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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池边坐 ...

  •   因与韩信睡一间屋,刘邦天天都只能趴在桌子上睡觉,自然睡不好。他在外头的时候,大多时候都在丁二郎家睡觉。要问他为什么不在自己家睡,这不是看丁二郎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刘邦作为龙抬村的代表兼丁二郎的大哥,自然要多多关照他,跟韩信那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如果说老刘家是家徒四壁,那丁二郎更惨,这房子连四壁没有,是简单搭建的茅草屋,只能算是遮风避雨的地方。屋子里也没多余的摆设,只在墙角有一堆稻草,被褥就更不用想了,稻草上有一张破毯子。那毯子还是同样逃难来的人家见他日子过得可怜送给他的。这里不像人住的屋子,倒像是牛栏。刘邦却完全不挑剔,他窝在稻草堆盖着薄毯子照样睡得香甜。
      丁二郎住的这片地方,附近都是从前线城镇逃难来的流民。他们在龙抬村已两年有余,虽然跟龙抬村原本的村民不算亲近,但日子也渐渐安稳下来。这两年,他们与刘季惯无交集,但先前刘邦所知关于鞑子的事,一多半是这些人说与他的。

      刘邦天生有这种能力,能让旁人都信他服他。两眼一闭一睁,从权力的顶峰落入最底层,且不说这种落差总需要点适应的时间,刘邦却能像从没当过皇帝那样,在龙抬村这样一个贫穷的山村里照样混得左右逢源。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实非常人能及了。
      当然,刘邦也不是无忧无虑。他现在最大的忧虑既不是这混乱的世道也不是他贫穷的家,而是韩信。刘邦又做梦了,梦里韩信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擦净匕首上的鲜血,旁边案几上搁着他的脑袋。刘邦想起韩信的脑袋,还凝固着他死时的模样,愤怒,悲哀,没有半点恐惧。萧何和娥姁都合不上他的眼睛,还是他亲手合上的,合上的时候他说什么来着,君侯先去,何愁朕不来。韩信的眼睛闭上之后就看不出怒,灰败的神情只余下无尽的悲哀。刘邦心想,你悲哀什么呢,早在云梦泽入我掌中时,你不是早就知道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么?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悲哀?但现在那颗被割下的头颅却是他自己的,面容布满恐惧。韩信终于谋反了,也是好事,他不用再担心韩信谋反。如今自己的脑袋在这里,韩信该是成功了吧。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呢?刘邦想看,四周却不知何时起了大雾,韩信的面容在雾里看不分明,刘邦想挨近些,再挨近些,看清楚,等他凑到跟前,看到的是却是那颗自己的头。
      刘邦被唬一大跳,醒来时心脏还在胸口里怦怦跳着。春日午后正晴好,他却出了一身冷汗。刘邦用袖子抹把脸,擦干脸上汗水。阳光从外头照进来,一切都亮地让人眼晕。他缓了缓神,发现外头放了一把小凳子,凳子前面搁了些大大小小的木板——是丁二郎在做书柜,现在却没见到人。刘邦这才想起自己现在不是皇帝,韩信也不是楚王,心神就慢慢定下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刘邦心想。以前他当皇帝的时候,受这鸟气就算了,现在大家都是平头老百姓,凭啥还在梦里吓唬人啊。以韩信的本事,要是真让他混出头,不会跟他秋后算账吧?刘邦从草堆里坐起来,把身上的稻草扒拉了一下,决心回去跟韩信讲讲清楚。上辈子的恩怨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两个人细算起来还是韩信欠他的呢,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人啊。

      从丁二郎家往回走,行至中途,刘邦在半路上发现了他以为在家的韩信。韩信坐在一处池塘边的草地上,身侧卧着村正家养的黄狗,另一侧放着他送的那根竹拐,手里捧着书,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日光穿过柳树婀娜的枝条漫下来,斑驳地落在韩信身上。
      刘邦挪不动脚,要找韩信讲清楚的心思也歇了。他在原地略站片刻,直到往韩信身边又走了几步,韩信才因为身边黄狗抬起头而看过去。
      本来瞅见是刘邦,韩信都不想再看第二眼,偏偏现在刘邦头上身上都插着几根金黄的稻草。韩信现在知道刘邦私下其实是个不太讲究的人了,但刘邦的不讲究总是能给他新的惊喜。韩信放下书,问道:“怎么这幅样子?”
      刘邦不知道自己哪幅样子,对着一池碧水照了照,把发间横着的稻草梗拔下来丢进池塘里,道:“这有什么,你就是穷讲究。”务农的人这样子再正常不过,可见韩信才是真的一点农事没做过。
      黄狗跟村里人都处得熟,见刘邦过来,摇着尾巴到他跟前晃了晃,刘邦顺势在它刚趴的地方坐下,又问,“看什么书呢?”
      韩信不说话,把封面翻过来给他看。刘邦挠挠脸颊,书名只认得前头玉石两个字,应当是方小子说的那个《玉石集》,韩信已经看到第三卷。
      “书如何?”刘邦移开视线,再看感觉要晕字。
      “好。”韩信道。
      刘邦心说以前赏淮阴侯那么多好东西,换不来一句好话,只有冰冷的谢恩,如今几册书就能叫韩信说一个好字,这和以前可大不一样。便是再退一步讲,如今他不是皇帝,韩信造反也反不到他头上,梦里的情形那真是没影的事情。刘邦高兴起来,又开始说这书的来历,也不管他弟已经在人前把老底儿都揭过一次,道:“我想着你现在腿脚不方便,咱们这地儿又小,你一天天的闷着无聊,专门去方家给你借书。你不知道方家小子有多宝贝这书,那天还专门派了两个人送过来,都是我好说歹说磨破嘴皮才给你要来。”
      韩信看都没看他,嗯了一声算回应。
      有没有这一声都不耽误刘邦继续往下说,“方小子愿意借书啊,也是因为我先前在茶坊帮了他,不然还真不一定借得来。你不知道,当时在茶坊里,方家小子和人起了争执,他一小孩儿,都要被人说哭了,满茶坊人没一个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还是老子看不下去,拍案而起,把满茶坊的人都镇住了。”
      韩信又嗯,不知道是听着还是没听着。
      刘邦也不管,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是如何令一开始咄咄逼人的青衫客甘拜下风,掩面而去,留下茶钱做赔礼:“你想想我是那种白占人便宜的人吗?拿了桌上的茶钱就要追出去还给他,但大伙儿都觉得我说的太好了,围着我说话,等我拨开人群追出去,那人已经走远了。不过我转念一想,要是我不收下这钱,他心里该更过意不去了,为了他好,所以才勉为其难用来结账了。”他说完,却见韩信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韩信问:“宁川县没有守军?”
      刘邦道,“是啊,我亲眼瞧见呢,守城门的只有几个差役。当时茶馆里人人都知道宁川县没守军的事,这不是因为不需要吗?”
      韩信想了想又问道,“宁川县南靠浪台,北有双江。东西两侧是大山么?”
      这个刘邦也不知情,当时没人说。刘邦没回答,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韩信卷着书册,拍了拍手心道:“我对鞑子的状况还不太清楚,眼下看来,他们和匈奴一样,以游牧为生。我们先假设是一样的。如此一来,去岁旧石镇遭难就显得很蹊跷。”
      虽然刘邦的战绩在韩信的光辉与项羽的衬托下显得很是不如,但他自己也是带过兵、打过匈奴的,此刻听韩信这么一说,顿时也发觉了异常之处——浪台城和双江县都是易守难攻之处,难道越过这两地来劫掠宁川县就方便了吗?马匹又不能翻身越岭,如果只是为了泄愤,何必舍近求远,不去劫掠双江而要深入宁川?
      不是逃兵,不是报复,劫掠是为了掩盖真相——这是有预谋且目标清晰的军事行动。
      “但是现在还不清楚鞑子什么情况呢。”刘邦道。
      “所以要才要搞清楚。”韩信看着他,“过去几年鞑子在周边的动向,什么时候劫掠了哪个地方,位于何处,有多少兵马,可有后续。如果能打探到他们在蜀地与蜀地之外的动向,那就再好不过了。”
      “……”刘邦看了他一会儿,叹气道,“真是反了天了……”见韩信冷着脸看过来,又道,“行行行,我去打听行了吧?”
      “速去速回。”韩信一点也不客气,仿佛吩咐自己的斥候。
      “诶,你小子也就是仗着老子脾气好,不跟你一般计较。换个人试试,早把你脑袋砍了……”最后两句话说得特别小声,拍了拍屁股上的碎草,骂骂咧咧走了。

      柳树下,韩信翻开《玉石集》,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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