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歌天下》饮洲

1、清明雨

　　祥宁五年十月，缠绵病榻的大景皇帝于临安府不治而亡，留下遗诏命太子即皇帝位，宰相周政监国。
　　这位帝王在位四十年有余，虽然也曾励精图治，但大景朝正面临内忧外困的艰难局面。朝内政治腐败，国库空虚；战局节节败退，只能据天险以守半壁江山。见收复中原无望，晚年的大景皇帝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中，朝政全交于宰相周政之手。
　　因宰相执掌国事多年，先帝病逝后，朝野内外并未陷入混乱。丧仪过后，太子奉诏即位。次年，新帝改年号为承靖。
　　承靖元年，大景朝仍在一片风雨飘摇之中。

　　巴蜀之地，清明刚过，龙抬村被笼在潇潇风雨里。
　　刘家大人围坐在主屋之中，望着门外阴阴的天密密的雨，都有些发愁。这场雨已经下了三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季儿呢？”刘家主人刘太爷剥着花生问道。
　　“还能在哪儿？照看韩家那小子呢。”长媳王氏没好气说道，“家里的余钱大半都拿去换草药进了他的肚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要我说，费那个钱作甚。”
　　“你少说两句吧。要不是你，哪来这么多事。”刘太爷直起身子，竖眉道。
　　王氏性情不好，但儿媳妇对公公，总还是有几分畏惧，闻言撇撇嘴不再多言。
　　刘老太拍了拍丈夫的膝盖，让他消消气。

　　王氏口中的韩家小子是她闺中好友赵氏的遗孤。当年她们先后出嫁，刘老太嫁来龙抬村，赵氏嫁去旧路镇。去岁秋天，旧路镇被鞑子占了，韩氏一家就活下来这么个儿子。赵氏与丈夫俱是逃难来的，韩氏子无处可去，只得听他娘临终遗言，带着信物来投奔刘家。
　　连年战乱，刘家的光景也不好，但还是收留了他。老刘家都是宽厚人，其中数刘季对韩氏子最为关照——提起刘季这名字，倒也有些说法。刘季在他家行二，小时候老是生病，一病就好些日子，昏昏沉沉不识得人。他四岁那年，有个游方道士路过他家讨水喝，见了病中的刘小二，道这孩子来得太早了，随后给刘太爷出了个主意，给孩子取名刘季，在家当四儿子养。刘太爷依他之言，刘季果然一天好过一天，如今也近而立之年了。刘季上有一兄，从军之后便下落不明，王氏便是他兄长的妻室；下有一弟，名叫刘程，如今也十三岁了。刘季原本还有个弟弟，可惜不足三岁便夭折了。或许是韩氏子让刘季想到早逝的弟弟，他对这位无亲无故的小兄弟很是关照。
　　韩氏子在刘家也不吃白饭，每日都帮忙做些农活儿。但年轻人大多有个共性，那就是能吃。照王氏的说法，他做的那点活儿哪够他吃的。几日前，家里人都干活去了，韩氏子捡柴回来，煮饭的王氏对着他又念叨起来，直道：“韩小子，你再这么吃下去，你的侄子侄女过不几天就都要饿死了。”
　　韩氏子羞愤之下离家而去。晚上刘家人回来吃饭，刘季这才知道韩氏子离开，连饭都顾不上吃便即刻去追。也不知道他俩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三日前，刘季背着奄奄一息的韩氏子回来。这两天，为他延医问药，已把家中预备买面的钱都拿出来。韩氏子一直昏迷不醒，刘季多数时间都在照顾他。这几日雨水多，地里的活儿都没法做，刘家人也就任他去了。

　　西厢房里，刘季歪坐在一张椅子上，脚搭在韩氏子平卧的床榻边，手里捻着一根小小的枯枝，眼睛直直盯着窗外，看也不看病榻上的韩家小子。
　　朕怎么……不是，我怎么就来了这地方呢——是的，这具名为刘季的身躯里，现在住着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灵魂。
　　作为一名来自千年之前的帝王，刘邦对现在的朝代了解非常有限，直白地说就是完全没有。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的大汉朝就像秦一样，已经消逝在时间的长河之中。刘邦对此倒是很豁达，毕竟不豁达也没办法。他病逝时已是年迈之躯，风烛残年了无遗憾，如今却仿佛借尸还魂重回壮年，实在是诡事一桩。对于此事，刘邦也很会给自己找到理由。朕身负天命，有这种奇遇，不足为怪。
　　美中不足的是，这家人实在太穷了。住的是土坯房，穿的是粗麻衣，饭食稀得能照出他年轻英武的脸，菜饼每天也只能吃一个，跟他在沛县前几十年过的日子那真是……一模一样的。
　　现在让刘邦苦恼的并不是每天饭食太少，而是病榻上这个年轻人。他魂居刘季之身，也拥有刘季的大部分记忆——看，这具身体的名字还叫刘季，说不是他都怪可惜的。在他记忆里，这小子叫韩信。
　　刘邦现在还能回忆起侍卫捧着韩信头颅给他看时，自己那百感交集的心情。他端详那颗脑袋，确认是淮阴侯无疑，当天睡了几年来最安稳的一觉。现在床上又躺了一个韩信……刘邦的视线移到床榻上，目光再度扫过韩家小子的脸，这张脸跟他的淮阴侯毫无相似之处，年轻，还带了点稚气。
　　他伤成这样，其实也是为了刘季。当时刘季出来找他，心道信弟无处可去，又要找地方歇脚，身上没钱，多半只能去附近那座已经没人的破道观里落脚，便往此处寻来，果然叫他寻到了。刘季找到他时已经夜半，后者正坐在篝火旁发呆。刘季苦劝他回去时，两人拉拉扯扯到了道观外头，好巧不巧一头野猪不知打哪儿冲过来，韩家小子耳聪目明，先他一步发现那野猪，把他推开，自己却被野猪撅倒，那野猪又从他心口踩过，韩家小子当即便昏迷不醒。刘季怕野猪又踩踏他的信弟，一边拖着人一边跟那野猪对峙，自己也被创翻两回，好不容易进了道观用火把野猪赶跑，才发现他信弟右腿上的衣衫已经被血染透。刘季把他背回来，爬到村口也支撑不住倒下。等再一睁眼，已经是刘邦在看这世间。
　　不管他是怎么伤成这样的，要是刘邦早点过来，早点想起来他叫韩信，说不定半路就给他扔了，管他死活。毕竟这一个不好，要是醒过来的真是他的淮阴侯，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
　　但现在韩家小子已经在家里边了……哼，这等借尸还魂的奇遇又岂是人人都能有的，韩信算什么，会打仗算什么，围死项羽算什么，最终还不是为他所擒，给他乖乖当了那么多年淮阴侯——就算淮阴侯真的追随朕而来，朕还怕他不成。刘邦看了一眼他被两块木板夹起来的伤腿，就凭他现在，还能跑得过乃公不成？
　　嘶……要真是韩信怎么办，要不要现在扔了吧。
　　刘邦正想着，就听见床上的人幽幽道：“这是何处？陛下赐给我的新居吗？陛下如何劝服皇后不杀我的？”
　　声音嘶哑，与刘邦印象中的韩信截然不同，但此刻他说的话却如同雷声贯耳，让刘邦莫名有些心虚。此刻两人都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时空，听到韩信的话，刘邦又无端想起看到韩信脑袋的那一刻，只用那种惯常与淮阴侯对话的语气嘴硬道：“朕说话还是比娥姁更好使的。”
　　刘邦话音落下，外头雨声渐歇，一室寂静，二人均是惊愕无言。
　　片刻后，刘邦一拍大腿，正欲说贤弟啊你睡迷糊了，却见韩信强忍着伤痛冷笑一声：“陛下，我知道是你。”
　　刘邦张了张嘴，这，这……淮阴侯啊，难不成这是你阴魂不散的诅咒？听说楚地多大巫……这……难道……莫非……
　　在刘邦的怀疑中，雨停了。

　　注*
　　娥姁：吕雉的字。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
主角是刘邦与韩信，魂穿，正剧向。
避雷注意：鳏夫刘邦带两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