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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问姓名 ...


  •   茶坊里,青衫客与少年因去岁旧石镇的事说起,言及巴蜀的现状,连带着提了几句其他地方。因越说越细,其他客人有知晓详情的也会加入对话来。刘邦对他们说的完全不知,面上却一点看不出。旁人议论,他要么“这话说的很是”要么“原来如此”,要么就“竟有这等事”,一点不冷场。倘是有人语气太冲,他来劝说一二,气氛热烈但却没有再发生争执。

      来这儿快一个月,刘邦才知道原来鞑子的官方名儿叫北族。北族与大景朝的战争已经持续近一个世纪,他们说话的正当下,两个国家也正分据长江两岸的重镇屯兵对峙。北族的主要兵力在中原与东侧,巴蜀之地因地形易守难攻,所以北族并未投入太多兵力。但去年大理也被北族所攻陷,蜀地的局势顿时紧张起来。不仅要面对北族从陈仓道进军而来的压力,同时也要戒备自大理而来的北军。
      局势紧张是大局,蜀地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除非北族投入重兵,不然绝无可能攻下蜀地。但北军主力在中原腹地,那里才是主战场。
      蜀地的防卫一直有个难题,山路难行——这一点于北军和景朝士兵是一样的。因此对于这些溜进来的逃兵,很难及时发现清理。更何况,大军久攻不下,军队里的兵痞心生怨愤,专门翻山越岭劫掠农家,再扬长而去,也是常事。蜀地的战局已有十余年,每到秋冬,都有被屠戮的村子,去岁旧石镇的事其实并不罕见。
      因前线的压力,后方守备的兵员本就少,鞑子抢完东西杀完人就跑,想追都不知道往哪儿追。因此这样的事虽然年年发生,但官府除了提醒民众多加防范之外,也毫无办法。
      青衫客与少年的分歧便在这里。
      青衫客觉得这般情形之下,如蜀地大多数老百姓还能过安生日子,已是不易。
      少年人却认为罹难的少数百姓也是百姓,官府应该做更多事来保障各州县百姓的平安。
      要是在太平年间,这并不难,但大景朝现在的情形,说做事容易,但钱从何来,人从何来?有这些资源,投入到前线是否收益更大?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续了两壶茶水,谈到这里便无法继续下去了。两人理念不同,谁也不能说服谁。在刘邦看来,这件事没有对错之分,在这里论他二人的对错也毫无意义。因为这不是他们的问题——弱小的国家被强大的国家欺凌,这是国家的问题。
      罪不在敌强,而是己弱。
      茶坊里陷入静默。
      丁二郎听不懂他们说的,一碟果子已经被他吃完。他时不时偷看两眼同样不说话了的刘邦,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青衫客叹了口气,放下半吊钱,朝刘邦和少年拱拱手便要走。卖过一回猪,在街上问过各种东西的价钱,刘邦对于宁川县城里的物价已大致熟悉。这青衫客是把他们两人的茶水费一起给了——虽然刘邦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但这会儿还是要做足姿态的。
      刘邦拱手就要开口,青衫客先他一步抬手往下压了压,那是一个很清晰的“不必多言”的指令。刘邦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谢他一番垂下手。青衫客微微颔首,负手背身离去。
      少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忽然道:“哎呀,忘了问他的名字!平白喝他两壶茶!”
      与谈论正事时的端方不同,此刻他显露出来的懊悔生动又有趣,显出一种与年龄相符的天真来。
      “有缘自会再见。”刘邦乐呵呵地安慰道。
      人已经走远了,少年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对刘邦道:“这下方纬,字逢止,不知兄台贵姓大名?”又是那种小大人的模样。
      两人互通姓名后,结伴出了茶坊。
      丁二郎拿着拿半吊钱去柜台付了茶水费,出来就看到刘邦与方纬停在茶坊旁的书局前。

      “刘兄,可是有想要的书?”见刘邦在书局前驻足而不入,方纬便问道。也不是他看不起人,似刘邦这身衣服,看着就不像是能买得起的书的人。他能看出,又有此一问,显然是有后话。
      “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书。”刘邦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时候不早,方小弟,我该回家了。”
      方纬第二次对刘邦感到意外——先前在茶坊,他见刘邦实在不像是读过书的样子,却听他引经据典,至少读过《论语》。这已让他很是惊奇。现在他只是微微露出可以帮忙的样子,刘邦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显然是不想占他的便宜,须知世上有多少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事国以忠,事亲以孝,事友以诚……这样的人,不结交实在可惜。方纬打定主意,追问道:“不知是什么书?”
      刘邦见他一脸郑重,先笑起来摆摆手:“不是什么要紧的书,只是这家没有。”边说边从书局前离开。
      方纬听他这么说,更好奇了,走在他身旁问道:“既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书,刘兄不妨直说。”
      看他如此坚持,刘邦也知晓方纬是意气上头了,笑容变得有些无奈,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兄长从军却下落不明之后,我就一直想找他。我的幼弟今年已经十三岁,等再过几年他能支撑门庭,我就可以去找他了。但是……”他叹了口气,“你也看得出来,我家这样的情况,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咱们这县城里。所以我想要记录咱们大景各地风物的书,详细真实为上,我想着先看看书,免得出门之后什么都不知道,兄长没找着,把自己也平白搭进去。”
      方纬闻言也笑道:“我道是什么书,原来是这个。宁川县的书局太小,确实没有刘兄能用的书。不过,我倒是有。”
      “当真?”刘邦当即喜出望外,又立即收敛了面上的欢喜神情,道,“方小弟,你我萍水相逢,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但……”
      “刘兄哪里话。借书而已,又不是白送你。这书我已经看完了,放在我家书库里也是生灰,不如借给有需要的人。我想对于书而言,能被人时时翻阅才是幸事。”方纬正色打断他,说罢又促狭地笑道,“再说,我已知晓刘兄何许人也,家居何处,难道还担心你骗书跑了不成?”
      刘邦这才畅快地笑起来,拱手道谢:“那我就谢过方小弟了。”并不因受他恩惠而恭敬,依旧是等闲相处的态度。
      方纬还以一礼:“既说定,刘兄随我家去取书吧。”
      刘邦自然没有不应的,丁二郎也跟上。

      借书是临时起意,但到了方家门前,刘邦才深觉这书借得实在太值当。
      无他,光看方宅,就知道方家不止是有钱。

      三人从西角门进了宅子,两个美婢前来,口称少爷,对刘邦和丁二郎也见礼。丁二郎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由偷瞄刘邦,却见他似是习以为常,对美婢只是微微颔首,称赞这宅子还不错。
      丁二郎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的口气,这宅院外表堂皇内设华贵,错落有致的竹木楼阁复古大方,草木间花团锦簇——这些花他见都没见过。花香袭人,清风拂面又有凉爽之意。檐角下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古韵悠长。穿过回廊,下至□□,一路延伸到前厅,每走一步都有不同的风景。在丁二郎看来,这样的房子,便是仙人也住得。怎么到了刘邦嘴里就只是还不错了?
      却见方纬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意思:“让刘兄见笑了。”请二人落座。
      刘邦和丁二郎坐下,在厅内伺候的美婢们上前奉茶,又退至二人身后,垂手待召。步履无声,行走间带起清新的香味。丁二郎只觉得像坐在棉花上似的,浑身的骨头都软了。
      “刘兄稍待,我去取书来。”
      说罢走了,先前为他们引路的美婢却没跟着,而是也站到两人身后。
      丁二郎话都不敢说,偷摸看了刘邦好几眼。刘邦故意等到他坐不住了才问:“二郎,你老是看我做什么?”
      “季哥……”丁二郎端起茶水一口喝了,什么味儿也没尝出来。茶杯空了,身后一名美婢立即上前来为他添满,然后又退回去。丁二郎只见白绿相间的婀娜身姿从视野消失,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美婢眼观鼻鼻观心,似一尊美玉雕琢的人偶,不发一语任他打量。
      丁二郎不敢盯着人看,又看刘邦,又怕说错话折了刘邦的面子,急得额头都开始冒汗了。刘邦看得想笑,却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关切问道:“二郎,你怎么了?”
      “……我、我尿急。”丁二郎憋了半天道。
      丁二郎由美婢领着出了前厅,在门口美婢停步,由小厮领着他去了雪隐。丁二郎去了两遭,想去第三遭的时候方纬回来了。
      刘邦起身相迎,丁二郎忙放下茶杯,跟着起来。
      方纬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两人各捧了一摞厚厚的书卷。方纬道:“我把刘兄想要的书全带来了。”
      刘邦大感意外:“这是……?”意外这书怎么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好叫刘兄知道,此书名为《大景记》,乃是高宗年间所成。除去刘兄想看的山川河道,各地风土人情,亦有诸多其他事物。”方纬道,“先前听刘兄所言,可知刘兄志存高远。小弟便自作主张,将这一整套《大景记》借给刘兄。另附四卷《玉石集》,乃作字书用。”这话直说就是我看你这境况,读过书但肯定不多,也知道你捉襟见肘家无余钱,所以借你两套实用的——一套工具书,一套字典,只要肯用心,就算你请不起先生,也不用担心自个儿看不懂。
      因书多路远,已近黄昏,方纬又命家中派车送刘邦与丁二郎一起回去。刘邦也不推脱,辞谢方纬之后,带丁二郎满载而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问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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