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歌天下》饮洲

9、雨纷纷

　　蜀地多雨，以往遇上下雨的日子，刘季还会穿蓑衣下地。今日老刘家的人都没出去干活。雨虽不大，但现在家里务农的人非老即少，若是感染风寒，治病抓药又是一笔开销，很不值。好在刘程昨日得了韩信的提醒，把地里的活儿尽量理了理，耽误的这一日功夫，待天晴了再补上也来得及。
　　小雨淅沥地下着，轻薄的雨丝细密洒落。墙角嫩绿的杂草披上一层水色，更显青翠。这样的天气，龙抬村少有互相串门的，刘家安静的小院里，只有雨燕偶尔从庭院中掠过。
　　刘灵带着弟弟安儿在屋檐下玩，趁着屋里大人不注意就把手伸出去接雨珠玩。刘灵和安儿玩得高兴，抬头就看见窗户里小叔刘程正含笑盯着他们看。刘灵顽皮地冲小叔吐吐舌头，安儿只会傻笑。刘程放下书，用帕子给两人擦了手，这才回来到韩信对面坐下。
　　韩信仍在看书。四卷《玉石集》他已经看完，如今在读《大景记》。这部《大景记》共有一千卷，分五十五部，内容包罗万象。天地时序，皇王偏霸，文学礼仪，饮食居处，工艺器物……凡此种种，皆有涉猎。刘邦借书时言所需知的山川郡县，江河湖渠，风土人情也都囊括其中。换言之，这就是一部大景百科全书，政治、经济、人文、地理，科技……能讲的都讲了。《大景记》成书距今朝已近两百年，这两百年间时移世易，其中有些内容必已落后于时代。
　　韩信先看的是蜀地的部分，其中郡县与如今已经有些不符。大景朝成立之初，曾在巴蜀一带设剑南道，不知何时废止的，如今已没有这种说法，而是分为成都府与重庆府，这两府又归到一处叫四川。蜀地与以前相比，地形上有一个大的变化——天池大泽从地图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略州的地方。楚汉时期，汉水与嘉陵江汇于天池大泽，因为天池大泽的存在，两江上游水流平缓，水位亦高，依托于两江的祁山道与陈仓道与汉中平原相连，通过水路逆流而上运粮是常事。但现在汉水被截断，变成古汉水与西汉水。如果要运输大军辎重，须得另寻他法了。
　　韩信想了一回事，翻过蜀地的河渠篇，把书合上。

　　“咕咕……”
　　韩信本来以为是院子里进来鸟，转头一看刘程脸红了，顿时反应过来。不干活的日子，刘家只吃早晚两顿饭。刘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到这种日子就要挨饿。韩信自己也是苦过的，他在淮阴时，因沉迷读书，不务农事，也不经商，一穷二白又家徒四壁，连饭都吃不起，只每日早上到一位亭长家里蹭饭。后来亭长的妻子不愿让他白吃白喝，他只能去河边钓鱼。韩信根本不会钓鱼，从来不打窝，也没耐心盯着鱼竿，钓鱼时仍手不释卷。要不是姜太公钓鱼的典故在前，后世说起韩信钓鱼，怕是要接另一个词，空手而归。
　　想起从前的日子，韩信哂然一笑，放下书问道：“家里有鱼竿吗？”
　　“没事，信哥，我忍忍，马上就到吃饭的时候了。”刘程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转移话题道，“信哥，你看完了？有几个地方我想请教你。”

　　刘邦借来这套书之后，刘程有事没事就往韩信身边凑。韩信再不通人情，也看出他是真想读书，就主动说了教刘程认字的事——教材也是现成的：《玉石集》。韩信可没有觉得用《玉石集》来启蒙有什么问题。要知道，汉初时，启蒙教材还是前秦丞相李斯所写的《仓颉篇》。
　　《仓颉篇》同《玉石集》一样，也是字书，且那个字，比之千年之后的字，是真的很难写。一样都是字书，在韩信看来，那自然一样可以用来启蒙。全然不知现在大景已经有了崭新的启蒙教材：《三字经》。
　　刘程启蒙时，常觉自己愚笨。很久很久之后才发现，原来他信哥用的大学士的识字工具书给他启蒙呢……也就是他自己敏而好学，乐观豁达，还能教授一众妹妹弟弟获得成就感，如若不然，学完序篇的“六书八体，今古殊形，或字异而训同，或文均而释异，百家所谈，差互不少。字书卷轴，舛错尤多，难用寻求，易生疑惑。猥承明命，预缵过庭，总会众篇，校雠群籍，以成一家之制，文字之训备矣”就放弃了。

　　韩信指点完刘程的学问之后，又问起鱼竿在哪儿——要是没有，刘程如实说就是，何必跟他东拉西扯。刘程看他是不打算放弃了，只好老实回答。韩信知道蓑衣放哪儿，家里人都不出门，刚好他用得上，拄着拐一瘸一拐就去。
　　“信哥，你要去哪里钓鱼啊？”刘程问。
　　“村北那个池塘。”韩信把蓑衣往身上披。
　　龙抬村的地势北高南低，北面高处有个大池塘，是山间泉水汇聚而成。从北往南，从大池塘引水往下，龙抬村又有四五个大小不一的小池塘，这条水路流经许多田地，一直贯通到下一个村落。
　　大池塘很深，春夏雨多的汛期，一般村民不会轻易下水捕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淹死人事大。十多年前淹死个人，现在还被大人拿来吓唬自家小孩，让他们不要玩水。大池塘是官府管辖的，也就是村正说了算。因龙抬村聚居的大多是刘氏族亲，村正没搞什么规矩，村里人等闲都是可以来钓鱼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因此龙抬村家家都是有鱼竿的。这季节还可以捕泥鳅、黄鳝、螃蟹之类的，只是老刘家穷，几代人都是老实种地的，农闲时钓鱼已经是最大副业了，从没搞过这些。
　　看韩信穿好蓑衣，刘程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韩信知道他读书很用心，现在难得有这样的时间，摇摇头道，“你看书吧。回来我要考你。”
　　刘程想了想，点头应了。

　　韩信一手背着鱼竿，一手拄着竹拐便出门了。
　　这种雨天，村里的泥土路泥泞湿滑难行，刘程思来想去，还是怕他出事，虽然舍不得手上的书，但这样心神不宁地看了一盏茶的功夫，也没读进去几个字，便放下书穿上蓑衣出去找他。还好刘程担心的事没发生，韩信正坐在塘梗的草地上，手里的鱼竿已经悬在池上。
　　听到刘程的脚步声，韩信转头看他一眼，视线又回到涟漪不停的水面上。
　　刘程在韩信身旁垂手站着，这是侍奉先生的礼节。刘程没学过这些，只是觉得既然跟着韩信学读书，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对待韩信。韩信倒是不介意这些，也没开口让刘程坐。雨天的湿草地，有什么好坐的，站着更好。
　　“你怎么来了？”韩信问，“不是读书吗？”
　　刘程伸个懒腰，道：“读大半天书了，眼睛累了，我出来松快松快。”
　　韩信道：“那在廊下走走就行了。”
　　刘程：“……”好险没被韩信噎着。不是，大人说一些不方便直说的话不是都话里有话吗？怎么他信哥这么直接啊？他这极其偶尔地跟韩信委婉表达一次关心你，以为韩信能听出来，结果韩信是一点没听出来。
　　韩信当然听不出，他自己又不觉得自己钓个鱼就能把自己钓出事儿来，哪能想到刘程的忧心呢？
　　好在刘程是个心理素质极佳的少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便道：“这不也想看看信哥钓鱼嘛。”
　　韩信了然。先前说要考，真就开始考：“水字，作何解？”
　　刘程忙站直了，想了想，回道：“水，流津也。《礼记》曰：水曰清涤。《仪礼》所谓玄酒也。”
　　韩信又问了几个字，刘程虽然答地磕磕绊绊，但也都能说出来。说话间，水池中的鱼漂动了两下，紧接竿头被也被拽下去。韩信拉起钓竿，钓上来一尾一尺多长的草鱼。
　　“信哥，钓上来了！”刘程挺激动，多一条鱼，就意味着晚上能吃饱，不用七分饱就放筷子。
　　“不错，没白跑一趟。”韩信把鱼竿给刘程拿着，扯了几根池塘边的狗尾巴草编在一起，串进这条草鱼的嘴里，从腮的部分抽出，再把简陋却结实的草绳打个结，让刘程拎着。他在鱼钩上串上半截蚯蚓，又把鱼钩甩出去。
　　这钓鱼的本事，还是韩信做淮阴侯的时候学来的。他在长安时，偶尔也会去钓鱼。不为生计所迫，只是单纯打发多得数不过来的闲暇时光。有次他在灞水畔钓鱼，遇到个老渔夫，钓鱼和处理鱼的方式都是跟对方学的，没想到在千年之后用上了。
　　“不知道四哥今天赶不赶得回来。”刘程说，有好事他还是念着自个儿四哥的。
　　“快了。”韩信道。
　　“信哥，这快了是多快？”刘程又问。
　　韩信沉默。雨落下来，在两人的蓑衣上嘀嗒作响。
　　刘邦已经五天没回家，这是他离家最久的一次，好在走的当天韩信就给他打了掩护，对刘家人说是去方家了。方家是宁川县内有名的富贵人家，刘太爷也听说过，只当儿子交了大运，担心之外，更多是希望刘邦能抓住机会。这种话能瞒过刘家其他人，却瞒不过刘程。
　　在刘程看来，以前四哥跟他最亲，有什么事都会和他说。但自从他四哥和信哥一起被野猪创了之后，这两人之间好像就有了小秘密。不仅经常有些他看都看不懂的眉眼官司，像现在这样他四哥时不时不归家，他信哥却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也不知道他俩啥时候说好的。难道这次没说好吗？
　　刘程正想着，就听韩信悠悠地说道：“最快就今天。”
　　刘程还想问“那最不快呢”，就听到他四哥的声音远远传来。
　　“小弟，信弟——”
　　刘程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向身边的韩信。
　　韩信八风不动，把垂下去的钓竿拉上来，这次上钩的是一尾大青鱼。

作者有话说

　　哎呀，因为数据太差了，放进存稿箱最近都没来看，发现有评论还是好感动
??( ????????` )比心
今天更新之后，明天就不更啦，但周四会恢复更新，我要存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