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歌天下》饮洲

3、立中宵

　　刘邦琢磨的正事很简单，那就是怎么让一家人填饱肚子。
　　春种秋收，一千年后的农耕生活与一千年前差别不大。现在正值春耕农忙时节，万物春生发，野菜都在冒头，日子还算过得下去。刘邦以前从来没管过家里的吃穿嚼用，反正他大小是个亭长，吃喝没愁过。不算被项羽跟在屁股后头撵的日子，他最落魄的时候也就是在芒砀山服徭役，但那会儿身旁也有兄弟，一应杂事都有人帮忙，他只要拿个主意就行。唉，想念子房，想念萧大人，也不知道他二人有没有这等奇遇。怎么偏偏是韩信这小子……
　　刘邦看向睡着的韩信，也不知道是看久了还是怎么着，竟从他这安稳的睡相里依稀看出几分大将军从前的影子。他看着就有点来气，你说他这淮阴侯当的，因为谋反下过大狱的人，知道天子看不惯他也不做出战战兢兢的样子，天天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朝议就装病不去，成天在府里跟子房喝茶聊天修兵书，日子比他这皇帝过得逍遥多了。现在两个人都是老百姓，他还要搁这儿想办法给这小兔崽子弄点吃的，怎么这小子就这么好命，自己一直是劳心劳力的那个？算了，朕宽宏大量，不跟他计较。
　　宽宏大量的刘邦思考片刻，便想起居功至伟的野猪来——要不是那头野猪，他和韩信哪能有这等机缘。野猪肉能食能卖，要是能猎到那头野猪，燃眉之急可解。不过，刘季和韩信都是被这头野猪撅没的，虽说是夜色之中二人不备，但两名青壮男丁都丢了命，足可见野猪的杀伤力。要捕猎这头野猪，还得谋划一番。
　　刘邦很快就有了计较。他日日天未亮便出门，天黑之后才回来。他不在家里吃饭，地里的活儿也不干，刘太爷说了他几次，刘邦都是嘴上满口答应，第二天依旧不见人。如此一来，韩信醒着的时候他几乎都不在，家里很是太平。

　　韩信自醒来后，精神便一日好过一日。
　　这几日都是刘程出去捡柴，干完活儿后便回来陪着韩信。其实韩信已经可以提着一条腿自己蹦跶，能独自料理日常起居，无须人照顾，但刘程还是日日在他左右。
　　王氏念叨了几次，说是老刘家就她一个外人，防贼似的防着她，生怕她再对韩信说什么。刘程在韩信面前很是为他嫂子说了些好话，在刘程看来，长嫂刚嫁进来时没有一处不好的，只是长兄从军失踪，她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刘荧，如今已满十三岁，再过两年便要说亲。以刘家现在的状况，肯定说不到好人家。长嫂日子艰难，性情才古怪起来。
　　韩信自然不会与一般妇人计较长短，当年百倍千倍于此的羞辱他能受，现在这等闲话，于他简直不痛不痒。

　　李郎中又让刘邦请来给韩信看过一次，这回刘邦自己人不在，是刘程接待的。韩信已经大好，无需继续喝药。只是腿的事急不得，要慢慢修养。
　　刘程送李郎中出去，王氏带刘荧去附近山上挖野菜，刘太爷和刘老太在地里干活，刘家院子里只剩韩信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韩信有很多事情要想，时移世易，一千年后的世道，与从前大有不同。他要回淮阴，不仅要养好腿，外面的事情也得知道。但以前的韩信没读过书，没行过远路，一生去过离家最远的地方，便是这龙抬村。他的记忆里多是日复一日的劳作，年复一年的耕收，对外头的情形不知晓也不关心。
　　这种鞑子随时会过来杀烧掳掠的世道，一个人活着已是艰难，一个人要行远路，更是艰难。但韩信想做的事，又岂会因为艰难就不做。但要做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太平盛世也就罢了，他讨饭也能回淮阴。现在这样的年景，只怕还没出合州，小命就要交代在路上。
　　韩信不由叹气，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乱世中的百姓。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韩信抬眼看过去，进来的是一双孩童。女孩儿是刘季的长女，今年八岁，叫刘灵；男孩儿是刘季的儿子，今年只有三岁，还没取大名，家里人都叫他安儿。安儿年纪太小，现在身边还离不开人，一直是姐姐刘灵在带他。至于两人的母亲，在生安儿时难产去世。安儿能平安长到现在，王氏对他照顾颇多。
　　“信叔叔。”刘灵和安儿先后跟他打招呼，走到他身边来，“你能出来玩啦。”
　　两个孩子都穿得很破旧，安儿身上脏兮兮的，韩信却没有躲避两人的亲近。韩信不会因为刘邦就对刘季的子女有偏见，很有耐心地跟两个小娃娃说话：“是啊。”
　　带着弟弟站在韩信没受伤的腿旁边，刘灵好奇地看着他腿上的木板：“信叔叔，你的腿还疼吗？”
　　韩信道：“不疼。”
　　安儿听他说不疼，便去拉他的手把人往外扯：“信叔叔一起玩。”
　　刘灵连忙把安儿抱开，见弟弟满脸委屈地看着自己，赶忙解释道：“信叔叔不疼了，但是腿还没好。等信叔叔好了，再和弟弟一起玩。”怕弟弟再闹韩信，刘灵又对韩信道：“信叔叔，我们喝口水就出去玩，吃饭的时候再回来。”
　　韩信失笑，点点头，摸了摸安儿的头道：“听你姐姐的话。”
　　刘灵牵着弟弟进屋，两人喝完水，又牵着手出去玩了。

　　晚上吃饭时，刘邦照样没回来。这几日，刘家人已经习惯他早出晚归。等到了子时，依旧没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刘家人不由就有些担心。
　　不知事的孩子们已经熟睡，大人们却辗转反侧，越来越睡不好。老父老母自不必说，就连王氏也合不上眼。这个家里现在唯一能称得上男丁的就是刘邦，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还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她很清楚，夫君下落不明，多半凶多吉少，女儿出嫁以后，在娘家能依靠的只有这个越来越不靠谱的叔父。听着院子里刘程起身的动静，再看一眼睡得香甜的女儿，王氏暗暗叹了口气。她的荧儿只比小叔刘程小两岁，要是有刘程一半聪明懂事，她也不用这么操心了。

　　院子里，已经有人负手而立。
　　刘程走到他旁边，看着静寂的院子，问道：“信哥，你也担心四哥啊。”
　　韩信道：“我担心他做什么。”
　　刘程笑道：“你不担心，不去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韩信道：“赏月。”
　　刘程愕然，闻言跟着抬起头看向空中。此刻圆月悬于穹顶，寂寂天地一片皎皎，每日都要见上许多回的寻常小院，似乎也有几分不寻常的情致，确实值得一赏。
　　但刘程忧心他四哥，没韩信这般好兴致，望着被风吹动的院门道：“也不知道四哥在外头做什么，早知道我昨晚该多问问。”
　　韩信并不看他，只道：“你放心，他没那么容易出事。”
　　刘程闻言又看他，“信哥知道吗？”
　　“猜得出。”韩信道。见刘程不发一言盯着他，想起这孩子对他的照顾，又说道，“去睡吧，他天亮前会回来的。”
　　刘程听他这样说，又想了一会儿，却还是想不出他四哥做什么去了，只能再追问韩信。韩信却是淡淡一笑，让他自己动脑子，便回房睡了。刘程完全睡不着了，干脆走到院子外头，一边赏月一边等他四哥。月亮西沉时，他已经困得熬不住，又忧心刘邦的安危，又觉得韩信说错了，也不知道自己先前如何那般听从他的话苦思冥想，真是……
　　他正想着，却听见村口传来好大一阵动静，片刻后一些火光跃入眼帘，渐渐声音也传过来，是刘程熟悉的乡音。他迎上去，只见打头的他喜笑颜开的四哥，身旁都是村里的乡亲，身后青壮抬着一头野猪，这才恍然大悟。

　　因猎到野猪，村里的人都欢喜得很。野猪下山来踩踏庄稼是一遭，伤人又是一遭，大家都担心得很。没想到如今在刘邦的招呼下，布置几日，居然猎到野猪。这下不仅不用担心庄稼，这野猪一分，至少这十天半个月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龙抬村的村民大半都是刘氏族人，刘家世代在这儿，大家都沾亲带故的。刘邦是牵头做这事的人，做之前还对他半信半疑的人，现在也都很信服。到了分野猪的时候，大家也都说听他的。刘邦却没出这个头，因事先已经知会过村正，现在还是着人请来村正。
　　村正已经年近七十，跟大家是一辈子的乡亲。他看了看在场众人，见大家都殷切地望着自己，显然是已经迫不及待要分野猪。他摸摸胡子，对刘邦笑道：“刘季，事情的始末我们大家都知晓。事情是你们做的，各人出了多少力，你最清楚。这猪还是你来分，我就给你做个见证吧。”
　　刘邦请了人来，听他说的合情合理，心道算你识相，面上却一笑，推脱道：“三叔祖，你德高望重，这猪你来分，兄弟们没有不服气的。”话说得亲热，态度也坚决。
　　村正看向他，心道这小子往日看着只会空说大话，经了事，反倒长进不少，仍是不听。两人推拉一番，最后村正道：“既然你说听我的，那就听我的话，这猪还是你来分。”
　　他俩一来一回不着急，旁人都是急得不得了，赶紧分了还要回去干活呢。见众人纷纷劝他来分，刘邦这才长叹一声，答应下来。

　　且说韩信从刘程嘴里听到这一番场面，嘴上没说什么，心下却冷笑一声，老刘家的人果然过了一千年都还是这般惯会做戏。
　　然后慢慢把刘程送来的杀猪菜吃干净。

作者有话说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小韩啊，为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