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歌天下》饮洲

2、君臣道

　　楚地多大巫，但与韩信关系不大。
　　他记忆的最后是随萧大人去长乐宫，他在那里死在了皇后的谋算下。现在想来已经算是阳谋——但萧大人的面色如此平静，从那双深邃端和的眼睛中看不到一丝杀意。韩信知道有很多人希望自己死，但他不知道这些人里也包括萧何。
　　萧何。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韩信就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与无法释怀的隐痛。
　　为什么偏偏是萧何？他将萧何引为知己，从未对萧何有过任何隐瞒，他是否谋逆，萧何最清楚。
　　但萧何依旧选择让他死。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韩信缓缓呼吸，从情绪的旋涡之中抽离出来。他知道天子从未有一刻放下对他的猜忌，要真是死于刘邦之手，他也无话可说。但偏偏引路的是他的相国，下令的是他的皇后，反倒是刘邦，好似与这件事全无干系。
　　韩信临死前很想当面问他一句，“陛下不敢亲自杀我吗？莫非还顾及百年之后史书评说？”如今他得了这样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
　　刘邦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起身把门关紧了，才在韩信的怒视中坐回来，言语很是大方：“什么陛下史书的，我的大将军啊，你看看场合，可别连累我跟你一起掉脑袋。”颇有种我不跟你这小孩子置气的纵容意味。
　　韩信被他气得头晕，心想以他今时今日，谁还敢动他的脑袋，九族嫌多不成？但刘邦的话随意却并非哄骗，他定了定神，深吸口气，才发现刘邦不止换了张年轻的脸，身上还是寻常的粗布麻衣，头发更是用一根束带草草绑着。他盯着改头换面的刘邦，心想不知是怎样的奇遇，让陛下变得这般年轻。不过他乃天选，有此因缘也寻常。
　　他心神一静，脑海里浮出一些陌生的回忆来，一句“季兄”几欲脱口而出。韩信好容易忍住，想起自己陷入这般境地的缘由，竟是这韩家小子为救助刘季才伤腿惊神还损了心脉，以至于一命呜呼。虽然自己这缕幽魂也是因此才能住进来，但一想到他舍命救了这么个冷心冷情惯会做戏的无耻之辈，直接怄得口吐鲜血，又昏过去。

　　刘邦看这情形，哪还能猜不到缘由。他既担心又暗爽，想当年乃公当皇帝了也奈何不了淮阴侯这张嘴，如今自己什么都没做就把他气晕过去，哎——怪不得淮阴侯对他总是得理不饶人，这种感觉，实在是爽快。
　　心情爽快，外面雨还停了。刘邦一伸手，想吩咐身边陪侍宦官“传太医来给淮阴侯瞧瞧”，又发现自己如今只是个家徒四壁的穷鳏夫。唉，自我说服三天，好不容易快习惯自己如今一穷二白，叫韩信这么一闹，他差点又把自己当皇帝了。
　　端详着淮阴侯的侧脸，他刚吐了血，面色惨白，唇边和内侧的脸上都是血迹，顺着下巴淌到脖颈，还有些溅到枕上。刘邦挨过去，用袖子给他擦脸。韩信又倔又要强，他才醒过来，就能控制这具身躯对“季兄”下意识的依赖，在吐血时背朝他。哪怕当了六年淮阴侯，刘邦也鲜少见他对自己示弱，听说他死时怒极恨极，却从未屈膝求饶，或对皇后投诚。韩信要是醒着，肯定不会容忍他这么干。但现在他失去意识，任由自己摆布。
　　鲜血很快就把粗糙的布衣染透，韩信的脸上留下一抹干燥的血痕。刘邦把他的脸掰过来，昏暗的天光下，韩信的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现在的淮阴侯虚弱且不堪一击，自己轻易就能结束他的性命。
　　刘邦来回擦着他颈项上的鲜血，擦完自己的手也被染红。他想起这几日听来的事情，长长叹了一口气。罢了，谁让乃公心善，就让让他吧。刘邦起身净了手，与刘家人打过招呼，嘱托幼弟刘程替自己看顾好韩信，起身去镇上请郎中了。

　　李郎中过来把过脉，说是怒急攻心，吐的那口血倒是无碍，发散出来反倒是好事。先前他生死难料，如今看着却已经无碍。他开了养气补血的方子，抓了药，再吃几天便无事了。腿麻烦一些，现在要每日换药，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且有得将养。
　　李郎中在时，刘程一言不发，等人走了，刘程才看向送客回来的刘邦：“四哥，你和信哥说什么了，他怎会这么生气。”
　　刘邦闻言敲了下幼弟的脑袋：“他自个儿脾气大，和你兄长有什么干系。”
　　刘程看看他四哥，要是以前，他当然不会这么怀疑，但自从把韩家兄长背回来之后，四哥给他的感觉就变了。他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么怪异，大概就是，以前的四哥是决计不会惹恼韩家兄长，现在嘛……看他的反应就知道。
　　不过刘程也没多想，他四哥说没有就没有了。刘程把桌上的药捡出一包，道：“我去把药煎了。”
　　刘邦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他这个小弟，懂事和机敏都有些超乎寻常人了。不过刘邦也不打算扮演他记忆中的刘季，皇帝都当过的人，这会儿要他谨小慎微地过日子，也太委屈自个儿了。只是还得寻个机会跟他的大将军说一说，再不能把陛下皇后什么的挂在嘴边，哪怕明眼人都能看出大景朝要完蛋了，现在料理他一家还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韩信脸和脖子上的血污已经被擦干净，头发和沾染了血迹的枕头之间用一块布垫隔开，刘程这孩子的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刘邦看了他一会儿，主屋那边传来喊吃饭的声音。他轻笑了一声，扭头走出房间，还贴心地给韩信带上门。
　　床榻上，韩信慢慢睁开眼睛。

　　刘程在他门口问刘邦话时，韩信就醒了。只是他现在思绪纷杂，懒得理会刘邦，所以才装昏睡。
　　听最后刘邦那声笑，大概是看出来了。但是他不拆穿，自己也就当不知道。他扭过头，视线从门窗掠过桌椅，这些熟悉的事物都能在记忆里寻到踪迹，是司空见惯的东西，但与他所在的那个时空大不相同。那时没有这么高的案几，也没有“椅子”的说法。
　　韩信收回视线，无声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身首异处的感觉实在不好受，那种感觉刻骨铭心，现在他的脑袋却好好长在脖子上，实在怪异。他轻轻呼出口气，想到自己的处境就觉得有些烦闷，想到刘邦那张老脸就燥郁，想到刘邦那张崭新的不老的脸就想起身奔去主屋给他一剑——但是他没有剑。这里别说剑，连把剪子都找不到。也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刘邦把利器都收起来了。
　　韩信抬起手，他看着自己的掌心。粗粝，僵硬，这是一双干活的手，没有握过剑，没有习过字。这样的人家，有一口饭吃已是不易。
　　雨停之后，刘程把窗打开了。此时风吹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连绵阴雨的日子，让他想到故乡——千年之前自己的故乡，淮阴。
　　他想回淮阴。
　　韩信又试着挪动自己的腿，又痛又沉，根本抬不起来。虽然很不情愿，但既来之，则安之。他只能在刘家先安心养好自己的腿。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韩信放下手，不用看，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刘邦。
　　刘邦关上门，双手揣在袖子里悠然踱步过来，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往后靠在椅背上：“大将军想通啦？”
　　韩信斜了他一眼，冷冷道：“世上哪还有什么大将军。”
　　这就是想通了。刘邦其实有段时间还是很喜欢韩信的，他聪明，并且只在该聪明的地方聪明，不该聪明的地方，他简直笨得无可救药。这样的韩信让他放心，但这样的放心也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因为韩信在他该聪明的地方实在是太聪明了……刘邦喜欢韩信的聪明，尤其是这聪明令人省心又无伤大雅的时候。
　　刘邦于是很大方地不计较韩信话里有话的事，问道：“信弟既然醒来，日后有什么打算？”
　　“与君何关？”韩信反问道。
　　“唉，我只是关心信弟，信弟不欲多言，兄长不为难你。”刘邦很宽容地说道，言语之间很是为他着想的样子。
　　韩信闭上眼睛，闭口不言。
　　多年君臣，刘邦很是知道怎么惹恼他，当即坐到床边，推了推他的肩膀，含笑道：“信弟，往里挪挪，这床我也要睡一半的。”
　　听到这话，韩信果然不能再装睡，怒目而视道：“滚出去。”
　　“四哥，还说你没惹韩家哥哥呢。”
　　刘程端着药碗推门走进来，先把药放在桌上，又对刘邦道：“四哥，你把信哥哥扶起来，该吃药了。”
　　“哎哟，不得了，使唤起你四哥我了。”刘邦说着起身，他挽起袖子，揽着韩信的肩膀把人扶坐起来。大概是一直吃不饱，刘邦只觉得他一身骨头硌人得很。虽然淮阴侯也瘦，但毕竟也是住在国都、时时得天子登门关照的侯爵，不至于像这样。
　　韩信坐起来就不需要人扶了，刘邦松了手，见他小弟也是面黄肌瘦，再感受一下满肚子的稀饭，有些想叹气。玩笑归玩笑，日子真不能这么过下去，不然一家人早晚饿死。
　　刘程见他俩吵归吵，但照顾的人并无不尽心，受照顾的人也没闹别扭，想着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放心端着药走过来：“信哥，你安心养伤。嫂子就是嘴巴坏——”说完又看了看门口，小声道：“你放心，家里她说了也不算。”
　　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但韩信不至于看不出刘程是在逗他开心，面色便缓和一些，朝他点点头：“多谢程弟。”
　　刘邦在一旁吹胡子瞪眼：“怎么光谢他不谢老子？”
　　韩信一口气把药喝了，药碗还给刘程，慢条斯理地用袖口擦擦唇角，才抬起眼睛看着刘邦。他没说话，但眼睛里分明写着谢你什么，谢你皇后杀了我吗？
　　刘邦轻咳一声，又推他肩膀：“不谢就不谢吧，我扶你躺下。”
　　刘程看不懂他俩的眉眼官司，摇摇头走了。
　　韩信本想拒绝，但先前受了重伤，今天刚醒过来，又想了许多事情，还生了一场大气，现在已经困倦地有些昏沉。于是沉默地受了刘邦的照顾，躺下不多时便昏睡过去。
　　刘邦看着他的睡脸，想了想还是在椅子上坐下。
　　他只是担心自己睡相不好压到韩信的断腿，并不是怕韩信半夜醒过来把他掐死。唉，全天下哪还能找到我这么体恤臣下的皇帝呢。刘邦把自己感动得不行，又夸赞自己片刻，才琢磨起正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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