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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了结(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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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不曾察觉之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曦光透过四面八方的每一道缝隙照进来,明媚、刺眼。
这一夜终究还是过去了。
我越过贺晟的尸体来到陛阶之上,将剑对准早已双腿发软的老皇帝。
“太子说得对,主意是他出的,但旨意是你下的。”
“朕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主意?什么旨意?”皇上踉跄着后退,也不知究竟是在颤抖还是在摇头。
他的茫然不是装的。
可越是如此,越显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很可笑。
有罪之人逍遥快活,受害之人却日日困在仇恨中不得解脱。
“你到底是谁……”他畏畏缩缩地问。
“你夺走了萧家的铸造之法,对月见山庄赶尽杀绝,你说,我应该是谁?”
“月见山庄……萧……”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没有想起来。
很显然,他是真的忘了。
我低头笑了一声:“你那畜生儿子至少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你……连畜生都不如。”
自知不妙,他惊惧地看着我,伺机往薛成身后躲。
罢了,他记不记得都无所谓了。
该结束了。
我翻动手腕,将剑往前推。
“元姑娘——!”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慌张的喝止。
我下意识收住手,剑尖停在皇上胸口前一寸的位置。
尉迟丰站了出来,一言不发地抬起手臂挡在皇上身前。
“公主有话要说了?”
我没有放下剑,也没有回过身,不动声色地和尉迟丰对视着。
长淮公主缄默片刻,继而照常说道:“你已经杀了太子,报了仇,能不能……到此为止?”
我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储君已薨,举国上下必将动荡,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若是在今日之前听到这番话,我或许会感到意外,但此刻听到,我只觉得“合情合理”。
她想让我留这狗皇帝一命。
不是因为希望我少添杀戮,更不是因为顾念什么祖孙亲情,只是因为她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她想要皇上亲自将皇位让给她,好让她能免于臣民的口诛笔伐,所以她需要皇上活着。
“名正言顺……”我放下了剑,转过身,看着陛阶下的她点了点头,“是啊,公主做的每一件事都那么名正言顺。”
她垂下眼眸,将脸转向别处。
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在经过她面前时停下脚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朋友’,对吗?”
“不是这样的……”她脚尖往前挪了半分,但也仅有半分。
她终于舍得为自己辩解一句了。
可这句话她自己会信吗?
在宫中第一次见到我,说想同我交个朋友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在天禄殿说与我交好是因为她喜欢聪明人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到幽狱中探望我,说我们是朋友、说她相信我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放火烧了幽狱替我销毁证据,说帮我就是她想做的事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说即便我与厉云深没有任何关系她也想结交我这个朋友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在商太后面前说我是她的朋友而不是仆从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是盘算着我究竟有多少利用价值,还是考虑着该如何找到我的软肋?是窃喜我终于踏入了她精心编织的网,还是担心被我发现真相而坏了她的计划?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眼她身旁懵懂的惠阳公主,没再停留,决然向门口走去。
剑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殿内的气味令我胃里翻搅。
贺容桓一直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终归还是没说话;于太师早就吓得站不住,滑坐在门边,见我越来越近,连忙背抵着门挪动。
门外就是满朝文武,但人都被侍卫拦在远处,他们应该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火红的朝霞铺洒在这座皇宫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正在唤醒这头尚在沉睡的巨兽。
我忽然停了下来,跟着我一道迈过门槛的厉云深也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我,又侧头看了看殿内,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我神情木然地收剑入鞘,从怀里摸出一个略显粗糙的紫色香囊,指腹捻了捻绳结上的小圆珠。
这样的珠子能打进眉心多深呢?我思忖着。
随即眸色一暗,反手将香囊向后甩去。
伴随着薛成的一声尖叫,殿内响起什么东西重重摔倒在地的声音。
我走了几步来到转角处的柱子后,顿时膝盖一软,靠手中的剑撑着才没完全跪在地上。
“晚儿!”
厉云深大步上前扶住我,将我揽进怀中。
我下巴抵在他颈窝上,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视线越过他的肩膀亲眼看着侍卫纷纷冲进大殿。
皇上死了。
我亲手扼杀了长淮公主想要的名正言顺。
“为什么呢?”我喃喃自语,“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报了仇,可是,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错了呢?还是说,这一切从最开始就是错的……
厉云深轻轻抚拍我的后背:“不是你的错。”
“回家吧。”我精疲力竭地靠在他怀里。
“好,回家。”
旭日高悬,将这一夜所有的痕迹都冲刷殆尽,皇宫仍是那座朱墙寒壁的牢笼,从未变过。
来时人虽也不多,但没想到离开时只有我和厉云深两人。
直到我们走出宫门都没有人追过来,无论是侍卫、禁军还是黑羽卫。
我违背了长淮公主的意志,打乱了她的计划,她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然而回到厉宅后我们也没有收到来自宫中的任何旨意,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如果不是剑鞘上还留有溅到的血迹,我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恍惚的梦。
皇帝驾崩的消息晌午前就已流入了市井,这还是城外赶来的郝淳告诉我们的。
“太子暗中筹划,意欲逼宫,长淮公主觉察其阴谋,忍辱负重从迦兰返归,连夜入宫救驾,不料劝诫无果,太子一不做二不休,弑君夺位,公主迫于无奈,只好将其斩于殿中。”郝淳在庭院里娓娓道来,“我听到的大概就是这些。”
我和厉云深彼此看了一眼,都没作声。
宫中的事传到外面少说也要一两日工夫,储君谋反、皇帝殡天,随便哪一件都是足以撼动一国根基的大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传得如此详尽,除非有人刻意引导。
这不正是那个人擅长的事吗?
她果然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即使我杀了皇上,即使我没让她称心如意,她依旧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她想要的名正言顺。
难怪她没急着第一时间“解决”不听话的我和厉云深。
郝淳看我们俩迟迟不说话,急忙问道:“将军,夫人,宫里到底什么情况?”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厉云深握紧我的手。
是啊,真的假的又能怎样呢,如今她就代表着真相。
“那咱们就是赢了吧?”郝淳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那我算有功吗?我是不是能升个伍长……不对不对,说不定是校尉!”
“夫人!!”老远就听见清秋在大叫,急吼吼地跑了过来,“奴婢不是让您躺着休息吗,您怎么起来了!”
回府后我遇到的第一道坎就是清秋。
这丫头其实一直都对我的死心存怀疑,虽然那时长淮公主告诉她我只是个侍女,但她还是半信半疑。
这次回来,我还没开口解释她就猜到了大半,抱着我又哭又笑,也顾不得平日恪守的礼数,狠狠凶了我一顿,怪我瞒着她,怪我以身犯险,怪我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然后顺道把她敬重的将军也批评了一顿。
我向她道了歉,将这一年来发生的许多事讲给她听,她听完后第一反应不是感慨我的遭遇,也不是安慰我,而是让我立刻回房休息,还嚷嚷着要给我炖一桌不重样的补品。
比起过去如何,她更在意我现在过得好不好。
“这大白日的怎么睡得着……”
“闭着眼睛休息也好啊!那让将军陪您睡!”
“……”
我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看着清秋说些没轻没重的话,身旁传来厉云深的轻笑声。
“这么说来我确实是有些困了,夫人你……”
我指甲掐着他的手心,他没说完的话化为一声闷哼。
“嗯……我……突然又不困了……”他僵硬地保持着笑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清秋和郝淳不明所以,只以为他在发癫,此时来了人通传,打断了我们的闲叙。
“将军,夫人,宫里——”
“师父!”没等下人说完,惠阳公主已经扑进我怀里。
而她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几乎没和我们单独打过交道的人。
“厉将军,厉夫人。”尉迟丰顶着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站在惠阳公主身后,“长淮公主有要事在忙,暂时抽不开身,特命属下护送惠阳公主前来。”
这甚至是我头一回听到他开口说话。
原来不是个哑巴。
“师父,小璟好想你……”
惠阳公主在我怀里蹭了蹭,没了在承天殿前张弓时的飒爽,又成了一只撒娇的小兔子。
我摸了摸她的头,却不知能对她说些什么。
没有人给她灌输过仇恨,这十多年来她都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一夕之间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也是受害者,何况长淮公主的算计从头到尾都与她无关,我本不该迁怒于她,可毕竟长淮公主才是她更亲近的人,我真的可能骗自己不去在意吗?
负责“护送”的尉迟丰在把人送到后依然杵在原地不动,全然没有要回避的意思,显然他还有别的任务。
“尉迟统领有话直说吧。”我开门见山。
惠阳公主会些功夫,出宫派几个侍卫或黑羽卫跟着足矣,何至于动用尉迟丰亲自出马?现下正是特殊关头,宫中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不让尉迟丰待在宫中镇着,却让他做个跑腿护卫,这从来都不是长淮公主的行事风格。
见我直截了当,尉迟丰便也不再拐弯抹角:“长淮公主想问厉将军,今后作何打算。”
没错,这才像是她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