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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七月十号那天,沈续年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那天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是因为那天早上,陆从欢没有来。

      天阴着。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那种闷闷的、透不过气的阴。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蒙在天上,把太阳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空气是黏的,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蝉叫得比平时更响,一声一声,像是憋着什么似的,聒得人心烦。

      九点整,门没有响。

      沈续年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分针慢慢挪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声音平时听不见,今天却格外清晰。

      九点零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街上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走得慢,一步三摇。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从人群里钻来钻去,车后座的箱子黄得刺眼。有牵着小狗的女人,狗在电线杆底下抬腿撒尿,她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笑。

      没有那个瘦长的、走得很慢的身影。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又拿出来,又看一眼。

      还是没有。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街。对面楼的阳台上,那个女人又在晒被子。今天是那种碎花的,蓝底白花,被面洗得有些发白了,但花纹还能看清楚。她把被子搭在竹竿上,用木夹子夹好,然后用手拍了拍,拍出一团小小的灰尘,在光里飘了一会儿,散了。

      那床被子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拼命呼吸,却怎么也吸不够气。

      沈续年忽然想起陆从欢说过的话。

      “呼吸困难。”

      他现在好像也有点呼吸困难。

      九点半的时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来吗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等着那个“正在输入”出现。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这样来消息的时候他能第一时间看见。

      然后他开始看病人。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他看了三个病人。一个中年女人,失眠,丈夫出轨,她哭着说不想活了。一个大学生,焦虑,考试压力大,手心全是汗。一个退休老头,老伴刚走,他说活着没意思,但又怕死。

      沈续年问着该问的问题,做着该做的记录。他的声音很稳,他的手很稳,他的眼神很稳。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有一根弦一直绷着,等着手机震动。

      十二点半,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他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

      他又发了一条。

      ——还好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不知道那道裂纹是什么时候有的,也许是去年,也许是前年,也许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一声,像是什么人在催。

      对面楼的阳台上,那床碎花被子还在风里鼓着,瘪着,鼓着,瘪着。

      一切都很正常。

      但沈续年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下午三点,手机终于震了。

      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的。

      是陆从欢。

      ——没事

      就两个字。

      沈续年看着这两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没事。

      他不信。

      但他没有再问。

      他打字:明天来吗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来

      沈续年看着这个字,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下了一点。

      只落下一点。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在半空,还没落到地上。

      他打字:好

      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有事随时说

      这次回复很快。

      ——嗯

      沈续年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还是阴的。云压得更低了,像是要塌下来。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陆从欢的那天。

      那天也是这么好的阳光。刺眼的那种好,亮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白得透明的皮肤,清冷的眉眼,黑中泛金的碎盖。

      那时候沈续年还不知道,这个人会这样一点一点地走进他的生活。

      走进他的心里。

      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地洇开,慢慢地扩散,直到再也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墨。

      次日,九点整。

      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沈续年听见那三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低低的颤音。

      “请进。”

      门开了。

      陆从欢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很普通的那种。但沈续年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不是那种透明的白,是一种灰败的白,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嘴唇也有些干,起了细小的皮。

      他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纸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逆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他看起来像一张纸。薄薄的,脆脆的,一撕就会破的那种纸。

      沈续年看着他。

      他也看着沈续年。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像是过了整个夏天。

      然后陆从欢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沈续年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很轻的抖,几乎看不出来。像风过水面时那一瞬间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但沈续年看见了。

      “吃早饭了吗?”沈续年问。

      陆从欢点了点头。

      他从纸袋里拿出两个三明治,两杯豆浆。还是和平时一样。三明治是金枪鱼的,豆浆还是温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但沈续年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拆自己那份的包装纸。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三明治,看着它,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它们静静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沈续年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问:“不想吃?”

      陆从欢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沈续年明白了。

      他把自己那份三明治放下,说:“那我们今天不做练习了。聊聊天吧。”

      陆从欢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麻木,还有别的什么。是什么,沈续年说不清。像是很深很深的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聊什么?”陆从欢问。声音有些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的那种哑。

      “聊你想聊的。”沈续年说,“什么都不想聊也行。我陪着你。”

      陆从欢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飘飘忽忽的,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个三明治。

      诊室里很安静。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但好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些细小的灰尘上。灰尘在光里飘着,浮着,慢慢旋转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落在陆从欢的手边。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

      没有抠虎口。

      就那么蜷缩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都歇了一口气,陆从欢忽然开口。

      “沈医生。”

      “嗯?”

      “你以前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前也是这样。”

      沈续年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陆从欢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续年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棵梧桐树上,落在那些在风里晃动的叶子上。叶子绿得发亮,被阳光照得透透的,能看见上面细细的脉络。

      “很慢。”沈续年说,“很慢很慢。”

      陆从欢没有说话。

      “一开始,”沈续年继续说,“我以为我熬不过去。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又要熬一天。每一天都像是被拉长了,怎么过都过不完。像走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看不见光,也看不见尽头,只能一直走,一直走。”

      他顿了顿。

      “后来有人告诉我,不用想着熬过去。就想着怎么过好今天。今天吃饭,今天睡觉,今天做一件小事。一件就行。哪怕只是洗个澡,哪怕只是下楼走一圈。一件就行。”

      陆从欢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轻轻颤了颤,像蝴蝶落在花上时翅膀的那一下轻抖。

      “然后呢?”他问。

      “然后,”沈续年说,“然后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熬’这个字了。”

      陆从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什么,沈续年说不清。但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多久?”陆从欢问。

      沈续年想了想。

      “三年。”他说,“三年后的某一天,我才发现,我已经好了。”

      陆从欢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眼睛里那点不一样的东西,还在。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明明灭灭的,却一直没有熄灭。

      那天陆从欢走的时候,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沈续年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往楼梯口走。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这会儿暗着,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把一切都染成了旧照片的颜色。

      陆从欢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趟水,每一步都很沉。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沈续年。

      他的背影很瘦。肩膀薄薄的,脊背挺得笔直。那种直不是挺拔的直,是绷紧的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沈医生。”他的声音传来,很轻。

      “嗯?”

      “昨天……”

      他顿了顿。

      那一下停顿很长。长得沈续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昨天我妈来了。”

      沈续年的心忽然漏了一拍。

      陆从欢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走廊里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银边。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站在光里,又像是站在光外面。

      “还有我妹妹。”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楼梯间,消失在转角。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咚,咚,咚。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沈续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从灰白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灰黑。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是陆从欢。

      ——到了

      两个字。

      沈续年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昨天我妈来了。”

      还有他妹妹。

      他从来没有提过她们。

      从来没有。

      那天晚上,沈续年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夜很亮,到处都是灯光,红的绿的黄的白的,把天都映得发红。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响一阵,然后是一阵欢呼,闷闷的,隔得很远。

      他想起陆从欢那句话。

      “昨天我妈来了。”

      还有他妹妹。

      她们来干什么?

      她们对他做了什么?

      他昨天为什么没来?

      他今天为什么那样?

      他今天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冒出来,挤在沈续年脑子里,挤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他一个都不能问。

      因为他是医生,陆从欢是病人。

      因为规则。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

      陆从欢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肩膀很瘦,脊背挺得笔直。

      “昨天我妈来了。”

      “还有我妹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那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根本不想让人听见。

      沈续年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瘦,直,冷。

      像一根绷紧的弦。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那些光落在窗帘上,一闪一闪的,明明灭灭。

      沈续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沈医生,你只是个医生。

      只是医生。

      又过了一天,还是熟悉的九点整。

      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沈续年说:“请进。”

      门开了。

      陆从欢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和前两天不一样。脸色还是白,但比昨天好一点,像是夜里下过一场雨,把那些灰败的颜色冲淡了一些。

      手里拎着那个纸袋。

      他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

      把纸袋放在桌上。

      拿出两个三明治,两杯豆浆。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但沈续年注意到,他今天拆包装纸的时候,手没有抖。

      他悬了两天的心,终于落下了一点。

      只落下一点。像一片叶子终于落到了地上,轻轻地,稳稳地。

      “早。”沈续年说。

      “早。”陆从欢说。

      他们开始吃早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个深蓝色的本子上,落在陆从欢的手边。今天的光很暖,金黄色的,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吃到一半,陆从欢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三明治,没有抬头。

      “沈医生。”

      “嗯?”

      “你昨天问我,”他的声音很轻,“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续年等着。

      “我……”陆从欢开口,又停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那个咬了一半的三明治,看了很久。

      三明治里的金枪鱼露出来一点,粉白色的,混着蛋黄酱。阳光落在上面,亮晶晶的。

      沈续年没有催他。

      诊室里很安静。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但今天那声音不那么聒噪了,反而像是什么背景音乐,衬着这一室的寂静。

      过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茶几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陆从欢终于又开口。

      “我有时候觉得,”他说,“我活着,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他们还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他说,“我妹妹。”

      沈续年听着。

      “她们需要我。”陆从欢说,“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用。是因为我是她们的。我是她们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没有抬头。

      他看着那个三明治,看着那些在阳光里飘浮的灰尘,看着茶几上的木头纹路。

      就是不看他。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住了。

      不是疼。

      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里,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心脏。不紧,不松,就那么握着。

      “陆从欢。”他开口。

      陆从欢没有抬头。

      “你不是谁的。”

      陆从欢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顿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续年看见了。

      “你是你自己的。”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把那些细小的灰尘照得发亮。它们在空气里慢慢飘着,浮着,慢慢旋转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陆从欢没有说话。

      但他抬起头,看着沈续年。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麻木,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是什么,沈续年说不清。

      但他看见了。

      那是光。

      很弱,很淡,像冬夜里很远很远的一盏灯。风一吹就会灭,雪一下就会熄。

      但它还在亮着。

      “谢谢。”陆从欢说。

      就这两个字。

      很轻。

      但沈续年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重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天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每天九点,陆从欢准时出现。每天带早餐,每天坐在老位置,每天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开始治疗。

      他不再说那天的事。

      沈续年也不问。

      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

      是变得不一样了。

      像一条河,表面看起来还是那样流着,不紧不慢的。但河底的石头,已经被水冲动了位置。

      有一天,沈续年在整理书架的时候,发现那本《精神焦虑的自救》里,少了一张便签。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张便签在哪里了。

      在陆从欢的深蓝色本子里。

      那张便签是他很多年前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上面只有几行字:

      今天又失眠了。四点醒的,再也睡不着。起来喝了三杯水。窗外有只猫在叫。叫了很久。后来天亮了。

      很普通的话。

      但他把它给了陆从欢。

      而陆从欢收下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把书放回去,继续整理。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对面楼的女人又在晒被子。一切都很平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那个人带走了。

      带进了那个深蓝色的本子里。

      带进了他心里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七月十五号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下午,没有停的意思。天灰蒙蒙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雨打在树叶上、打在屋顶上、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响成一片。

      沈续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很大,砸在玻璃上,砸出一朵朵小水花,然后流下去,和其他的水花汇在一起。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抬不起头,一片片耷拉着,往下滴水。

      他想起那天,陆从欢冒着雨来送早餐。

      浑身湿透了,头发滴着水,衣服上全是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但他的手里,那个纸袋被他的外套护着,是干的。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忽然很想见他。

      不是作为医生见病人。

      就是想见他。

      想看看他今天穿什么衣服,想看看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想看看他今天有没有抠虎口。

      想看看他。

      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好。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雨很大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嗯

      沈续年看着这个“嗯”,又发了一条。

      ——带伞了吗

      ——没有

      沈续年愣了一下。

      他打字:那你怎么回去

      陆从欢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

      ——等雨停

      沈续年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那天他等了五个小时的事。

      他打字:你在哪

      陆从欢:在家

      沈续年:……

      他看着自己打的那个省略号,忽然有些想笑。

      他以为他又在楼下等了。

      他打字:那就好

      陆从欢:嗯

      沈续年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晚上吃什么

      陆从欢:不知道

      沈续年:叫外卖?

      陆从欢:嗯

      沈续年看着这个“嗯”,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话。

      “一个人吃饭,太冷了。”

      他打字:我这边雨停了

      陆从欢:嗯?

      沈续年: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这次陆从欢的回复很快。

      ——好

      沈续年看着这个“好”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他打字:那六点,老地方

      陆从欢:好

      沈续年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很大,砸得玻璃都在抖。

      但他忽然觉得,这雨也没那么讨厌了。

      甚至有些好看。

      六点,面馆。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细细的、绵绵的雨丝,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沈续年到的时候,陆从欢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的雨落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

      沈续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陆从欢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沈续年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那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那几缕头发上沾着细细的水珠,像是来的时候淋了一点雨。

      老板娘走过来,笑着问:“还是老样子?”

      “嗯。”沈续年说,“两碗牛肉面,一碗不加辣。”

      老板娘应了一声,进了厨房。

      陆从欢看着桌上的筷子筒,没有说话。

      沈续年也没有说话。

      店里很热闹。说话声、碗筷碰撞声、老板娘喊号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窗外雨丝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把这一切都衬得有些恍惚。

      过了很久,陆从欢忽然开口。

      “沈医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续年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从欢。

      陆从欢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筷子筒上,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筷子上。筷子上印着各种各样的图案,有花,有鸟,有福字,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因为……”沈续年开口,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对他好?

      因为他是病人?

      因为自己也曾是病人?

      因为看见他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因为我想。”他说。

      陆从欢抬起头,看着他。

      “想就对你好。”沈续年说,“没有为什么。”

      陆从欢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很弱,很淡,像雨夜里很远很远的一盏灯。风一吹就会灭,雨一打就会熄。

      但它还在亮着。

      “可是,”他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

      沈续年看着他。

      “有。”他说。

      陆从欢没有说话。

      “我就有。”沈续年说。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两碗面,汤色清亮,牛肉铺得满满的,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慢慢飘散。

      沈续年把那碗不加辣的推到陆从欢面前。

      “吃吧。”他说。

      陆从欢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热气扑在他脸上,把那双清冷的眼睛熏得有些模糊。那些白气在他面前升起来,散开,又升起来,又散开。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嚼着,嚼着。

      忽然有一滴水落进碗里。

      不是从脸上落的。

      是从眼睛里。

      他低着头,看着那碗面,看着那片浮在汤上的葱花,看着那滴落进去的水慢慢散开,融进汤里,再也看不见。

      汤面上漾起一个小小的涟漪,然后平复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续年看见了。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也低下头,吃自己的面。

      窗外雨丝细细的,沙沙的。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他们这一桌很安静。

      安静得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和那两碗慢慢凉掉的面。

      吃完面,雨已经停了。

      他们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外面的天。雨后的空气很干净,带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天边有一道淡淡的彩虹,若有若无的,像是谁用水彩笔轻轻画了一笔。

      街灯亮了,昏黄的,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地上的水洼映着那些光,亮晶晶的,像一面面小镜子。偶尔有风吹过,水洼里便漾起细细的波纹,把那些光揉碎了,又拼起来。

      “怎么回去?”沈续年问。

      陆从欢看着外面的街,没有说话。

      沈续年从包里拿出一把伞。

      “我送你。”

      陆从欢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他问。

      “我没事。”沈续年说,“我跑得快。”

      陆从欢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一起走。”

      沈续年愣了一下。

      “什么?”

      “一起走。”陆从欢说,“我有伞。”

      他从包里拿出一把伞。

      黑色的,折得很整齐。

      沈续年看着他手里的伞,忽然笑了。

      “你不是说没带伞吗?”

      陆从欢低下头,看着那把伞。

      “骗你的。”他说。

      声音很轻。

      沈续年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睑,看着他那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握着伞柄的手指。

      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有些发白。

      沈续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走吧。”他说。

      他们撑开伞,走进夜色里。

      雨后的街道很安静,空气里全是湿湿的、凉凉的味道。路灯的光落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晶晶的。偶尔有车开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沙沙的轻响。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沈续年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温热的,真实的。那种温度从肩膀传过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

      他们就这样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路过那家花店的时候,沈续年看了一眼。店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但门口那几盆花还在,在路灯下静静地站着,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那盆长寿花也在。

      陆从欢的目光落在前面,没有看花店。

      但沈续年忽然想问问他,他那盆花养得怎么样了。

      他没有问。

      他们继续走。

      走到路口,该分开了。

      陆从欢往东,沈续年往西。

      “明天见。”陆从欢说。

      “明天见。”沈续年说。

      陆从欢转身,往东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些被水汽模糊的灯光里。

      沈续年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路灯嗡嗡地响着,把光洒在地上,洒在水洼里,洒在那些慢慢升起的薄雾里。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们明明有伞。

      为什么要挤在一起?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他自己都听见了。

      快到他想捂住胸口,怕那声音被旁边的人听见。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续年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天已经晴了,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把清冷的光洒进房间里。那些光落在床尾,落在书桌上,落在那本翻开的书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的事。

      想着那把伞,想着那一路的沉默,想着陆从欢的肩膀挨着自己的时候,那种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想着他说“骗你的”的时候,那个低头的动作。

      想着他眼睛里那点光。

      很弱,很淡,像冬夜里很远很远的一盏灯。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全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贴着发烫的脸,很舒服。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沈续年,你是个医生。

      医生。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把一切都染成了淡淡的银灰色。窗帘在风里轻轻动着,一鼓一瘪,像在对谁轻轻招手。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陆从欢治好了,不来了。

      那他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那一天来。

      至少,不想那么快来。

      窗外的月光静静的,凉凉的。

      像是什么人的目光,远远地看着他。

      又像是什么人的叹息,轻轻地落在这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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