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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宁川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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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雄鸡鸣,龙抬村便从黑夜的沉眠之中慢慢苏醒过来。农人携着农具打着哈欠走在乡间田垄上往自己地里去,黄狗摇着尾巴从院里出来,牧童骑在牛背上,微风拂过桃花落尽的树枝,带来一丝清晨的凉意。
韩信拄着竹杖,拇指擦过剑柄形状的杖头,所见便是这样一副画卷。青山入目,水田层叠,出村只有一条路。韩信回头看,龙抬村依山而建,背后所托亦是绵延山脉,此等地界,真是……真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啊。
地方虽好,只是太小了。不过半个时辰,韩信已经用自己不利索的腿脚丈量了龙抬村的土地。这里前后一共住了四十三户人家,因每家都有青壮应征去当兵,整个村落现在能充作兵丁的男丁加起来应该在百人左右。重庆府多山,如龙抬村这样的村落有许多。因而,此地物产虽丰,但山路难行,难以充作大军的粮仓。这里离前线也很远,偶有鞑子深入,或是斥候,或是逃兵,不拘哪一种,都不成气候。
但即便是如此,若是毫无防备,十余骑便足以摧毁一个村落。
韩信在屋子里闷了半月,如今出来走上一圈,呼吸着清新的山林空气,又出了身汗,只觉通体舒泰。韩信驻足在小池边,这池塘里种了莲藕,如今还不到荷花盛开的时候,绿荷摇曳,旭日初升,满池金绿交织,美得惊人。韩信不禁微微有些出神,说是小池,并无夸张,池塘长二十余步,宽数十步,在淮阴侯府,只能勉强算个水坑。这方小小的水坑上下都连着水田,浅色的落花流于其间,春尽夏来的寻常景色,却是生机勃勃,自由自在。
韩信挺直背,轻轻舒一口气。
久居长安,他几乎已经忘了天下之大,乡野之深。
可如今,这广阔的天地,再次在他脚下铺展开。
韩信沉思一回,低头看刘邦送自己的这根拐杖。雕琢成剑柄是什么意思?他先前没多想,这会儿却思索起来。
刘邦没什么意思,主要是觉得挺适合他的,而且要是用那种老气横秋方便把握的样式,又担心韩信不乐意用,挑出他的毛病来。横竖是匠人雕刻,他就出一张嘴,又不费功夫。刘邦不知道自己送个拄拐还给韩信送了一回沉思,这也不能怪他。他是当过皇帝,现在却没想过这回事。大景朝眼看着要完(蛋)了,鞑子的霸业眼看也要完(成)了,他就想安生过日子。他一普通老百姓给自己家里行动不便的小兄弟送个助行的拐杖,几十文钱,哪想那么多。
但韩信习惯性地想,陛下赏下来这些东西,什么意思,告诫?暗示?褒奖?位置不同,看一件事,那是横看成岭侧成峰。不过韩信沉思一回,最后决定不管他。反正现在刘邦不是君,他不是臣,管他什么意思,何须理会。
于是送竹杖这个事儿,尽管两人的心路历程完全不同,最后却奇妙地殊途同归,得到一样的结果。
这边拄杖的人一瘸一拐在村里散步,那边送杖的人已经脚下生风去宁川县城。
今日是四月初二,逢双日街上有集市,都是乡下人来赶集,县城里热闹得很。还在县城外,就能听到里头喧闹熙攘的人声。
有挑了蔬菜果子草药进城来卖的,也有背着空篓来买东西的。刘邦留心着路上的景象,虽然记忆里也有这边的风土人情,但实际看到却还是令人感到耳目一新。绿竹掩映着古朴的城墙,大门上有石雕二字。来到此地后,刘邦还是第一次见到时空的文字,与他们那时用的篆书已大有不同。他虽不识,但也猜得出写的是宁川。
刘邦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跟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没正经大名,叫丁二郎。丁二郎老家在金州,那里是对抗鞑子的前线区域。他家人都被鞑子杀了,随流民一起逃难到宁川县,被知县分到龙抬村。与他一起分到龙抬村的一共有十二个外姓人,有老有少,聚居在村子后头。因常年募兵,村里地多人少,村里也给他们分了地。但丁二郎好吃懒做,根本不下地。好在他会做些木工,吃不上饭了就做点小东西来县城卖,偶尔还能接到客单。该说不说运气确实不错,虽然饿一顿饱一顿的,也没让他饿死。
丁二郎最爱凑热闹,听说刘邦抓野猪时他是唯一一个主动凑上去的,中途出了不少力。那根竹杖也是他的手笔。以往刘季老实干活儿,很是看不上丁二郎这样游手好闲的人。但刘邦就不一样了,丁二郎比之他都算勤劳,是以丁二郎对他很是推崇,只觉刘季这兄弟叫野猪创一回之后,直接开窍了。
见刘邦站那儿望着城门不说话,丁二郎主动问道:“季哥,你看什么呢?”
刘邦哈哈一笑,道:“随便看看。”抬脚走了。心里却忍不住想,要是跟他一起来的是韩信,还能就这字写得好不好说道说道。他虽然不懂,但韩信懂啊。
城门两旁站着四个守卫,佩刀,却并未着兵甲,身上的衣裳半旧不新的。看着不像兵卒,更像差役。刘邦不想引人注目,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与丁二郎一同进城。
太阳高挂,街上人来人往,多是行人。刘邦留心着街景,千年的岁月带来的变化确实挺大。人们所穿所食所住,与从前大有不同。不止如此,县城里人多,房屋也多,叫卖喊买,人声纷繁,一派热闹太平的景象,看不出半点乱世的征兆。
街道两边是各种铺子,成衣鞋帽,酒肆茶坊,刘邦对如今的物价不熟,每家店都要进去问问。虽然他什么都不买,但只要略摆出点气派,伙计轻易也不敢小瞧他。丁二郎只管跟在刘邦后头,时不时与他说起这里与金州的不同。
“不打仗就是好,我家那里就没这么热闹。”丁二郎道。
“可不是嘛,谁不想过太平日子。”刘邦道,问道,“鞑子还能打进县城吗?”
“打进去过,又被知府大人派兵打跑了。但是来一次就又抢又杀的,谁还敢上街啊。”丁二郎道。
听丁二郎的口气,大景朝的官兵跟鞑子在金州地界一直是互有输赢。这也正常,若是景军一边倒地输,早就打进腹地来。刘邦又问:“鞑子经常来吗?”
“一时一时的。”说起战事,丁二郎叹气,“好像常在秋天来。”他家人就是在秋收时在地里被鞑子杀了。他那时在城里的木匠铺里做工,才逃过一劫。
刘邦听他声音都低下去,知晓是想起伤心事,便岔开话题:“诶,二郎,我们进这家店瞧瞧。”说着进了茶坊。
茶坊里有一半的桌椅空着,唯一的伙计迎上来:“二位客官,里面请。”将二人引到一处空位上坐下。
刘邦要了壶茶,伙计高声念唱,然后自个泡茶去了。丁二郎捶着腿舒气,忽地低声问,“季哥,你带钱了吗?”他自己没钱可以带。
刘邦没带钱,也没回答。
丁二郎一看就知晓答案,不由有些心虚。他偷瞄一眼伙计,见他正忙着,没注意这里,便给刘邦使眼色,示意他们还是快走吧。
刘邦却神色坦然安坐不动:“你放心,有朋友请我们。”
“啊?”丁二郎张大嘴,显然是不信。
刘邦却轻轻一拍桌,高声道:“二郎,年轻人喜爱玩乐是人之常情,但要懂得适可而止。你现在若是一直虚度光阴,那真是白白浪费了的大好年华啊。”
丁二郎先前才觉得与刘邦颇为投契,乍闻此言像是见鬼一样盯着刘邦。你不虚度光阴,你不浪费年华,那你是在干嘛?他搓了搓手臂,道:“季哥,你怎么学那酸儒说的话?”想走,但刘邦方才已经的举止已经引得大家都看过来。
“这等粗浅的道理,哪还用专门跟人学才能知晓呢?”刘邦道,又叹气,“二郎,为兄平日怎么教你的,圣人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如我等虽然只是凡夫俗子,不求上阵杀敌,但强健自己的体魄,鞑子若是敢来,也能护佑亲族。若是侥幸再杀几个,也不算白活一场。”
不是,季哥你什么时候教过……再说我光棍一条我自己周全了我亲族就周全了……你又是啥时候杀过鞑子。这,这,没听说啊……丁二郎傻眼,他不知道刘邦忽然抽什么风,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丁二郎傻了,茶坊二楼却有人击掌赞叹:“兄台高义。若是天下男儿皆如兄台这般,又何患鞑虏之祸?”
也有人冷笑:“哼,不过是哗众取宠之辈。吹什么牛,真高义,为何不去从军杀鞑子?”
“兄台谬赞。”刘邦叹道:“兄长从军至今未有音信,爱妻早逝,若非顾念一家老小,季此身何足惜!”说到最后,竟掩面拭泪。
回过神的丁二郎大怒,指着方才冷言的青衫客骂道:“我大哥的大哥为国捐躯,我大哥在村里也是人人称赞的好汉,前几日还猎到糟蹋的庄稼的野猪,又把猪肉分给村里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对季哥指手画脚?”虽然还是搞不懂刘邦忽然怎么了,但维护大哥,他是专业的。
坊内饮茶的人见他二人一悲一怒,不似作伪,便已信了八九分。更有那热心肠的跟着附和。
刘邦这边把丁二郎的手拨下来,脸上泪痕未干:“唉,二郎,别人不知道我们,这又有什么可生气的呢。不用理他。”
茶客们更是赞他好心胸。
群情激奋,青衫客不仅没有落荒而逃,反而看着刘邦道:“鞑子从来就没进过宁川城,你说杀鞑子,什么时候的事?”
“县城没有,旁的地方也没有吗?”刘邦道,“去年秋天,旧石镇。”说到这里又悲泣,“可惜来得太迟,最终只救下家母好友的独子。”嗯,上辈子杀过匈奴人,前几天救过韩信,怎么不算呢……
“就是,那小子无家可归,还是我大哥收留他呢,现在就住在我大哥家。”丁二郎也是头一次知道韩信原来是这么来的,立刻深信不疑帮腔。
刘邦又道:“宁川县城平地所起,又无守军,万一鞑子来了……”又说回宁川城本身。
青衫客嗤道:“你一届农人,懂什么行军打仗的事。宁川县虽是平地建城,但南靠浪台城,乃是合州州城,占据天险,易守难攻。北面则是双江县,双江县前便是嘉陵江与渠江的河道,鞑子轻易打不进来。所以宁川县城也不必配备守军。”东西各自被重山阻隔,江流截断,不必赘言。
刘邦闻言连连点头:“原来如此。那照你这么说,咱们宁川县还真是挺安全的。”
“……”看刘邦完全没反驳,青衫客一时愣住了。
倒是二楼那位热心热血的少年这时也走到二人桌旁,对着两人一揖,道:“这位兄台言之有理,但凡事无绝对。旧路镇的事我也听说了,鞑子的大军无法突入,但若是暗派斥候潜入,我们确实防不胜防啊。”
刘邦附和道:“是啊,就算大军没来,斥候也够我们受的,老百姓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青衫客瞥了刘邦一眼,否定了二楼客人的推测,傲然道:“若真是斥候,又怎会打草惊蛇。我看是多半是鞑子的逃兵吧,成不了什么气候。”
“确实成不了气候,可是——”少年人同样言辞锋利,“难道只要宁川城没丢就万事大吉?鞑子肆意掠杀百姓就无动于衷吗?”
“哎,二位,都是为国为民,消消气。”刘邦道,“咱们有话好好说,慢慢说。”说着请二人落座。
这事因他而起,没想到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攻守之势异也,他反倒成了那个和事佬。他们吵归吵,说的话倒是言之有物,其他茶客也都看过来,跟着劝。
青衫客和少年人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却谁都没坐。
伙计见状,立刻趁机把茶水送过来,还送了一碟干果:“几位客官,有话好好说。”做生意最怕店里客人闹事。
两人有这般见地,都能领会这伙计的意思。
刘邦被拒绝那是一点也不尴尬,又请一次。少年人朝青衫客拱拱手,先行落座。刘邦对着青衫客一笑,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人家小兄弟都做到这份上了,咱大人不能还不如一个小孩子有气度吧?
刘邦又走过去拉他的袖子:“兄台,坐吧。”
青衫客这才道:“哼,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和这小儿好好说道说道。”扯回自己的袖子,落座在少年对面。
一旁丁二郎:“……”那什么,现在我大哥在你这儿都有面子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