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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契约
年后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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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开印后的第一次早朝,在玄鸣司和大理寺两方争执之下,武昭被吵得头疼,直接让大内监宣布退朝,并将秦枝和贺兰霰两人单独留下。
太极殿的八扇朱门被一齐打开,外面升起的日光将金晖洒进殿内,官员们陆续结伴而出,窃窃私语声一直未曾停下。
直到大殿内的其他人都走空了,武昭才放下撑着额头的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地下争锋相对的两人,觉得头更疼了。
“一大早的,吵成这样成何体统?好歹都是一府长官。”武昭索性站起来,慢慢从上面走下来。
秦枝一拱手“陛下,如果此法一出,那么将会错杀多少无辜之人,恐会引起百姓恐慌。”
“朕何尝不知,但是这几年,妖祸猖獗,若不采取雷霆手段,怕是——“
“陛下,万物皆有灵,妖也并非都是恶的,妖族太子那边也正在严厉惩处危害九境和平的妖灵,可见妖族并非真有残害人族之心。若是真依据贺兰大人那套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手段,怕是不利于人妖两境的团结。”
她话刚说完,便是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声冷笑。
秦枝瞥了对方一眼,皱起了眉。
“秦少卿倒是天生菩萨心肠,只不过不是真菩萨,也度不了那些枉死冤魂。“贺兰霰的话语刚落,秦枝被气得一张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就要开口反驳。
“你——”
但被武昭打断了。
“行了别吵了,此事容朕再想想。”
见武昭有所动摇,贺兰霰却只是抬起眸子,淡淡一扫旁边的秦枝,于是将对方气得更厉害了。
“陛下,臣言尽于此,臣告退。”
说完他便微微颔首,冷着脸,转身离开,他腰间的灵剑放置于通体银白的剑鞘,被殿外阳光反射,发出耀眼夺目的晶白。
全大周,大概只有他一人能有资格入太极宝殿而不卸兵刃了。
天子特赦,无上尊荣,四海唯一。
秦枝对着贺兰霰的背影默默白了一眼,再转头却撞上武昭轻瞪了她一眼。
“陛下,我——”
“你也先走吧,朕倦了。”
武昭摆摆手,秦枝见状也只能行礼告退。
宫外来接秦枝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小姐,夫人今日在青龙寺住下了,过两日再归,托老奴告诉您一声。”
秦枝跨步登上马车,一手掀开帘子:“行,我知道了。”
上阳国公夫人李婉茹是地道的蜀地女子,性子和其姓名截然相反,很是彪悍泼辣,平素里像是礼佛这种两三个时辰一动不动念经祈福是断不可能被她喜欢的,可如今却好似换了个人似的,每月都要去青龙寺小住几日。
说是最近来了一个厉害的云游高僧,说是要给女儿秦枝算姻缘。
秦枝本人对此不发表任何看法,随着她这位娘亲怎么折腾去。
翌日清晨,秦枝刚来前厅,便看见府中老管家方岳正在清点摆在地上的礼箱。
“方伯,这是要送哪家的礼?”
“回小姐,您忘了?今日是右相府嫡大小姐出嫁的日子啊?不是您一个月前就嘱托我好生准备的吗?“
这桩婚事,女方和男方都送了喜帖过来,秦枝去女方家,而她老爹秦继业也就是上阳国公赴宴男方。这是一早就说好的。而秦继业这会子怕是已经出发了。
秦枝一时语噎,内心暗骂道:“这几日和贺兰霰吵架吵昏了头了。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记了。”
“哦,我想起来了,清点好了就装车吧。”
“是,小姐。今日要让侍女陪您一同去吗?“
“不用,我自己一个人可以。“说完秦枝便转身离开,快步朝着房中走去。
今日神都艳阳高照,宰相嫁女,十里红妆。
上阳国公府的马车在右相府门前停下,那两个琉璃灯盏,被阳光反射,一下子发出幻彩的夺目之色,人群一下子自觉朝着两边散开,惊叹之声此起彼伏,右相冯疏亲自上前迎接。
“那是——”
“你新来的吧,听说过贺兰持剑,秦门铺金吗?这啊,就是上阳国公秦公家的马车,据说那车头的两盏琉璃灯便可抵那五品官员五年的俸禄!”那老一点的官员伸出五指,嘴撇了撇,神态语气不失羡慕和嫉妒。
而站在身边年轻一些的外地官员更是被这长安之地的豪华所震撼,张大的嘴足以塞下一个大鸡蛋。
年轻官员再次穿过窜动的人群朝前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圆领长袍的年轻“男子”利落地从马车上下来,模样俊秀,气质清冽如三月春光,肤白朱唇。青松石装饰的白色玉带圈起“他”纤细的腰肢,上面垂挂着上好的白玉和苏绣锦囊。那人此时再定睛一望,猛然发现那并不是个俏公子,而是个穿着男装的女子!
那女子眉目间清丽,微带着英气,毫无娇媚之态,举手投足间大方得体,怡然自洽。
此女子正是前几日在太极殿上公然和贺兰霰争执不休的秦枝,也是大理寺新任少卿。如此年轻的少卿少见,而作为大周第一位女少卿更是前所未有。有人说秦枝是靠自己的才华坐上这个位置,但也有人肯定她能这么快当上这个少卿,离不开她的出身。大周高门贵胄众多,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是西南矿主,能往大周国库里塞一半的金元宝。
“上阳国公府,白玉如意一对,南海夜明珠两颗,天璀红玉手镯一对,牡丹金簪两只,武山金锁一对!”
高昂的声响,从门口一直传入府内。
迎上秦枝的冯疏已经是老脸笑开了花。
秦枝一声“冯相”刚落地正要行礼拜谒,却被对方赶忙扶住。
“秦少卿!无需多礼!快情入府!“
“冯相,恭喜啊!“秦枝与他并肩向前,两边的官员皆是上前与她招呼。
“同喜同喜!”
众人簇拥着秦枝前往正厅,七嘴八舌地对着她恭维了许久,最后还是秦枝提出想去看看新娘子,众人这才意识到对方还有个闺中女子的身份,知情人也是知晓近半年这位秦少卿倒是与这右相嫡长女冯若娇分外交好。今日冯若娇出嫁,秦枝有些闺房话想要与对方说也再正常不过。
被府中丫鬟领着,秦枝穿过七拐八拐的游廊,再经过一个园子便是来到了冯若娇的闺房所在依梅园前。
那丫鬟还要忙着去前厅侍奉客人,秦枝便让她送到此处便可以了。
人离开后,秦枝便快速进入园中,一眼望去,瞧见得也是满眼的红绸喜灯,院子里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脸上无不挂着笑意。
“小姐!小秦大人来了!”说话的是刚出房间瞧见秦枝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的明珠,也是冯若娇的贴身侍女。
房内很快传来新嫁娘的呼唤:“快请进来!”
冯若娇以要和秦枝说体己话为由,让房内的丫鬟,包括明珠先出去出去候着。
此刻,新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隔着一层被放下的红绸帷幔,秦枝能看见冯若娇撑着身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繁琐而沉重的头冠让她快要昂不起头颅,那不是她能够承受的重量。
冯若娇索性伸手将头冠摘下,随意地丢在梳妆台上,有些踉跄地朝着秦枝的方向快布走来。
直到她要伸手掀开帷幔,秦枝才开口。
“别动。”
冯若娇刚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而后慢慢蜷缩起手指,将手臂垂了下去。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你我之间已有契约,我一定会来。”
冯若娇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着急,声音都有些轻颤:“我真的能再见到他吗?”
她话音刚落,一双素手便从帷幔中间伸出,轻轻拨开两人之间的朦胧遮挡。
“我会带你去见他,准备好了吗?”
冯若娇眼眶已红,望着秦枝,期待而又紧张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门外是喧嚣的锣鼓,喧闹的人群,而在不远处的神武大街上,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正朝着右相府而来,走在最前面的一匹红棕骏马之上正坐着这次的新郎官。
右相府门庭若市,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远处震耳的锣鼓愈来愈额近,众人都知晓,是接亲的队伍来了。
新郎由众人迎着去前厅见了礼后,等待了许久,却迟迟不见新娘身影。
冯疏也是觉得奇怪,赶忙让下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自己则是上前与自己的贤婿攀谈了起来。
有人笑闹道:“怕是需要孟郎君作首催妆诗来,新娘子才肯出来罢!”
众人大笑。
眼前的新郎官便是孟太师的嫡长孙孟棋绥,而那孟太师则是大名鼎鼎的三朝太傅,教过三任帝王,也是天下学子所敬仰的当朝大儒孟元章。即便如今已经不入庙堂,但其在朝堂之上的影响依旧在。
新郎官并未说不肯,也未开口作诗,只是在众人大笑间,微微皱眉,恰好这一举动被冯疏看在眼里,以为是孟棋绥心生不满。
但他不知道的是,孟棋绥只是感知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妖气。他身上自小带着他祖父给他求来的符牌,只要周围有妖魔出现,那符牌便会震动,刚刚他便是感受到腰间符牌的轻晃才会作出那般反应。
身旁的媒婆上前低声担忧道:“大小姐怎么还不出来?再晚误了吉时可就不妙了,冯大人,这可是圣人赐婚,这——”
“这还需你个姑婆来提醒本相?”冯疏心中也是着急,奈何不敢大声,毕竟新郎官还在一旁。
久不见新娘子,周围已经没了笑声,只有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新娘子来了——”
一声从后堂传来的高喊声打断了满堂的猜疑,也消解了冯疏心中的忧虑。
便见侍女明珠搀扶着一位遮着却扇的穿着艳丽喜服的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是冯若娇,重新带上金冠的冯若娇。
这一刻,冯疏心中的巨石终落,他望向自己的女儿,神情恢复了自然,只是有一瞬间,他眼中流露出一种难言的感情,那是一种心疼混杂着无奈的认命感。
他在替自己认命还是在替冯若娇认命呢?他何尝不知道冯若娇心中早有良人,可惜良人已去,如今圣上赐婚,便再无回转的余地。
秦枝不知何现在观礼的人群之中,她望着冯若娇与冯疏拜别,转身将手放进了孟棋绥的手中,由对方牵着自己,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而身后则是早已老泪纵横的冯疏。
却扇之后,是已经了却平生憾事,再无牵挂的冯若娇。
一个时辰前。
从床榻上醒来的冯若娇,胡乱地伸出双臂,在空中抓着什么,嘴里哭喊着“不要走!”,而后犹如惊醒的梦魇之人,望着空荡的房间,满眼的鲜红,失心疯一般兀自笑了出来。
“这本应该是我和他的婚礼,我本应是他的新娘,他说过会回来娶我,可为什么最后却失约了,为什么,为什么!”
秦枝依旧是在帷幔之后,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而后捏住杯身。
“昨日已死,来日可追,往前看吧。”
冯若娇悲凉一笑:“嫁给不爱的人,何尝不是上天对我的惩罚,阿枝,我真的,真的好想好想他。”
哭声凄凉,原本是闻者也悲痛。
但秦枝也只是抬手将茶饮尽,而后起身。
离开前对冯若娇说道:“我见过许多返回现世之人,再也分不清虚与真,最后郁郁而终,阿娇儿,我不希望你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孟棋绥此人我虽不熟,但孟府家风严谨,孟元章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太差,你不喜欢他,成婚后相敬如宾即可,可千万不要做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