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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宫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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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坐在大殿龙椅上,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看到的却是我们这群反贼悠然踏入殿内,还抓了他的好儿子,他从容的脸上开始有了惊惶。
他的气色已不似从前那般憔悴,看来在长淮公主去和亲的这段日子,他身体恢复了不少。
“长淮?”他震诧地看着走在最前面的人,“你这是……”
“祖父,长淮回来是有些事想要向您确认。”长淮公主徐徐走到殿中央。
“朕一向待你不薄,你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还有你,厉云深……绪王……好啊,真好啊,都是朕的好臣子……”
长淮公主对他的斥责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道:“敢问祖父,这些年邺国与迦兰开战,是何缘由?”
“自然是因为他迦兰屡次来犯。”
“哦?居然不是因为祖父想开疆拓土,故意挑起争端?”
“放肆!”皇上一怒之下站了起来,“你是不是在迦兰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边关军簿和军报奏疏在宫内都有正本或副本,祖父可否命人呈上来,让大家都看看,长淮所听到的究竟是不是风言风语?”长淮公主转身看向门口的于太师,“我想,太师大人对此应该也很好奇。”
于太师因贺容桓那一脚,只能虚弱地倚着门,此刻也在等着皇上的回答。
皇上心虚地望了眼于太师,又挺直身板说道:“这些事与你何干?且不说你是女子,不该插手朝政,即便你说的是真的,这些年邺国能一直立于诸国之首,受四海朝贡,靠的难道是和和气气、笑脸相迎吗?”
“祖父说得在理。”长淮公主让人放开贺晟,“大伯父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贺晟自认为捡回一条命,连忙冲过去跪在皇上脚下:“父皇!长淮伙同厉云深谋反,请父皇立刻下旨将他们全部捉拿!”
长淮公主丝毫不在意他的举动,继续说道:“大伯父不妨教教长淮,在大邺将士们浴血奋战的时候,作为监国,下令克扣粮饷、减缓增援,是什么战术?”
皇上和贺晟登时都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皇上皱起眉头。
贺晟摇了摇头:“父皇,她这是污蔑!儿臣怎么可能做出这种陷大邺于危难之事!”
“大伯父这么多年与人无争,想来都在潜心钻研如何借外人之手铲除异己。”
“你血口喷人!”
“这是我从商太后那里拿到的太子与迦兰的往来书信。”长淮公主将信交给薛成,“上面清楚地记录了太子是如何设下圈套,构陷厉将军通敌,以及——”她拖长音调,朝贺晟瞥去,“如何与迦兰联手,致使大邺战败。”
薛成将信呈给皇上,皇上用发颤的手接过那沓信,在跳跃的烛火下,一张张薄如蝉翼的纸上写满了贺晟千斤重的阴谋。
“你……父皇,您别听她胡说!”贺晟膝行向前,“假的……对!信是假的!儿臣是太子,大邺也是儿臣的大邺,儿臣有什么理由那么做?请父皇明鉴!”
“大伯父难道不是想早日坐上那把龙椅?”
“你大胆!”
“祖父昏睡不醒,你迟迟无法继位,只有先将大邺置于险境,再由你亲自出面‘拯救’,才能让你得民心,不是吗?否则你为何宁可一直拖延战事也不肯议和?”
皇上在薛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下台阶,将信扔在贺晟面前,问道:“晟儿,这是真的吗?”
贺晟看着散落一地的信,拼了命地把头磕得咚咚响:“儿臣冤枉!儿臣不敢!父皇,反贼的话如何信得?儿臣若真做了这些罪无可赦的事,她既然有证据,大可上奏弹劾,何故要带兵闯入宫中?”
皇上听后又犹豫了。
他忙着教育逆子,险些忘了谁才是眼下更大的威胁。
“无论太子做错与否,他终归是一国储君,朕自会惩戒,但你私自回朝,闹出此等动静,罪同谋逆,念在你和亲有功,朕会让三法司从轻处理。”
长淮公主低头笑了笑。
惠阳公主到底还是心疼姐姐,急忙想上去求情,被我一把拉住。
她红着眼睛回头看我,好像在质问姐姐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又好像在责怪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用“没事”两个字安抚了她。
不过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看起来长淮公主仍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说明一切都还没结束。
不管怎么样,老皇帝就在这里,反正事已至此,大不了就把他也抓了,从根源解决问题,一了百了。
“你……”皇上被长淮公主那声嚣张的笑彻底激怒,“来人,将长淮公主拿下,关入天牢!”
天子金口,等来的却是一阵无穷尽的静默。
“来人!”他提高嗓音喝令道。
殿内的侍卫全都目不斜视地立在原地,无动于衷。
贺晟从地上抬起头,扭转身子回头大吼:“都聋了吗?皇上让你们抓人!”
回荡在殿内的始终只有他们父子的话音。
我四周望了望,这些侍卫都是侍奉在御前多年的,没有生面孔,否则在这种时候皇上不可能发现不了。
能让这群忠心耿耿的贴身近卫集体反水绝非易事,难道这就是长淮公主的“办法”?会不会太草率了……万一我们连宫门都没进来,掌控区区几个侍卫又能如何?
察觉到蹊跷的皇上后退了几步,高呼:“黑羽卫……黑羽卫呢!”
我手按在剑上,准备随时拔剑动手。
室外空旷,无法确定周围有多少埋伏,但室内不会有太多人,我应该还是有胜算的。
“黑羽——”
正当皇上再次召唤他的最后一道保命符时,一柄长刀从后面落在了他颈边。
那个站在暗影处、几乎被我们遗忘了的人,突然以一种轻蔑的姿态来到了光下。
皇上低头看着离自己脑袋只有半寸的锋刃,震愕地侧过头:“尉迟丰?你……”
尉迟丰没说话,他的刀也并未因为这句斥问而动摇分毫,开口的是长淮公主。
“祖父先听我把话说完。”长淮公主站在阶下,波澜不惊地仰头看着皇上。
受到惊吓的何止是皇上,就连我和厉云深都没能反应过来。
尉迟丰竟然是长淮公主的人?她是怎么做到的……黑羽卫从来都不主动与外界往来,尉迟丰更是个成日黑着脸的恶煞,任谁也不可能想到他们之间会有某种联系。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办法”,一个根本不会失手的办法。
城外的一万兵马是壮势,宫中的御前侍卫是有备无患,而我,也不过是她撬开宫门的一把刀。
我不介意做她手里的刀,我只是想不通,她既然有更直接的方式能达到目的,何必还要绕这么大一圈?
“长淮,你果然图谋不轨!”贺晟恼羞成怒,站起来指着长淮公主,“父皇,您都看到了吧?她就是想嫁祸儿臣!”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想的还仅仅是替自己开脱。
长淮公主抬了抬手,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将贺晟擒住。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太子!你们不要命了吗?”
贺晟一把年纪了,力气倒不小,挣扎扭动,两个人险些都没按住他。
“薛成,快去叫徐都尉!”皇上身体虽不敢乱动,却还在想着活命的法子,小声对身侧的薛成下令。
见没有回应,以为是薛成没听清,他又喊了一声:“薛成!”
“祖父不必再叫了。”长淮公主幽幽说道,“这殿里,除了您和大伯父,哦,还有于太师,没有旁的‘外人’了。”
皇上闻言扭头看向薛成,薛成一如往日那般候在一旁,垂首不语。
“连你这奴才也……”皇上按着胸口,呼吸变得急促。
薛成忠心耿耿跟了皇上一辈子,皇上恐怕怀疑太子都不会怀疑他。
“祖父可要保重龙体。”
说着,长淮公主朝尉迟丰微微点头,尉迟丰收刀退后,薛成这才上去将人扶住。
皇上甩开薛成的搀扶,有气无力地质问:“你到底想怎样?”
“这话该我问大伯父才对。”长淮公主转向贺晟,“大伯父可还记得,十九年前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会记得!”贺晟想都没想就不耐烦地撇开脸。
“那我就帮你回忆回忆。崇明二十九年三月,你派人将伪造的书信藏入肃王府,随后向三法司检举肃王与邱颂勾结谋反。”
贺晟怔了怔,错愕地转回脸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长淮公主接着说道:“肃王拒不认罪,被人劫狱救走,他没有退路,只能被迫与邱颂坐实谋反之举,你便主动请缨,准备斩草除根。”
“你在胡说什么!”贺晟激动地要冲上来,被侍卫紧紧挟持住。
长淮公主没有理会他:“崇明二十九年七月,你率军在乾阳城外与肃王对阵,双方兵力并无悬殊,你本可正面交锋,却假意诱导昶王及我父亲邕王去找肃王劝降,可惜谈判失败,肃王不肯退兵,于是在肃王离开营帐后,你派去的杀手杀了昶王和邕王。”
殿内又安静了。
贺晟大抵是没想到这些他自以为无人知晓的过往会被翻出来,一时连反驳都忘了。
惠阳公主忽然松开了紧握着我的手,缓缓向长淮公主走了过去,语气因过度惊诧反倒显得十分平静:“二姐,你在说什么?我爹爹和二伯父不是肃王害死的吗?”
贺晟看了眼还没回过神的皇上,慌忙置辩:“长淮,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但你也不能这么凭空污蔑我!邕王和昶王都是肃王所杀,当年所有人都看见了,岂容你无中生有?”
“所有人都看见了的,只是肃王先从营帐中出来,有谁亲眼看见肃王动手了?”
“你强词夺理!当时营帐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不是肃王干的,难不成还能是邕王和昶王自相残杀吗!”
长淮公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贺晟顿觉占了上风,赶紧向皇上陈情:“父皇,您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她无非就是想离间我们的父子情分!”
皇上年迈,难以承受一波接一波的冲击,身子晃了晃,被薛成机警地扶住才没倒下。
“那你告诉我,两位死于刀下的王爷,为何,会身中剧毒?”
长淮公主的问话又一次让偌大的宫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