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歌天下》饮洲

7、借书卷

　　马车驶到刘邦家门口，天色已经暗了。书童把书搬下来给丁二郎，很客气地跟刘邦告别。门口的动静惊动屋里人，手脚麻利的刘程一出来就见到两个打扮一样眉清目秀年纪与他差不多的年轻小伙跟他四哥行礼，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厮。刘邦知道他们要回去复命，方宅晚饭肯定比他们家的好，也不留人。
　　待两人坐上马车走了，丁二郎道：“刘小弟，我尿急，接一下，这是季哥借来的书。”今天茶水喝太多，憋一路了。
　　刘程虽然很震惊，但忙上前把沉甸甸的书接过来：“四哥，你还识字啊？”
　　“不识啊。”刘邦理所当然道。
　　急着往路边走的丁二郎差点一脚滑倒，他先前就以为刘邦不识字，还以为自己是小看这新认的大哥。没想到他是真不识啊，那你借这书干嘛？
　　“但信弟识嘛。”刘邦道。
　　刘程更震惊了，他头一次知道韩信识字。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他家这个境况，韩信识字又如何，难道他家还能供韩信读书去考秀才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韩信体贴他们就没说。至于他四哥怎么知道的……大概是不久前两人一起同生共死，有了深厚的感情基础，所以韩信就让他四哥知道了吧。
　　不得不说，刘程这番猜想，前因全错，后果全对。这二位的感情如今可不是一般深厚，是跨越了千年依旧担心会不会啥时候就死在对方手上的那般深厚。
　　丁二郎办完事回来，从怀里捣出几个钱，对刘邦道：“季哥，这是剩的茶水费，先前一直没找着机会给你。”
　　刘邦看也不看，推回去道：“二郎，你今天跟着我辛苦了，这钱你拿着吧。若是得空，给做个书柜吧。你看这些书，我们家现在也没地方搁。”刘邦不爱看书，但也知道，自他那时候起，典籍的保存就是难事。现在的书都是这种材质，，别的不说，这纸一被打湿就完了。现在正是多雨的时节——罢了，书都给韩信了，如何保存是他的事。以前韩信还在萧大人帐下干过几天治粟都尉呢，同样在巴蜀之地，大军的粮草他治得，这几本书难道还治不得？
　　丁二郎得了钱，又得了活计，乐呵呵地家去了。

　　整个龙抬村都穷，夜间有照明的不过一两家而已。老刘家是没有的，都是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吃晚饭。刘邦今天就在茶楼和方府用了几口点心，但这个时间，家里已然用过晚饭。刘邦摸摸肚子，问刘程家里还有没有吃的。
　　村里人家，等闲是没有剩饭的，吃饱都难，哪还有剩下的。因刘邦最近不在家吃晚饭，大家都省得，干脆就不做他的。刘程笑了：“又叫信哥说着了，锅里还有两个饼子，四哥去吃吧。”因韩信已经睡了，把书先抱进自个儿房里放下。
　　灶台里的柴火已经烧尽，余温尚在，锅里放着的饼子还是热的。刘邦也不讲究，边吃边晃悠到刘程门口，问道：“关他什么事呢？”
　　“吃晚饭的时候，他知道四哥你去县城了，把拿起的饼又放下，说你今天大概是蹭不到饭吃。”刘程理好书，走到门口，又闻了闻自己的手，“四哥，这就是墨香哩。”
　　刘邦继续嚼，照这么说，自己的晚饭还是这小子给省下来的？他不是巴不得自己饿死才对吗？怎么忽然转性了？饼里有毒？
　　“你想读书吗？”刘邦问他。
　　“四哥忽然说这个干嘛。”刘程笑道，“现在这世道，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多囤点粮食来得实际。”
　　刘邦也笑了：“小弟说得对，你四哥我受教了。”
　　刘程给他倒了一杯冷茶：“四哥，这书是怎么回事啊？”
　　这不就刚好说起自己的丰功伟绩，刘邦谈兴大起，把自己如何劝服了方纬与青衫客，方纬对自己如何钦佩非要借自己书还送自己回来不可详尽说来，末了总结道：“那方纬非要与我做结拜兄弟，但咱们老刘家都是厚道人，咱家这情况，怎好占他家便宜。可方家小子见我推脱之后太过悲伤，我为人体贴实在见不得这样的事情，只好大度的答应他称我一声大哥，被他盛情邀约去了府里暂座。我本想意思意思坐一下，安慰他便是了，可他非要赠我家中书籍，你也知道你四哥为人，最在乎的就是家国安康，黎民百姓。可是书籍那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好收呢，几番推脱总算是好说歹说变成了借啊。”
　　“方少爷今年多大？”刘程问。
　　“看着像是十五六岁。”刘邦道。
　　刘程点头，已经很懂自家四哥的话术的他，马上就从这一番吹嘘里提炼出事情经过：为了找到冤大头付茶水费挑起事端，自己再居中做个老好人，放走老道精明的青衫客，从年少热肠的方姓少年那里为韩信借书回来。只是让刘程看不透的是，他四哥这么做究竟只是为了茶水费，还是为了借书呢？亦或他四哥还有别的更深远的目的？
　　“傻笑什么呢。”刘邦看着他笑而不语的弟弟，感觉这弟弟哪哪都好，就是太聪明了。他把饼吃完，茶水喝光，从刘程屋里起身：“我走了，你也早点睡。”
　　刘程自是没有不应的。

　　韩信睡得早，刘邦进屋时他醒过一阵，但装没醒，又很快睡过去。于是第二日吃早饭时才从刘程口中知道自己识字，一屋人看他眼神都变了。这年景，识字又有什么用。但庄稼人对读书人，天然有一种敬畏。士农工商，说不得以后就是秀才老爷。就连王氏，对韩信都不大声说话了。
　　刘邦还是老样子，给自己盛碗野草粥，端着碗毫无形象地喝。韩信几乎从未见过这样的刘邦，从现在的他身上看不到半点儿从前的影子。他们离从前太远太远，已有千年之久，韩信习惯现在的自己，却难以习惯现在的刘邦。
　　虽然韩信对刘邦依旧复杂，但他对刘程还是很待见的。聪明孩子不少，但聪明还愿意为家庭这般付出的小孩不常有。以刘程的资质，倘若家境略好一些，供他读书也好，让他做些别的事也罢，以后未必不能出人头地。但偏偏刘家确实没有余力……愚笨的人是感知不到这种困囿于环境的苦痛的，而时常忍受着这种痛苦的刘程却没有怨天尤人，依旧保持着知足常乐的心性，可见秉性纯正，实属难得。
　　韩信已经吃好了，放下碗筷，道：“怎么忽然说这个？”
　　倒是没否认，语气也很平和。
　　刘邦掀起眼皮瞅他一眼，也不知道刘程怎么入他眼了。这话要刚是自己说的，估计他就装没听见了。当然了，自己也不会让他糊弄过去。识字这么长脸的事，有什么好瞒着的。
　　“四哥昨天给你借了两套书。”刘程说道。
　　老刘家的人当即都吃不下饭了，王氏更是直言道：“四弟，不是嫂子说你，好端端的借什么书，要是弄坏了咱们怎么赔得起？”
　　对村里人来说书可不是不得了的金贵东西。
　　“哪那么容易就弄坏了，这不有信弟嘛。他会好好保管的。”刘邦说着也放下碗，“我外头还有事。小弟，你把那书给你信哥啊，我走了。”不给王氏说话的机会，直接跑了。
　　王氏又恼又恨，却拿这小叔子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收拾碗筷去洗。旁边刘荧看自己娘亲心情不佳，主动凑上去道：“阿娘，我来洗。”
　　王氏不舍得跟女儿撒气，只能生生忍下来。

　　韩信去刘程屋了，看见一套纸质书码地整整齐齐，堆放在桌上。封面写着的字与古时的字不大相同，韩信连蒙带猜，辨别得出写的是“大景记”三字。他拿起最上面一本，从左至右翻开，发现字迹均匀，大小相仿，不似手抄，而是量产出来的。薄薄一本书上的内容，不知道要写多少竹简，饶是韩信，也为千年之后的进步而感慨。
　　刘程见他面上似有动容之色，更加坚信韩信是识字的，这会儿是被他四哥的良苦用心所感动。不想韩信有压力，刘程道：“信哥，你别太担心。四哥昨天跟我说了，这书是一位方姓少爷非要送给他的，他自己推脱不成，才借过来。万一有所损耗，想来方少爷也不会因此怪罪。”
　　人家非要送？怕是坑蒙拐骗借来的吧。韩信心中冷笑，但也没有对刘程拆穿。刘邦说这话能面不改色，没见人刘程自己都开始脸红了吗？
　　要说韩信什么大阵仗没见过，两套书而已，他还真不至于放在眼里，但却领了刘程的情，微微颔首，“我省得，你放心。”
　　刘程闻言便不再多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家里还有许多活儿要做，跟韩信又说两句，也出门去了。

　　望着打开的院门，空荡的院子，韩信有些出神。他自个从来没亲兄弟的，家中父母去的都早，没在大家庭里生活过。刘邦丢开家中事，刘太爷之所以最后随他去了，还不是因为这些事最后都让刘程做了。难道刘太爷不知道幼子如今身上的家事繁重吗？但知道又如何，家里的事有那么多，春天不做完，收成的时候就要挨饿。如今既然有人做，管他是哪个儿子做的，只要家里人人都有饭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甚至说得再直白一点，长子下落不明，凶多吉少；幼子尚未长成，不能独当一面。家里现在话事人就是刘邦，他要躲懒，无人能奈何他。便是刘太爷挺身而出为幼子与刘邦大闹一场，又能落着什么好处呢？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如父母与子女尚不能一碗水端平，八口之家都得稀里糊涂才能过太平日子，可以想见朝堂之上，利益瓜葛千丝万缕，做陛下是多么烦扰的一件事。

　　韩信微微叹口气，拄着拄拐拿着书卷到院中椅子上坐下。

　　《玉石集》光听名字挺像文人墨客的作品集，实则是正儿八经的字书。《玉石集》的名字参考了南梁时期的字书《玉篇》，编撰的重点，自然与《玉篇》一脉相承，以说明字义为主。
　　当韩信翻开《玉石集》，也不得不为千年之前始皇帝的远见卓识所折服。自秦下令书同文之后，国家内部的文字便统一起来。字形经过时间演化虽然出现差异，但也保留了相当的一致性。秦朝比汉更早湮灭在历史之中，但汉承秦制，先秦的遗产得以保留至今。
　　韩信人闲着，脑子闲不下来，东想西想了两回，才把精神都放回手中书上。
　　天光大亮，层叠的蓝在头顶上的穹宇晕染开。春风吹过寂静的小院，翻动韩信手中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