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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了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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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晟瞳孔一颤,随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故作冷静:“什么中毒……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为了将嫌疑推给肃王,必须营造出他们二人是被肃王亲手杀死的假象,但你又怕节外生枝,所以提前给他们下了毒,肃王走后他们在营帐中悄然毒发,没有人发现,随后你派去的杀手在他们身上留下两道看似致命的刀伤。”
长淮公主的每一句话都让惠阳公主的背影看起来更多一分无助。
“在那么混乱的情况下不会有人仔细查验死因,肃王理所当然就是唯一的凶手,你也就有了赶尽杀绝的正当理由。”
“住口!”贺晟吼道,“这都是你的臆想!这种张口就来的话谁不会编?”
长淮公主回身看向惠阳公主,摸了摸她的脸,凝重的眼眸里那些被压抑着的伪装一点点卸下。
“二姐……”
“小璟,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可事实不会因为逃避就不存在,你要学着面对将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事。”
“长淮,你别以为你信口胡诌几句就能颠倒黑白!”贺晟仍不死心,“谋反就是谋反,你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也改变不了你反贼的身份!老二老四都是为捉拿肃王才殉身的,你,还有她,你们身为老二老四的女儿,偏偏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对得起你们的爹吗?”
我瞠目结舌,惊叹于他能在被拆穿后还理直气壮地将所有过错都扣在旁人身上。
长淮公主眸色一暗,放下手,在殿内踱步:“祖父和大伯父一定都很好奇,尉迟统领一向忠心,为何会叛变?何时叛变的?”
尉迟丰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他即便不出刀,单是站着就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皇上自是知道他的本事,老实地待着,有怨言也丝毫不敢再贸然招惹。
这些年尉迟丰在皇上的授意下一手建立起黑羽卫,为皇上赴汤蹈火,披肝沥胆,他虽然品级不高,却拥有能对皇室和官员先斩后奏的特权,一言一行几乎可以完全代表皇上的意志。
薛成对钱财和权势有欲望,被收买我倒不觉得太意外,但尉迟丰这样一个人,当真会轻易被收买吗?
“说起来,这还多亏了大伯父。”长淮公主环视着大殿里的每一件器物,“事发的前一夜,你派人去和杀手接头,被我父亲手下的一名亲随看见,你猜,那名亲随现在何处?”
贺晟转了转眼珠,竟真的开始回忆,想着想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迟疑地看向皇上身后的尉迟丰。
“这些年间,你除掉了所有你认为可能接近真相的人,如果当年不是尉迟统领恰巧撞见了你的小动作,之后在开战时混入死人堆里诈死脱身,他恐怕也早已成了你阴谋中的一缕亡魂。”长淮公主又走回到贺晟面前,“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那时她跟我说的那个看见了神鹰会杀手的“小兵”居然是尉迟丰……难怪在我问她那个人是谁的时候她回避了话题。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我,因为这是她手里最重要的、也是最后的一步棋。
“对了,那个杀手是神鹰会的吧?”长淮公主故意问道。
遮羞布一块接一块地被揭开,贺晟已经乱了阵脚,不知道应该先反驳哪一句。
“太子!”皇上对他的“晟儿”不再客气,“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肃王曾是皇上最得意的儿子,若非嫡庶有别,断然不可能轮到贺晟登上太子之位,甚至在肃王越狱后皇上都不肯下达直接就地诛杀的旨意,可见对其偏爱程度非同一般。
贺晟不仅嫁祸、逼死了肃王,还谋害了邕王和昶王,皇上同时失去三个儿子,却一度以为是贺晟平叛有功,这样的真相无异于一记重击。
贺晟拼命摇头:“不是的父皇!儿臣没有!”
“你可以不承认,但死人不会说谎,邕王和昶王的遗骸都在陵墓中,是真是假一验便知,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等,就怕你等不了。”长淮公主冷眼看着他。
贺晟双目猩红,用了蛮劲挣开两旁的侍卫,侍卫没想到他能挣脱,两人都愣住了,我当即拔剑上前,在他腿上划了一剑,他一下子没站稳,膝盖一屈,脸朝地栽倒了,反应过来的长淮公主立刻护住惠阳公主退后。
贺晟捂着腿蜷缩在地,抬起头看清我的脸后赶忙拖着身体往后爬,直到撞上背后的陛阶,无路可退。
“你敢行刺太子!”贺晟强撑镇定,左右寻找着能自卫的武器,然而他伸手能抓到的只有地毯。
“你以为你能安然活到今日,是因为我不敢杀你?”我步步逼近。
“你别过来!”他用手肘撑着身子往台阶上拱,“萧万里劫狱本就是死罪,就算没有我,他按律也是要——呃啊——!”
我一剑刺穿他的大腿,他狼狈地从阶梯上滚了下来。
“不是我!是……是皇上!是皇上亲口下的旨!”他瑟缩着,血浸透了他的裤腿,“别杀我……”
为了自己能活命,出卖皇上对他而言只是随口的一句话。
我抬眼看去,皇上还没从丧子之痛里缓过来就又添了新的震惊,他想必也没料到他的好儿子会当着他的面出卖他,尽管他可能连是什么事都还没弄明白。
我收回目光,漠然俯视面色惨白的贺晟:“方才那一剑,是为了我爹、我娘、我的弟弟妹妹。”
贺晟预感到了什么,慌忙往殿门方向爬,留下一地醒目的血迹。
“这一剑——”我刺中他的另一条腿,“是为了月见山庄所有无辜枉死的人。”
他闷哼一声,咬着牙继续往门口爬。
我提剑跟着他慢慢往前走,血一滴滴从剑尖滴落在脚边,剑脊上的月见花绽放着一朵朵殷红的花瓣。
突然,我抬起手将剑插进他的肩膀,他失去支撑趴在地上,在我猛地拔出剑后他痛得翻过身来,仰躺着大口喘息。
没有任何停顿,我又刺向了他的手掌:“这一剑……”
我紧紧攥着剑柄,手微微颤抖,连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浮现在我眼前。
“别……别杀我……”贺晟浑身痉挛,声音也变得嘶哑,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到脖子上,“求……求你……”
“求我?”我像听到了某种笑话,慢条斯理地转动剑柄,“当初我求你的时候,你想过会有今日吗?”
碧霄剑在他的掌心钻出一个血窟窿。
“连决若是求你,你就会放过他吗?”
我冷冷看着他,一如那时他在狱中看蝼蚁般地看着我。
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太久。
“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恩’,只有‘怨’,你可以去阎王的生死簿上一笔勾销。”
当我抽出剑准备再次刺向他时,他忽然笑了起来。
没有来由地、不顾脸面地笑了起来。
他因疼痛而弓着身子,笑声沙哑,扭曲的五官写满对我的嘲讽。
我没理会他的疯魔,举起剑正要朝他胸口刺去,他却开口说话了:“你肯定觉得……自己很聪明吧?”
我皱了皱眉,剑悬停在他上方。
“被人卖了……还……还替人……数钱……”他的身体不断抽搐,“你难道不好奇……我是如何得知……你那位……小情郎?”
我愣了愣。
——“这小子骨头硬得很,怎么都不肯开口,害我耽误了不少工夫,若不是我无意间听人说他与你关系匪浅,我还真未必能发现贤良淑德的将军夫人、才貌双全的花夕阁头牌,竟如此有本事。”
他在狱中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还锥心刺骨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不是“无意间听人说”的吗?他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果然……”
看见我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贺晟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笑得更加猖獗,连胸腔都在震动。
这一阵笑耗尽了他的气力,他放弃抵抗,认命地躺平,然后缓缓地,将脸转向了另一边。
“看来……她还不知道啊……”
他正在看着的,是这座宫殿里刚刚掌控了一切的那个人。
是一次又一次地说过我们是朋友的那个人。
“怎么?你不敢告诉——”
几乎是一瞬间,我的剑穿过他的喉咙,血迅速往外涌,沿着他颈侧往下流,在地上蔓延开来。
他眼睛猝然睁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双手本能地想去捂住脖子,却只能摸到冰凉的剑刃。
殿内只有他喉间溢出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他无力地抓挠剑刃,双脚胡乱踢蹬,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用尽全力将剑压得更深——直到有一只手覆在了我持剑的手背之上。
厉云深站在我身旁握住我的手,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我回过神来,此时我才发现自己竟全身都在发抖。
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试图阻止我,而是陪着我一起,将我手中的剑拿稳。
贺晟的身体到达极限,激烈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最终归于一具气息全无的尸体。
他双目圆睁,直直地盯着我,眼中到死都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忏悔。
我麻木地拔出剑,平复了呼吸,抬头看向站在正对面的人。
“公主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我疲惫地问。
长淮公主紧闭双唇,愁眉深锁,不再似先前那般从容。
她沉默了。
她没有话要说,正如她从来都没有打算告诉我她真正的计划。
我终于知道了萧舜英临死时所说的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是从何而来。
贺晟说的“无意间”,真的只是“无意间”吗?从始至终,她做过的哪一件事是计划之外的呢?
我自嘲地笑了笑。
事已至此,我居然还在幻想着她会给我一个情有可原的解释,而她,却连一句狡辩都不愿意说给我听。
我总是试着说服自己去相信她,可到头来,是我让自己相信了一个将连决推入深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