人住,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但够用。客厅里有个书架,上面全是心理学相关的书,有些是上学时候买的,有些是后来买的,还有一些是病人送的。
有一本书的扉页上写着:谢谢沈医生,是你救了我。
他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陆从欢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陆从欢发的那句“饭团记得吃”。他回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
面已经坨了。
六月二十五日,周日。
沈续年休息。
他平时周末不坐诊,但偶尔会去诊所待一会儿,看看书,整理整理病例。那天下午他去了,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从欢。
他站在楼下的屋檐下,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续年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
“陆从欢。”
陆从欢抬起头。
他看见沈续年,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得抓不住。
“你怎么在这?”沈续年问。
陆从欢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递了递。
手里是一个纸袋。
还是那个熟悉的纸袋,还是那个早餐店买的。
沈续年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周日。”他开口,“我不坐诊。”
“我知道。”陆从欢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沈续年看着他。
今天的阳光很好,有些烈。陆从欢站在屋檐下,半边脸在阴影里,半边脸被阳光照着。那半边脸上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你知道还来?”沈续年问。
陆从欢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个纸袋又往前递了递。
沈续年接过。
纸袋还是温的。
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三明治,两个豆浆。和平时一样。
“你几点来的?”他问。
陆从欢想了想,说:“九点。”
沈续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现在下午两点。
五个小时。
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个纸袋,看着陆从欢,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五个小时。
他就这样站在这里,等了五个小时。
“为什么不上去?”沈续年问,“诊所门口有椅子。”
陆从欢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砖上。
“没带手机。”他说,“不记得门牌号。”
沈续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不记得门牌号。
他只知道这栋楼,不知道是几楼几号。
他没有手机,没法问。
他就这样站在楼下,等了五个小时。
“你……”沈续年开口,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从欢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你吃饭了吗?”沈续年问。
陆从欢摇了摇头。
沈续年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两个三明治,两个豆浆。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给沈续年的。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三明治,递给陆从欢。
陆从欢接过,低头咬了一口。
沈续年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屋檐下,一人咬着一个三明治,谁也没说话。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的两条,挨得很近。
吃完三明治,沈续年说:“上去坐坐?”
陆从欢看着他,点了点头。
上了楼,进了诊室,沈续年把空调打开,给陆从欢倒了杯水。
陆从欢在老位置坐下,捧着那杯水,没有喝。
沈续年在他对面坐下。
诊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的蝉叫得正欢。对面楼的女人今天没有晒被子,阳台上空空荡荡的。
“今天怎么想起来?”沈续年问。
陆从欢看着杯子里的水,沉默了一会儿。
“睡不着。”他说。
沈续年等着他继续说。
但他就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不说了。
“昨晚没睡?”沈续年问。
陆从欢摇了摇头。
“睡了。”
“那怎么睡不着?”
陆从欢没有回答。
他看着杯子里的水,看着那些细小的气泡慢慢升上来,在水面破掉。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发现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有些旧了,洗得发白。他的头发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
“陆从欢。”沈续年开口。
陆从欢抬起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陆从欢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沈续年没有追问。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开始看。
陆从欢继续看着那杯水。
诊室里又安静下来。
空调嗡嗡的,蝉鸣吱吱的,偶尔有风吹过,窗外的树叶哗啦啦响一阵。
过了很久,陆从欢忽然开口。
“沈医生。”
“嗯?”
“你周末一般都做什么?”
沈续年抬起头,看着他。
陆从欢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那扇窗户上,落在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玻璃上。
“有时候在家看书,”沈续年说,“有时候出来走走。偶尔见见朋友。”
陆从欢点了点头。
“你呢?”沈续年问。
陆从欢想了想,说:“睡觉。”
“睡一天?”
“嗯。”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一个人住?”
陆从欢点了点头。
“多久了?”
陆从欢又想了想。
“三年。”
三年。
一个人住了三年。
沈续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周末一般都干什么?”他问,“除了睡觉。”
陆从欢的目光还是落在那扇窗户上。
“没什么。”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时候坐着,”他又说,“有时候躺着。有时候看窗外。”
“看什么?”
“看对面的人。”
沈续年愣了一下。
“对面的人?”
陆从欢点了点头。
“对面楼里有一户,”他说,“住着一对老夫妻。每天下午,老太太会扶着老先生出来晒太阳。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有时候老先生会睡着,头一点一点的。老太太就把他的头扳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顿了顿。
“能看很久。”
沈续年听着,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陆从欢,看着他那张清瘦的侧脸,看着他那双落在窗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那不是羡慕。
是别的什么。
那天陆从欢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沈续年送他到楼下,看着他往街那边走。
走了几步,陆从欢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医生。”
“嗯?”
“今天谢谢你。”
沈续年愣了一下。
“谢什么?”
陆从欢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沈续年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天边还有最后一抹光,橘红色的,把云染成了淡淡的粉色。街灯还没亮,但有些店已经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地上。
沈续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在诊室里,陆从欢说的那些话。
“对面楼里有一户,住着一对老夫妻。”
“每天下午,老太太会扶着老先生出来晒太阳。”
“能看很久。”
他看着那片已经暗下去的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陆从欢看的不是那对老夫妻。
他看的是他自己没有的东西。
晚上回到家,沈续年又给自己煮了碗面。
他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碗面,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陆从欢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到了
沈续年看着那个“到了”,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明天九点?
——嗯
——好
他把手机放下,开始吃面。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
陆从欢:今天那个三明治,凉了
沈续年愣了一下。
他想起下午的时候,他在楼下给陆从欢的那个三明治。那是从纸袋里拿出来的,已经在外面放了五个小时,早就凉了。
他打字:我知道
陆从欢:不好吃
沈续年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他打字:那你为什么还吃
陆从欢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来:你给的
沈续年看着这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那碗面彻底坨了。
六月二十八日,周三。
那天下午,沈续年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他以前的医生打来的。
“小沈,最近怎么样?”
沈续年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还行。您呢?”
“老样子。”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点疲惫,“前几天整理东西,翻到你以前的病例,忽然想打个电话问问。”
沈续年愣了一下。
“我的病例?”
“嗯。”那边顿了顿,“你那时候可比现在难搞多了。”
沈续年笑了。
“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麻烦倒谈不上。”那边说,“就是看着你,跟看当年的自己似的。”
沈续年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在按喇叭,嘀嘀嘀的,很吵。对面楼的女人又在晒被子,今天是那种碎花的,蓝底白花,在风里飘着。
“你现在也有病人了吧?”那边问。
“有。”
“多吗?”
“不多。”沈续年说,“慢慢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事想问你。”那边说。
“您说。”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病人,”那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慢,“跟你特别像的?”
沈续年的手顿了一下。
“有。”他说。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要小心。”那边说,“太像的人,容易陷进去。”
沈续年没有说话。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一声,拖得很长。
“我当年就陷进去过。”那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差点出不来。”
沈续年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呼吸声。
“后来呢?”他问。
“后来……”那边顿了一下,“后来他走了。”
沈续年的心忽然漏了一拍。
“走了?”
“嗯。”那边说,“治好了,就不来了。”
沈续年听着这句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那种走,”那边笑了笑,笑声有些涩,“是治好了,不需要我了。”
沈续年沉默着。
“但那段时间,”那边继续说,“我每天都盼着他来。每天。比盼谁都厉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边说,“那种盼,不是医生对病人的盼。”
沈续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小沈,”那边说,“你要分清楚。”
沈续年没有说话。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一声,像是什么人在催。
“我知道了。”他说。
那边又笑了笑。
“知道是一回事,”那边说,“做到是另一回事。”
电话挂断了。
沈续年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
阳光很烈,把对面楼的窗户照得反光,一片一片的白。
他想起刚才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病人,跟你特别像的?”
有。
陆从欢。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空调嗡嗡地响着,蝉鸣吱吱地叫着,远处有人在放音乐,听不清唱的什么。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病人。你是医生。这是规则。
规则。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规则他懂。他从第一天起就懂。
但懂是一回事。
做到是另一回事。
晚上回到家,沈续年没有煮面。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夜很亮,到处都是灯光,红的绿的黄的白的,把天都映得发红。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响一阵,然后是一阵欢呼。
他拿起手机,翻到陆从欢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他说“你给的”,他说“面坨了”。
他看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今天怎么样
发出去之后,他又后悔了。
这算什么?查岗?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
他立刻拿起来。
陆从欢:还好
又是“还好”。
沈续年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有些想笑。
他打字:今天干什么了
陆从欢:睡觉
沈续年:睡了一天?
陆从欢:嗯
沈续年想了想,打字:明天想吃什么样的三明治
陆从欢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来:你挑
沈续年看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他打字:那我要金枪鱼的
陆从欢:好
沈续年:你的呢
陆从欢:随便
沈续年:那我也给你挑金枪鱼的
陆从欢:嗯
沈续年看着这一串对话,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们就这样,隔着屏幕,聊着这些有的没的。
像两个认识很久的朋友。
不,不像朋友。
像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喜欢这样。
喜欢看那个“正在输入”闪一下,闪一下,然后蹦出几个字。
喜欢看那些简简单单的回答,短的,平的,没有什么情绪。
喜欢知道,在城市的另一边,有一个人,正在跟他说话。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还有烟花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陆从欢一个人住。
周末睡一天。
平时也不怎么出门。
那他每天除了来诊所,都干什么?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没什么
沈续年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他打字:吃饭呢
陆从欢:叫外卖
沈续年:都叫些什么
陆从欢:随便
沈续年看着这个“随便”,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话。
“一个人吃饭,太冷了。”
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发出去之后,他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发的这条消息,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打的。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盯着屏幕,心跳有些快。
陆从欢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
只有一个字。
陆从欢:好
沈续年看着这个“好”字,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
他请病人吃饭。
这是越界。
这绝对是越界。
但他就是发了。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你想吃什么
陆从欢:随便
沈续年想了想,打字:有一家面馆,很好吃
陆从欢:好
沈续年:那明天下午,你结束了别走,一起去
陆从欢:好
沈续年看着这三个“好”,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他心里。
也在他们之间。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远远近近的,把夜空点亮又熄灭。
沈续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他想起下午那通电话。
“你要分清楚。”
分清楚。
怎么分?
分得清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他现在很想见一个人。
很想明天快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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