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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水风轻,蘋花渐老 秦家 ...

  •   秦家是上海豪门巨绅中数一数二的大家,周家是历史悠久的官宦世家,故而两家的联姻一时间轰动了整个上海,白天是周家的十里红妆嫁女,晚上确是秦家百乐门大摆筵席。
      天色稍晚,牛蓝山命人将半条街围了个严实,自己坐在一辆小车里视察。半白头发,一身唐装,缠金镶玉的手杖早成了牛蓝山这个从小兵发迹的司令的标志。一旁围着的手下除了青头兵还有青帮的打手,闲杂人等根本不敢靠近一步。牛蓝山凝视着布衣的打手十分不快,他竟不知青帮在不知不觉中壮大到这种地步,比他买来的手下神气的多。车行了一阵,抬头见秦溯已侯在门口,牛蓝山满脸堆笑迎了上去,对于曾经的袁大总统的直系下属,他满口笑道:“老亲家进来可好?”秦溯应了,二人搀扶着进门,厅里众宾客见了二人噤声,待二人进了贵宾室才又窃窃私语。
      近百米的桌上盛放着知名的,不知名的近千种西式餐饮,有钱人家的装饰不过是将世上珍奇之物尽数堆显出来,露而不显是豪门巨室,露而太显便被人讥为暴发户,秦家自是一派儒雅。桌边的灿云举了香槟向阙西遥遥相敬,比了个中指,炫耀她又多贴了几张传单,身穿白色西服的阙西只是微笑以对。
      灿云今天穿的是一袭希腊式象牙白雪纺堆纱长裙,梳成公主头得长发如同一道黑色瀑布,点缀着七色蔷薇,颈上是那条洒满粉钻的鸡心蓝宝石项链,腕上缠了条鹿皮编织的手链,香槟色的眼眸,东方人特有的白皙细致的皮肤混合在一起,如同从画上走下来的女神,不施脂粉已胜过万千美人。
      “难怪她从不穿裙。”阙西寻思着走上几步,轻轻捋过灿云额上调皮的卷发,笑问:“那里弄来的帖子。”
      灿云头微扬,狡黠的说:“山人自有妙计——”想起丁琪的嘱托,她脸色微沉,傲慢的说“也是为了琪琪,否则这样的宴会我还不屑来呢!”阙西不由自主的凑近,终于拍拍灿云的头,灿云脸色大变,直接给了他一拐,大笑着说:“你当我是贝贝呢!”阙西轻笑,说:“那里,贝贝可比不上你的懒惰!”灿云脸色大变,正欲发作,却见贵妇群中走出一个穿了旗袍的女子,端庄秀雅,头发半收半挽,缀满米粒大小的珍珠,低眉敛目,看不见神色,倒是裙上散落的牡丹随着脚步摇曳,有几分默然盛开的错觉,银线绣出的蝴蝶随着脚步轻移翩然飞舞,灿云收回目光,这裙子她知道的,共有一套四件,还有夏荷、秋菊、冬梅,名字叫蝶恋花,还是她小时候和岑为说的,没想到而今衣服做出来,穿的人却不是她。
      “表妹来了,十年了,诸位长辈都很是想念!”灿云瞪大眼睛,勉强笑道:“昨日已都见过了,如今贸然打扰舅舅恐令他生厌,其他人恐是不见更好吧!”
      “这是哪里话,还是三叔嘱咐我来唤你!”灿云见推托不过,只得携了阙西往众星拱月的周家人凑了过去。
      楼上的慕菲呷了口酒,笑对着岑为说:“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坚持娶周佩琴,像她那样的大小姐随便不出门的,你何时见她,何时对她痴心一片的。”岑为冷然,终于还是开了口:“这些年爬的越高,失去的越多,能娶到她才觉得自己抓到了些什么,这许是我的执念了。”
      “小云云呢,只不过见了几面,你如何就接受了?”慕菲坐在地上,咽了酒说“我不比她差,甚至比她——还像”
      岑为扶起慕菲,笑道:“你醉了!”看着向周家凑近的灿云,岑为挑眉,说:“云儿和周家人如何会相识,不是早没了联系么?”慕菲来了些兴致说:“这你算问对人了,若非我那个娘,我也是不知道的,云云是周四小姐的女儿,十年前因突发疟疾被父母暂寄周家,十年前被哥哥接走了,期间还走失过一回,若不是她哥哥了解妹妹,你的佩琴就被带走了,小时候她们两极像,就是云云的眸色略淡,头发微卷。”
      岑为大笑,慕菲正欲嘲他失态,却见众人朝门口围了过去。
      “糟糕,你家小麻雀围过去干吗!”慕菲知道丁琪和秦瞻之间的瓜葛,今见灿云不惜亮明身份,怎会有好事,灿云是个极坦白的人,不爱束缚自己的情绪,这么多人她要闹起来秦家会有不小的麻烦。急忙下楼,也顾不得岑为。
      众人第一轮祝福刚完,乐声已起,新郎新娘跳第一支舞,灿云好笑的看着试图对她施以警告的慕菲,拉下阙西的耳朵说:“你说我将这东西直接滚到新郎脚下还是送到他手里。”
      “这不是琪琪期望的。”阙西挽着灿云走向秦慕菲,灿云想了想默默点头,用她都没想到的声音客气的说:“姐姐近来可好,我一直盼望着去拜会姐姐,却被人拖延至今。”
      慕菲有瞬间的诧异,不愧是箫家的人,随即如常笑道:“可不是,等忙完臭小子和你佩云妹妹的婚事和姐姐骑马去。”过了再说么,灿云微笑:“原该如此,只是有位朋友让我送件礼物,麻烦姐姐了,礼物虽小,到底是她二人的事。望姐姐千万转交。”灿云将戒指转交给慕菲,慕菲自然是明白这是丁琪欲断绝关系之意,倒是个洒脱的好姑娘,点头微笑,灿云微笑告辞,慕菲又说:“且等等,那孩子怎么样?”
      “姐姐说笑,哪有什么孩子!”慕菲会意一笑,黯然点头。
      灿云看向场中菜色的秦瞻,心情复杂的迈开步子,却被一个侍者叫住,递给她一个条子,上面没头没脑的写着“门口见”,字迹潦草,是秦瞻么,这臭小子!
      慕菲见状,过来拉住阙西说:“白先生只怕不方便去,且给他们一些时间。”阙西正欲婉拒,却被迎上来的佩琴截住,慕菲冷笑着瞟了佩琴一眼,踩着高跟鞋迈着优雅的步子一阵风似的走了。灿云见势朝阙西耸耸肩往门口走去,心里升腾而起的是对秦瞻不负责任的怒火,即然结了婚,怎能做出抛妻弃子的事来,她寻思着秦瞻若是要见丁琪她是否该拒绝。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让秦晖来见我,让他来见我,他说走,我绝不多留一刻儿。”
      与热闹的大厅相比,回廊上的女声更显凄绝。灿云心下了然,这恐怕就是闹得满城风雨的戏子雁南飞,风华绝代的佳人!只可惜她亦无能为力,不欲再看那女子的笑话,逃也似的奔到门口,顺势乘上门童打开的车门。
      “臭小子,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那么美的人!”,车子发动了,鼻端又是熟悉的雪茄味,原来是他,心似两把锯子在拉扯,说不出话来,胃隐隐作痛,点点加深。几个月来的努力白费,索性装睡。
      岑为并未言语,脸隐在斑驳的光影里。
      终于在回避了四个月后灿云有了力气来正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她以为是因为萧瑟而喜欢上的岑为,但其实结果似乎是相反的。自从见了秋颖的父亲徐彪,随着儿时记忆的回归,她才明白,在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岑为了吧,那时被父母抛弃,被亲人抛弃,只有岑为,就那么宠着她,现在想来还十分暖心,那时便决定要嫁给他了,哪怕是嫁给那样子得一个人,因此,哥哥将她带走后才会那么依赖和他相似的哥哥,直到再次见面。
      其实自己才有许多的错,一直将自己的愿望强加给岑为,求而不得便乱发脾气,该还他自由了。略显放纵的灿云偷偷依靠在岑为肩上,贪婪的安静的吸取属于岑为的气息,沉稳、安全、充满诱惑的成熟男子气。
      岑为的心里五味杂陈,强烈的怨念积蓄着,他能告诉灿云是他认错人了么,怎么可以!那是对她的背叛,在认错人的情况下喜欢现在的她么,那是对儿时诺言的背叛,不承认错,那便是和她交往却和另一个女人结合——
      为什么命运对他如此不公!要剥夺他最后的温暖。
      灿云睁开眼轻笑道:“还是那么爱吸烟,美人哥哥,其实你不用自责,这么些日子以来错的,其实是我,既然你要和佩琴结婚,祝你幸福,在前面放下我就好。”终于将手上的鹿皮解开,近透明的玉环折射着清亮的月光,如同一泓清泪。岑为手有些颤抖的接过那枚翡翠,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是什么,不就是那个会单纯的对自己微笑的脸吗,自己竟迟钝了那么久,在一切破碎之后才明白。心被那玉环轰击的血肉模糊,即使是后羿射下最后的太阳的世界也没有岑为此时的心情晦暗,即使是即将啼血化为杜鹃的望帝也不及他千分之一的绝望,即使是正被挖心的比干也比不上岑为此刻的万念俱灰——一直以来,旁人羡慕的金钱、女人于他不过是虚影,因为他高洁的母亲,他深信找到那个他深爱的人他便可以拥有全世界。一度他放弃了这个梦想,直到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出现,那个点亮了他贫瘠生活的笑的光亮的女孩。岑今走后,更坚定了他的想法,为了配上她,他开始杀人,开始贩毒,开始经营赌场。在被人砍得只有半条命时只要看到手下弄来的关于那个女孩的照片便恢复了力量,双手沾满鲜血,可只要接回她一切就会回到原位。只可惜命运鄙薄了他,一开始便错了,注定了错过。
      灿云诧异的看着暴露在月光下一望无际的玫瑰园,近100亩的土地种满血红的玫瑰,玫瑰簇拥的是记忆中的小屋。玫瑰自觉的吐露芬芳。推开房门,里面完全是记忆中的样子,那个打碎了的粗陶花瓶修好了,盛着玫瑰。连她都没有意识到一切清晰的浮现脑际,时隔十年。
      灿云对岑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属于原谅。
      岑为不由自主的跟着笑了起来,能得到她一个笑容已经足够,他怎能容忍她发现自己的不完美。他该如记忆中一般完美,而不是双手沾满鲜血。
      岑为笑着点燃房内的灯,继续绣那幅停了十年的蝶恋花,可惜蝶终不是花的恋人。
      灿云偷偷擦过流下的泪水,拿出玻璃瓶中西瓜皮熬出的西瓜酱,果然是记忆中的清香。像小时候一般,她依旧捧着书看着灶房的水,过了许久才发现水竟未开,原来竟回不到当初,那个会微笑着帮她生火的小女孩早化成岑宅的一抹粉红,那抹淡蓝也属于周佩琴。
      似有所觉,岑为飞针走线的手停了下来,血凝于手指又悄然滑落,一滴又一滴——没有停的迹象。灿云丢了书到岑为面前,轻轻含住岑为滴血的手指。
      小时候她常吵着要和岑为学绣,但她没耐心,不是抽急了将线弄成一团便是将手捅成蜂窝,岑为总是轻笑着将他脏兮兮的手指含在嘴里,敲着她的头笑她是笨丫头,她如蜂见了蜜,没事儿便戳几针向他讨要关心。
      口中弥漫的鲜血的味道模糊了她的双眼,岑为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却听她苦笑道:“今天我穿这身裙子不知道是不是下意识的想要你的关心。”岑为将那好看的唇覆在灿云光洁的额头,恍若涸辙里那两条抵死缠绵的鱼。
      灿云扬起下巴将唇附上岑为好看的喉结,岑为环住她,轻轻移到儿时一起躺过的床上。
      明明是亲密无比的缠绵,灿云却分明看见岑为脸上一霎而过泪水,她能感受到岑为发泄在她身上的绝望,只是——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水风轻,蘋花渐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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