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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   那天陆从欢走之后,沈续年在整理茶几时,发现沙发缝里卡着一个东西。
      是一张对折的纸。
      他抽出来,展开。
      是诊室里的便签纸,上面有几行字,很轻的铅笔痕迹:
      今天没有下雨。阳光很刺眼。三明治是火腿的。他今天多看了我两眼。
      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留下的这一版。
      沈续年看着这张便签,忽然想起今天上午的某个瞬间——陆从欢低头的时候,确实在茶几上垫着什么东西写写画画。他当时以为是陆从欢在记呼吸练习的要点,没有在意。
      原来是在写这个。
      他把便签重新叠好,放进抽屉里,没有扔。
      第二周,陆从欢来的时候,沈续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深蓝色的,素净的封面,没有任何花纹。
      他把本子放在茶几上,推到陆从欢面前。
      陆从欢看了一眼,没动。
      “这是什么?”他问。
      “给你的。”沈续年说,“以后不用写在便签上,写这里。”
      陆从欢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本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续年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你看见了?”
      “沙发缝里卡着的。”沈续年说,“不是故意看的。”
      陆从欢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沈续年注意到,他没有抠虎口。
      “不喜欢的话,可以不用。”沈续年说,“便签也行,随便写写也行,不写也行。”
      陆从欢伸手,拿起那个本子。
      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纸,干干净净。他用指腹轻轻抚过纸面,像是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以前也有一个本子。”他说,声音很轻,“蓝色的,比这个小一点。”
      沈续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初中的时候。”陆从欢继续说,“那时候还写日记。每天写。后来……”他顿住了。
      后来怎么了,他没有说。
      沈续年也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陆从欢的手指在那个本子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很慢。
      “这个本子,”陆从欢忽然抬起头,看着沈续年,“可以写什么?”
      “什么都行。”沈续年说,“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心里在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写也行,空着也行。”
      陆从欢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续年读不懂的东西。
      “你以前也写过?”他问。
      沈续年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写过。”他说,“很久以前。”
      陆从欢没有再问。
      他把本子收进帆布袋里,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
      “沈医生。”
      “嗯?”
      “那个便签,”他说,“不是故意留下的。”
      门轻轻合上。
      沈续年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故意留下的。
      那就是想让我看见。
      那之后,那个深蓝色的本子就成了诊室里的常客。
      陆从欢每次来,都会把它放在茶几上。有时候沈续年会看见他写东西——低着头,握着笔,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有时候他只是把本子放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打开。
      沈续年从来不问。
      只是有一次,陆从欢走的时候忘记带走本子,沈续年追出去,在楼梯口叫住他。
      “本子忘了。”
      陆从欢回过头,看着他手里的本子,愣了一下。
      “哦。”他说,接过本子,塞进帆布袋里。
      然后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沈续年也站在那里,没有动。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这会儿暗着,只有走廊里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陆从欢的半边脸上。他的睫毛在光线里微微颤着,像是什么受惊的小动物。
      “你……”陆从欢开口,又顿住了。
      沈续年等着。
      “你不好奇我写了什么?”陆从欢问。
      沈续年想了想,说:“好奇。”
      “那为什么不问?”
      “因为你想让我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我知道。”
      陆从欢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开,递到沈续年面前。
      沈续年低头看。
      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很小的一行字,写在页脚:
      今天他又多看了我两眼。
      沈续年看着这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陆从欢。
      陆从欢正低着头,耳朵尖有一点红。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续年看见了。
      “陆从欢。”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陆从欢抬起头。
      “我确实多看了你两眼。”沈续年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是越界。
      这是不该说的话。
      他是医生,陆从欢是病人。
      规则在那里,清清楚楚。
      但陆从欢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
      那是沈续年第一次在陆从欢眼睛里看见光。
      很弱,很淡,像冬夜里很远很远的一盏灯。
      但确实存在。
      “为什么?”陆从欢问。
      沈续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为什么多看他两眼?
      因为想看他。
      因为看见他就觉得安心。
      因为……
      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如实说。
      陆从欢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续年看见了。
      那是陆从欢第一次在他面前笑。
      那天晚上,沈续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陆从欢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太轻了,轻到像是一个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
      他拿起手机,看着微信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五天前,陆从欢发的那句“晚安”。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睡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又后悔了。这都凌晨一点了,问这种问题,太奇怪了。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立刻拿起来。
      陆从欢:没
      沈续年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他打字:怎么还不睡
      陆从欢:睡不着
      沈续年:又失眠了?
      陆从欢:嗯
      沈续年想了想,打字:要我陪你聊会儿吗?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今晚一定是疯了。
      但陆从欢的回复很快来了:好
      沈续年看着这个“好”字,忽然不知道该聊什么。
      他想了半天,打字:你今天写的那个,我看到
      陆从欢:嗯
      沈续年:你写的“他”,是我?
      陆从欢没有立刻回复。
      沈续年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
      过了很久,陆从欢的消息才来:你觉得呢
      沈续年看着这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应该岔开话题,应该保持距离,应该把这条线拉回医患关系的正轨。
      但他做不到。
      他打字:我觉得是我
      陆从欢:那就是
      沈续年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他打字: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陆从欢:什么
      沈续年:我多看你两眼,是因为想看你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今晚一定是疯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后悔。
      陆从欢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
      只有两个字:我知道
      沈续年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他们之间。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尾。
      沈续年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是医生,陆从欢是病人。
      他们这样,是对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他不想停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从欢:睡吧
      陆从欢:晚安
      沈续年看着这两个字,打字:晚安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没有梦。
      第二天上午九点,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沈续年说:“请进。”
      陆从欢推门进来。
      今天的阳光很好,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光边。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
      他从帆布袋里拿出纸袋,放在桌上。
      又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本子,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续年。
      沈续年也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茶几上,落在那杯还温着的豆浆上,落在那个深蓝色的本子上。
      “早。”陆从欢说。
      “早。”沈续年说。
      然后他们一起吃早餐,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光影落在诊室的地板上,明明灭灭。
      沈续年咬了一口三明治,是金枪鱼的。
      他忽然想,这个春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春天都长。
      都暖。
      都好。

      六月过去了一半。

      梧桐叶子更密了,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凉。蝉鸣从早响到晚,吵得人有些心烦。

      但诊室里很安静。

      陆从欢坐在老位置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今天他没有带早餐。

      沈续年注意到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五分了。那个熟悉的纸袋没有出现在桌上,只有一杯水,是沈续年自己倒的,已经凉了。

      “今天没吃早饭?”他问。

      陆从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不饿。”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但沈续年听出来了,那两个字比平时更轻,轻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没有追问。

      “那我们开始吧。”他拿起笔记本,“上周让你回去观察的,自己什么时候会想抠手,有注意到吗?”

      陆从欢沉默了一会儿。

      “晚上。”他说。

      “晚上什么时候?”

      “睡不着的时候。”

      沈续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还有呢?”

      陆从欢想了想。

      “人多的时候。”

      “什么样的人多?”

      “街上。超市。公交车。”

      沈续年点点头。

      “这些都是触发点。”他说,“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触发,是控制它的第一步。”

      陆从欢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棵梧桐树上,落在一片正在晃动的叶子上。

      沈续年看着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清瘦的侧脸,微微垂着的眼睑,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小截锁骨,很瘦,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沈续年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这几天睡得好吗?”他问。

      陆从欢的睫毛动了一下。

      “还好。”

      又是“还好”。

      但今天的“还好”比平时更短,收得更快,像是不想让人继续问下去。

      沈续年没有再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陆从欢面前。

      “这是睡眠记录表。”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记一下每天几点睡、几点醒、中间醒了几次。不用很精确,大概就行。”

      陆从欢低头看着那张表,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笔,在最上面一行写了一个日期:6月17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写完日期,他就停住了。

      笔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

      沈续年等着。

      过了很久,陆从欢把笔放下了。

      “昨天,”他开口,声音很轻,“醒了四次。”

      沈续年看着他。

      “第一次是一点多,第二次是三点,第三次是四点半,第四次……”他顿了顿,“第四次是六点,然后就沒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窗外的那片叶子。那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

      沈续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昨晚在想什么?”他问。

      陆从欢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蝉都叫累了,歇了一口气。

      “没什么。”他说。

      沈续年知道他在说谎。

      但他没有拆穿。

      “下次如果睡不着,”他说,“可以试试起来喝杯水,或者坐在窗边看看外面。不要一直躺着,越躺越清醒。”

      陆从欢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又开始看自己的手指。

      那个动作又回来了——用指甲轻轻抠着虎口,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沈续年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书。

      墨绿色封皮的,《精神焦虑的自救》。

      他翻开书,从里面取出一张对折的纸,走回来,放在陆从欢面前。

      陆从欢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便签纸,上面有几行字,很旧的铅笔痕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今天又失眠了。四点醒的,再也睡不着。起来喝了三杯水。窗外有只猫在叫。叫了很久。后来天亮了。

      陆从欢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续年。

      沈续年在他对面坐下。

      “我以前写的。”他说,“很多年前。”

      陆从欢的目光又落回那张便签上。

      “你那时候,”他问,“也这样?”

      “嗯。”沈续年说,“每天都这样。”

      陆从欢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张便签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后来呢?”他问。

      “后来慢慢好了。”沈续年说,“不是一下子好的,是很慢很慢,一点一点。”

      陆从欢把便签放回桌上。

      他的手在桌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放回自己腿上。

      沈续年注意到,他没有抠虎口。

      那天临走时,陆从欢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过头,看着正在整理书的沈续年,忽然开口。

      “沈医生。”

      沈续年抬起头。

      “那张便签,”陆从欢说,“能给我吗?”

      沈续年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那张便签,又抬起头,看着陆从欢。

      陆从欢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沈续年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紧张。

      “可以。”他说。

      他拿起那张便签,走过去,递给他。

      陆从欢接过,小心地对折,放进帆布袋里。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续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听着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

      他站了很久。

      直到蝉鸣又响起来,他才回过神,回到诊室里,继续整理书。

      但他发现,书架上第三层那个位置,空了。

      那张便签在那里放了很久,久到他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现在没有了。

      他忽然觉得,那个空着的位置,好像有些刺眼。

      又过了几天。

      那天下午下了雨,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沈续年送走最后一个病人,站在窗边看雨。

      雨点砸在玻璃上,砸出一朵一朵的小水花,然后流下去,和其他的水花汇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水花,忽然想起一个人。

      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带伞。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陆从欢:在忙吗

      沈续年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这是陆从欢第二次在非治疗时间给他发消息。

      他打字:刚忙完。怎么了?

      陆从欢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来:在你楼下

      沈续年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雨很大,街上没什么人。但在楼下的屋檐下,站着一个瘦长的影子。

      黑色的衣服,帆布袋抱在怀里,靠着墙,低着头。

      沈续年转身拿起伞,快步下楼。

      他走到一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不能太急。

      他只是医生,陆从欢只是病人。

      他放慢脚步,推开门,撑开伞,走过去。

      陆从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的头发湿了,额前有几缕贴在皮肤上。衣服也湿了一片,肩膀那里颜色深了一块。但他的眼睛很亮,被雨水洗过的那种亮。

      “怎么不上去?”沈续年问。

      陆从欢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把抱在怀里的帆布袋往前递了递。

      沈续年低头看。

      帆布袋鼓鼓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什么?”他问。

      陆从欢把袋子打开一点。

      里面是一个保温袋,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是两个饭团。

      “早饭。”陆从欢说。

      沈续年愣了一下。

      今天早上,陆从欢没有来。九点的时候,门没有被敲响。沈续年等了十五分钟,然后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开始工作。

      他以为陆从欢今天不来了。

      “早上……”他开口,又停住了。

      “早上起晚了。”陆从欢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沈续年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别处,没有看他。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

      沈续年站在那里,看着陆从欢,看着他那湿了的头发,湿了的肩膀,看着那个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保温袋。

      忽然间,他明白了。

      不是起晚了。

      是不想起。

      是不想出门。

      是不想见人。

      但他还是起来了。还是出门了。还是来了。

      因为他“约好了”。

      沈续年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上来吧。”他说。

      他把伞往陆从欢那边倾了倾,两个人一起走进楼里。

      上了楼,进了诊室,沈续年拿出毛巾递给陆从欢。

      “擦擦。”

      陆从欢接过,低头擦头发。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没有什么力气。

      沈续年去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陆从欢擦完头发,坐在老位置上,捧着那杯热水,没有喝。

      沈续年在他对面坐下。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陆从欢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是热的,冒着白气,白气升起来,在他的脸前散开。

      沈续年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今天没有抠虎口。

      他的手握着杯子,一动不动。

      “陆从欢。”沈续年开口。

      陆从欢抬起头。

      “今天早上,”沈续年说,“是不是不想来?”

      陆从欢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很快。

      但沈续年看见了。

      “不想来很正常。”沈续年说,“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日子。”

      陆从欢还是不说话。

      “但你还是来了。”沈续年继续说,“这很不容易。”

      陆从欢低下头,继续看着杯子里的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是因为约好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沈续年没听清:“什么?”

      陆从欢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因为约好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

      他把目光移开,移向窗外,移向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沈续年等着。

      等了很久,陆从欢都没有再开口。

      窗外的雨小了一点,从哗哗变成了沙沙。诊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像是傍晚提前来了。

      沈续年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灯打开。

      暖黄色的光落下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上,落在那袋还没打开的饭团上。

      “饿吗?”他问。

      陆从欢摇了摇头。

      “那先放着。”沈续年说,“想吃了再吃。”

      陆从欢点了点头。

      沈续年回到座位上,拿起一本书,翻开。

      他没有看,只是翻着。

      诊室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陆从欢忽然开口。

      “沈医生。”

      “嗯?”

      “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

      沈续年抬起头。

      陆从欢看着他,目光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是因为想见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看着那杯水。

      沈续年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陆从欢,看着他那低垂的眼睑,那抿着的嘴唇,那握着杯子的手指。

      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有些发白。

      沈续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窗外又下大了,哗哗的雨声盖过了一切。

      诊室里的灯光很暖,落在那个人身上,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落在他低着的头上。

      沈续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我知道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从欢没有抬头。

      但他们都知道,这句话,对方听见了。

      那天陆从欢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沈续年送他到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把天边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沈续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

      “是因为想见你。”

      那么轻,那么短,那么平淡。

      但他知道,对陆从欢来说,说出这句话有多难。

      不是难在表达,是难在承认。

      承认自己想见一个人。

      承认自己需要一个人。

      承认自己……在意一个人。

      沈续年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橘色的天光,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自己在笑。

      也知道为什么在笑。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陆从欢:饭团记得吃

      陆从欢:不然浪费了

      沈续年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打字:吃了

      他打字:很好吃

      陆从欢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来:骗人

      陆从欢:根本没热

      沈续年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机,忽然想起那袋饭团还在茶几上,原封不动。

      他忘了。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陆从欢:猜的

      沈续年看着这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想了想,打字:明天热了吃

      陆从欢:明天就不新鲜了

      沈续年:那怎么办

      陆从欢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

      只有两个字。

      陆从欢:扔了

      沈续年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打字:你辛辛苦苦送来的,让我扔了?

      陆从欢:是你自己不吃的

      沈续年:我在忙

      陆从欢:忙什么

      沈续年想了想,打字:忙着想一个人

      发出去之后,他后悔了。

      这句话太明显了。

      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他盯着屏幕,心跳有些快。

      过了很久,陆从欢的回复才来。

      只有一行字。

      陆从欢:哦

      就一个字。

      沈续年看着这个“哦”,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

      他正想着怎么回,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陆从欢:想谁

      沈续年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他打字:你猜

      陆从欢:不猜

      沈续年:为什么

      陆从欢:猜对了也不会说

      沈续年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陆从欢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知道他说“想一个人”指的是谁。

      也知道他不会说破。

      就像他自己也不会说破一样。

      他们就这样,隔着屏幕,隔着那条刚刚下过雨的街道,隔着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安静地站着。

      沈续年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嗯

      陆从欢的回复很快:嗯

      就这两个“嗯”。

      什么都没有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沈续年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回走。

      天边的那片橘色慢慢暗下去,变成了灰蓝色。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

      他走进楼里,上楼,开门,回到诊室。

      茶几上,那袋饭团还在。

      他走过去,拿起来,打开保温袋,拿出一个饭团。

      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咬了一口。

      米饭有点硬,里面的馅是金枪鱼的。

      他嚼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陆从欢怎么知道他喜欢吃金枪鱼的?

      他从来没有说过。

      但陆从欢就是知道。

      就像他知道陆从欢喜欢靠窗的位置,喜欢阳光不那么烈的时候来,喜欢把本子放在茶几的左边而不是右边。

      这些事,他们从来没有说过。

      但他们都知道了。

      沈续年嚼着那个凉了的饭团,忽然觉得,有些事不用说,也挺好的。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诊室里的灯很亮。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吃完了两个凉了的饭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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