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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论古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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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在外头忙活几天,捞回来一根野猪腿。猪腿分三块,一块拿来吃,一块做成肉干,剩下最大的一块拿去镇上卖了,除去寄售的费用,还余下两贯钱。
有这两贯钱,眼下一两个月的日子就不用愁。庄稼人过日子,断没有只过当下这两个月的,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地里的活。刘邦哪耐烦做这些农事,刘太爷让他下地,他要么推说被野猪撞得浑身痛,要么就是根本见不着人,他又不在家里吃饭,现在正是农忙时,韩信身边不用人照顾,刘程都得下地干活,没人有空去找他。如此几日之后,刘太爷也只能随他去。
大白天的,刘家大人去地里干活,刘灵带着安儿在村子里和其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们一起玩。韩信照例在小院晒太阳,因家里有人,院门就开着,老远便看见刘邦拄着根竹杖走进来。
同在一个屋檐下也小半个月了,两人除去韩信醒来那日,一句话都没说过。因刘邦不在家中吃饭,其他时间韩信又少在刘家人面前蹦跶,加之二人都不欲处理多余的麻烦,除了刘程察觉到一二违和之处,旁人竟是完全没发现。
刘邦进来,见韩信坐在日光下,因连着几天家里都有肉吃,韩信的面色总算好看了些,不再是那种惨白的随时要断气的样子。想起这都是自己的功劳,刘邦有点得意,用竹杖轻轻敲了下他完好的那条腿:“老子一个大活人进来,你没看见啊。”
韩信闭着眼睛,动也不动:“没看见啊。”
“……”要是一般人,这句就能给噎个好歹,但一般人也没法从亭长干到皇帝。刘邦又敲他的腿,还是同一个地方,这回稍微用了点力:“那还不睁开眼睛看看。”
和他在这种事上计较什么……韩信不厌其烦,只能说服自己,睁开眼睛看他。
见他听话,刘邦也不计较他爱答不理的态度,用杖尖敲了敲地面,又把竹杖递给韩信:“起来试试。”
杖首是木雕的剑柄式样,嵌进空心的竹管。韩信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接过来问:“给我的?”
“咱家还有别的小瘸子吗?”刘邦问,“谁又伤着腿了?”
韩信掂量了下竹杖,轻便,结实,杖首打磨的很光滑,用起来挺顺手,但要打断刘邦的腿还是很有难度的,便摇头。
“那不就得了。”刘邦说,“走两步我看看。”
韩信收了竹杖,却不起身,“有事?”
刘邦也不恼,能听韩信说句话就挺好的。
哪怕时间已经过了一千年,寻常百姓的日子却好像和一千年前没什么不同,日日耕作,祈祷风调雨顺,世道平顺,年复一年,娶妻生子,一辈子也就过去了。龙抬村很穷,穷到上次出个秀才还是上次。现在这时节,刘邦想找出第二个和他一样的闲人,除了那群乳臭未干的毛头小鬼,就只有因伤了腿干不了活儿的韩信。唉,其他人就算闲下来,跟他们说话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跟韩信说话。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刘邦问。
主人对寄居的客人说这种话,很像是委婉的逐客。但发生在他俩之间,说的人无意,听的人也无心。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偏偏他俩一个皇帝一个君侯,都对当平头百姓的日子安之若素——虽说先前大半辈子也都是在当平头百姓,但境遇落差之大,却都能淡然处之,其心性便可见一斑。
“养好腿。”韩信说。
“然后回淮阴吗?”刘邦又问。
韩信眼皮动了动,不承认也没否认。刘邦知道自己说中了,很是得意在他旁边席地而坐:“也不知道外头是个什么光景。”
两人这辈子都没出过合州。刘邦一天天在外头跑,对这个世道的了解比韩信多些,此刻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自从他们的大汉朝亡了之后——刘邦很是骂了一会儿不肖子孙,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肖子孙,反正挨骂最多的就是他的太子刘盈,后头又过了好几个朝代。上个王朝留下近百年的乱局,是大景朝的开国皇帝周太祖结束百年之乱。大景朝现在已经两百多年,今岁新登基的是第十九代皇帝。前一百年是新王朝的太平盛世,后一百年就开始了跟北边鞑子旷日持久的战局。虽说互有胜负,但总体来说,鞑子赢得更多。大景朝以前的国都被鞑子占了,现在只能在长江南岸偏安一隅。
然后,据说,龙椅上那位……喔,现在叫官家,总之,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脑子有病。空穴来风,必有所托。
听到这里,韩信已坐直身体。刘邦抬头看他一眼,四目清明相对。未来会如何,两人俱是心知肚明——没有哪个野心勃勃的新生霸主会放弃完整绵延的国土,蜀地虽偏远,但更偏远的大理都已被占据。若新帝是位贤能明君,还得是不一般的大贤大能,大景朝才有一线生机。然风起于青萍之末,如大景朝这般,已是积重难返,蜀地迟早有一战。更直白一点说,蜀地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这就是刘邦为什么要专门来同韩信说这话。
这些消息事情都是刘邦在村头村尾打听来的,不是什么机密。许多人都知道外头乱着呢,但只有极少数人会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普通老百姓不会想这些事,对他们来说,晴也是一天,雨也是一天,丰也是一年,灾也是一年,所以战事来临时,往往猝不及防,毫无反抗之力。运气好,碰上清明的新君,军纪严明的军队,能免于屠戮留下性命也要散尽家财;运气不好,或死于劫掠,或死于饥饿,或死于战场,总是难逃一死。
想了的,也未必能想明白。
韩信是这里唯一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的人。
沉默之中,韩信先移开视线。
暮春的晴天风是柔和的,漫漫吹过这处土砌的破旧小院。虽时时有主人打理,但院墙的角落里,仍有一株绿草在春日冒出来,细长的新叶在风中飘动。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总有些东西亘古不变。
比如这在春天蔓生的杂草,比如韩信胸中对战争的渴望。
刘邦没多想,他就是想说话,此时又道:“大将军,你这淮阴不好回啊。”他先前还想提醒韩信别犯了口忌讳,韩信没再喊错过,倒是他自己,这回又乱喊起来。反正大将军也不是什么掉脑袋的话,叫旁人听了去也生不出风波来。刘邦一点不担心。至于为什么这一时不继续叫信弟了,嗯,也不是感觉韩信会拿那根新得的竹杖抽他,就是……哎,反正不是怕挨抽。
韩信伸手抚平衣裳的褶皱,淡淡道:“想回自然能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在意衣服是否整齐,可能是因为久远的习惯。他做淮阴侯的时间太久,比大将军还久。君侯面圣的礼仪,变成渗入骨血的习惯——非要说的话,他半个月前还是淮阴侯呢。
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出来便有不同的效果。刘邦不会觉得韩信不知天高地厚,反而笑道:“这是自然。”
韩信也微微勾起唇角。这一笑来得快去得更快,如风吹皱一池春水了无痕,刘邦压根没看见,不然高低得跟他说两句。这么多天了,韩信头一次感觉心情不错,主动问他:“你又作何打算?”
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地位,便是提前打算了,于大局也不会有什么影响。韩家孑然一身就算了,刘邦却不能不管这一大家子——当然,如果紧急到需要舍弃这家人,刘邦也不会舍不得。当初他连自己的亲爹正妻亲儿子都能舍下,这些才处个脸熟的亲人,只怕加起来还不如一个韩信。
有些事实说出来就有些伤感情了,现在还远不到那一步,刘邦自然也不会提前做那样的打算。他想了想,笑道:“打听一下,先搬个家吧。”
像龙抬村这样毫无军事防御建设的村落,要是真遭到鞑子劫掠,一点能想的办法都没有。最好是能搬进城里,有城防在,战事结束后哪怕陷落,只要不遇到那种丧心病狂的屠城之辈,多半能留下性命。
搬家,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战火未至,过着太平日子,哪个农人能抛下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土地去城里住?就算劝服父母,他们这一家人也不少,不算韩信,也有八口。八口之家,在城里的吃穿住用,都要花钱。钱从何处来呢?如今这世道,一点本钱没有,要想赚够八口人的嚼用,刘邦空前怀念他的萧相国。
有相国在,这等闲事还用他操心吗?
也不管他现在就一平头老百姓,人家相国到底为啥要替他操这个心。
韩信一听便知他的打算,可惜他在赚钱这件事上的才能比之刘邦还多有不如,闻言只能用一种爱莫能助的神情来回应。
刘邦一看便知,心说你就装吧,好像能助你就会助似的。反正这事儿刘邦也不指望韩信能帮忙,韩信别想着弄死他报复已经很不错了。
两人对着春光说了小半日话,日落西山,倦鸟归巢。听着村人陆续从地里回来的声音,刘邦从地上站起,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要是让王氏看见他就地而坐,又得挨长嫂好一阵排揎——谁让她是那个浣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