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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高柳乱蝉嘶 属于他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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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人好评剧,在各主要街道总有一两家戏院,不是四小花旦便是八大须生。如今各大小报捧的最凶的便是以一出《牡丹亭》红遍南北的雁南飞。
天色微亮,时不时的依然有雪夹杂着寒风吹向过往的行人。阙西用力的搓了搓手,他早来了一刻钟,庞大的身躯蜷缩在一件略显陈旧的毛呢大衣里,手心是两张微微濡湿的戏票,雁南飞的大幅彩照极其炫耀的垂在头顶,熙福楼三个大字反不如贴了雁南飞剧照的灯箱亮眼,大家都几乎进场了,毕竟是名角的戏,有谁不想占个好位子。
阙西倒不着急,他为灿云一回来就接受他的邀请而兴奋不已,小心的拉开衣袖露出泛白皮带托着的手表,已迟了五分钟了。
“先生,买花送女朋友吧。”一个穿着撒花夹袄的小女孩小脸通红的站在他面前,掏了一下口袋,还有一个大洋几个角子。阙西将角子递给女孩儿说:“雪还要下好久,快回家吧。”小女孩接过钱将花塞给他,冰的冻手,阙西想了想还是分出一只手将花抱在怀里。附着电车的轰鸣,阙西自人流中一眼便认出灿云,才下车的她俏皮的含住晶莹的冰花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调皮的女孩儿!”阙西想着,脚步迈开转眼已到灿云面前。灿云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毛呢风衣,家常的盘扣斜襟旗袍闪着紫色的云纹,脚上的小鹿皮鞋沾染了些许泥浆,乌黑的长辫和藤箱纠结着,发丝上几点雪珠折射着满街的霓虹,倒比任何珠宝来的动人。
“快帮帮我,这该死的旗袍!”灿云生气十足的叫嚷着。阙西将票递给门侍接过箱子说:“为何还带口箱子?”灿云只是笑,待挤到座位上才捧出几个纸袋说:“里面是琪琪送给你和伯母的礼物,今天我顺便带来。”
灿云笑着用随身的帕子擦了擦头发 ,略带歉意的说:“真对不起,害你等了很久。”她身体散发的茉莉香皂的味道不经意窜入阙西脑际,阙西让开了些距离说:“我听得到。”收拾了头发的灿云将目光随意的砸到台上,“杜丽娘”亭亭的走着台步唱“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烟波画船,雨丝风片,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华贱!”
灿云递过一个纸袋,很香的牛油味,灿云吐了吐舌头将她悦耳的声音透过满堂喝彩传到阙西耳中。虽细微但阙西听得分明,“这是我自己烤的,留了一包在箱子里你回去再吃,前儿我和琪琪置办东西觉得有块手表很适合你,我给你装在那件咖啡色外套的口袋里,算我给你的谢礼,你若推辞就是不把我当朋友看!”阙西脸上未露心中却是一阵暖意,没想到她一直记挂着他。
台上雁南飞妩媚的对着“张生”笑,眼角已将万种情思挥洒的淋漓尽致,众人叫了个“好!”
包厢里佩琴紧抿了双唇,阙西在门外时她便见着了,而现在堂上的阙西身边坐了个极秀丽的女子,阙西对她微笑,那微笑里裹着的甜蜜她感受得到。
“什么滥戏!”佩琴抱怨着要走。
“唉哟,大小姐会情郎这么好的戏都骂上了!”佟佳氏满脸堆笑,她岂能不知佩琴的小小心思。她讨厌这个狐狸精的女儿,只是周家如今依靠佩琴的未婚夫的势力,她有必要为自己的富贵看住她,自老太太死后她管家越发的艰难了,失去岑为这个大金矿她可没办法接受。不仅如此,她心中还有更幽暗的一面,她觉察到岑为并不是很喜欢佩琴,她朦胧感觉到能报了林烛香夺走她丈夫的仇。
佩琴对佟佳氏行了礼,摆出笑脸说:“今天二爷让我过去,婶娘赏戏,侄女先行一步。”
佟佳氏幽密的笑,随后挥手算是允了。她注意力似乎在台上,连声叫“好”。
佩琴退到楼梯间,静静注视着大堂,明显哭过。夕莹扶起佩琴劝解道:“小姐何必自苦,二爷出服必定娶小姐的,何必管那起子小人嚼舌根子。”泻韵翻个白眼眼锋一扫制止夕莹的不清楚状况,静静地陪着。
稍定佩琴款款走向大堂,留下泻韵惊惧的走向阙西。
虽自拥挤中过来佩琴却依然端庄,对阙西福了一福说:“先生也来听戏?”
阙西抬眼见了佩琴也有些诧异,但出来约会遇到学生总有些说不出的窘迫,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一时间两人只是对望。
灿云正对上佩琴痴情的目光,只当佩琴是阙西女友,连忙擦了凳子请佩琴坐下,挤兑阙西几句将花抛给佩琴转眼挤出门厅,阙西欲追那里还有踪影,见佩琴一脸饱受打击的样子只得留了下来。
吹着屋外冷风的灿云仍觉讪讪的,想着阙西有了女友虽觉可惜,但更多的是终于松了口气。跳上一辆黄包车顺口脱出一个地名,欣赏起沿途的风景。
岑宅位于公共租界,宅子建的城堡似的像极了暴发户,不过岑宅的马场倒是另人心悸,近千坪的草地点缀着些常见的银杏、松、梧桐。
廖红走到徐秋影面前禀报周府三太太说周小姐已经过来了,秋影皱了眉头,吩咐廖红“你亲自去门口将周小姐接到二爷房里,记得不可进房。”
廖红点头又摇头说:“徐姐姐,我不知道周小姐什么样子。”
秋影挥了挥手说:“除了周佩琴还有那个女人三更半夜的来岑府折腾,她左右不过是穿旗袍,妖里妖气装出一副贤惠的样子。”
廖红见她生气连忙点头应了,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人敢惹秋影生气,她在岑府是主母一般的存在,在周府小姐没嫁过来之前。廖红虽是才到岑府,却也听一班小姐妹说秋影二十几岁没嫁就是等岑二爷,可惜岑二爷一直对周小姐痴情不已。其实几乎每个见过岑为的人鲜有不为他倾心的。
廖红撑了伞侯在门口,见有车来才连忙将人迎了进去。
灿云随廖红进了岑宅,她没想到□□总坛这么轻易就混了进来。
一路上并不见多少人,尤其是过了主楼到的三层小楼里,几乎没有一个人。庭院修的倒还工整,只是太寂寥了些。廖红将灿云引至门前说:“二爷在里面等着呢,小姐快进去吧。”
廖红将门打开,灿云才迈出一步又觉不妥,欲开口询问哪还有廖红的影子。顿觉阴风阵阵。房间里几乎都是白色系的东西,摆件、沙发、吊灯、壁纸都是各种各样的白,饶是灿云见多识广也不得不说这房间的主人品位奇特。房间近百坪,并未隔断,用各式玩器或隐或挡,隔出三个套间,很明显可以看出一个是会客室,一个是书房,一个是卧室。
寻着微弱的呼吸声灿云很容易发现岑为像个孩子似地蜷缩在英式沙发上,满身酒味。
“喂,你还好吗?”灿云小心的凑近岑为,尽管是醉酒,灿云还是一眼看出与箫瑟如出一辙的防备。只是她的担心用错了地方,岑为并非对她防备,而是结结实实的吐了她一身。
“混蛋!”灿云大骂,她不敢置信有人对有洁癖的她做了这样的事。也顾不得礼节,迅速的将自己清洗干净,又道义或说恶略的将岑为脱了个干净,自己寻了套一看就是没人穿过的衣服换上,眼见得等衣服,灿云放纵自己的闲心观察屋子。
清一色的青花瓷胆瓶、美人觚,最特别的是成套的青花茶具,数十种花色堆砌在或高或低的黄花梨架子上。“怎么喜欢这种东西,”灿云不由得感叹,“得花多少心思才能保持这些易碎的惊艳!”
她寻了把曲壶就着风炉随意寻了些水煮起茶来,偷眼看了熟睡在床上的岑为,灿云偷笑着嘀咕:“就当吐了我的补偿,可没多少我这样大度的人了。”灿云联想着岑为的经历必然脱不开狄更斯的笔墨,孤苦无依的孤儿凭借双手打出自己的天下,或许扛过包,或许杀过人,但不同寻常的母亲又给了他一副坚毅的脾气让他有如今大气稳重的脾气和夸耀于世的成就。
寻了品铁观音,灿云新奇的瞪着沸腾的茶壶,她没多少冲茶的技巧,只是觉得应暖杯子保持茶的原味就将不输玉器的瓷过了水,一切仅凭自己的喜好,自斟自饮到别有一番韵味。
只是时间一久喝下的茶都失了效力,拍了拍麻木的脸,灿云还是将目光投向还干净着的床,雪白床单上的岑为越变越小,迷蒙着双眼灿云走向岑为,细细观察起他来。
透明的皮肤上雕琢的口鼻确实比灿云见过的大卫还漂亮,不同于箫瑟的毛孔粗大,岑为的皮肤几乎像上好的和田玉。
起了顽皮之心的灿云用手捏了捏他的脸,只觉捏在秋日里溪水中的丝绸上似的,仿佛摸不够,灿云将脸贴在岑为略感冰凉的脸上,不由自主的摩蹭,如同一个巢里刚出生的两只小猫一样亲密,只是她觉不足,将敏感的唇也感受着岑为的皮肤,心跳加速,有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压在灿云心头,不由自主的将自己贴在岑为光洁的躯体上,不由自主的扭动,生命深处焕发出的不可言喻的颤动让她只想紧紧地和岑为拥为一体。
“独拥馀香冷不胜,残更数尽思腾腾。今宵便有随风梦,知在红楼第几层——”
“小姐,快睡了,又在练着劳什子。”夕莹取了件罩衣披在佩琴肩上,抢过佩琴手里的《饮水别集》将她推到床上。佩琴未推辞只是笑道:“我有了你这管家婆不知幸还是不幸。”
刚闭眼已闻鸡鸣。
任何熟悉灿云的人都会觉得这个女孩有些异于常人的举止,在秋影眼中这异常又比旁人扩大了数倍,秋影十分惊讶灿云那取之不竭的精力。
莲华初绽的时刻,灿云陪着岑为在岑宅的马场遛弯儿,偌大个马场除了草地和蓝天,只余他二人。他们甜蜜的在一起近五个月了,因为灿云旺盛的求知欲,他们每时每刻不处在对新鲜事物的探索中,而这种毫无负担的玩乐最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他们早走过了“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的暧昧,尽管一切美好的不尽真实,但岑为有名有利,他有耗下去的资本,灿云则被箫瑟锁在这样的童话里太久,玩乐才是她真正的生活。
五个月,他们用数不尽的浓情蜜意点缀着在一起的日子,喂马,交际,品酒,谈论只属于艺术家的所谓艺术,每晚相拥入眠,想过去十年和箫瑟在一起的日子一样。
只是今天一切似乎有了变化,出于女性神奇的第六感,灿云的不安如同禁锢在宝塔中的欲望逐渐释放,几乎淹没了岑为。
今天岑为又将自己反锁在书房里,他想拥有片刻的宁静,灿云借口迟到之类的小事和他大发脾气,他不明白一个像灿云那样可爱的女孩发作起来也如同街上泼妇一样不可理喻,他的教养使他仍能安静下来,他不关心灿云何时能停止砸他可怜的房门,他知道在半个小时之后灿云又会泛着小狗一样可爱的神色来向他道歉,他认同秋影所说的这几天是灿云的生理期,过一久她自会恢复到之前的状态,或许是自虐,但岑为喜欢这样直截了当的灿云,他看她生气都觉得生机勃勃,这样的人对他这种黑暗里的生物是有致命吸引力的,他们连单纯的生气都退化了。
她是如此的喜欢他啊,岑为似偷腥成功的猫咪一样贼笑,自从不久前他陪慕菲跳了一支暧昧至极的舞发现灿云的醋性爆发后,他就喜欢用这样的方法来刺激灿云,看着矛盾的灿云一边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教养,一边又把小爪子磨得亮亮的和他开仗他就开心,这种变态甚至传染给慕菲。
提起慕菲,岑为自然想起他搁置已久的烦恼,他不得不面对和他定下婚约的周佩琴,在他记忆里的那一抹影子此刻也清晰地刻在他脑海中,那个人前永远微笑人后偷偷哭泣跟在他后面叫“美人哥哥”的女孩儿还在等着他的婚礼。岑为竟分不出身边相伴的和那个住在心里十年的人孰轻孰重,他竟然也不是个专情的人,这一念如同漂浮在脑海里的导火线,将所有感情都积蓄到手里的酒杯上,惨白的手掌中间浮现的是那个他梦魇里的人,那个该死的他称之为父亲的人。
承受不住的他像看到怪物一样将杯子砸碎了,受惊的窝在墙角,又回到二十年前,他和所有那个年纪的孩子一样窝在飘散着玫瑰花香的母亲的怀里,他的母亲用咏叹般的语调给他哼着小调,满身酒味的父亲推门而入,翻箱倒柜未果,一巴掌打在母亲脸上,然后撕扯着母亲的衣物翻取母亲□□获得的钱。遗传自父亲的暴戾瞬间发作,他握起家里唯一的菜刀像想象中那样捅了下去——后来他也毫不犹豫的用同样的疯狂扑向那个被称为三爷的人,前一刻他就在那三爷身下。
他的救赎源于王伯,那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子在一个娼寮里找到的他,带着传说中的他的同母异父的妹妹和他母亲对他的抱歉,他为王伯理帐,后来到了一家商行,再后来一时兴起捡下萧云,他真正过上常人的生活。
可怜的岑为就这么陷在回忆里,如同潜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刚刚见到阳光便受到野猫的袭击,只能颤抖,不停地颤抖,手里的翡翠冰冷的躯体哪怕能给他一丝的温暖。
冷静下来的灿云跪坐在门口,她讨厌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在很久以前就看过岑为珍藏的一个女子的照片,从小到大的近百张整齐的摆在考究的铁盒里,不难看出那照片经常被人翻看,最要命的那照片上的人并不是她,只是和她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宅子里那个住在粉红色世界里的死去的人,可死去并不能削减灿云的嫉妒,每一个热恋中的人都没法忍受自己的恋人思念另一个人,死人也不可以,还有岑为对慕菲的亲昵也是她嫉妒的对象,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最容易嫉妒另一个比自己强的女人,可她一辈子也不能超过慕菲,这她很清楚。蹂躏着自己的头发,那自小培养的自卑自阴影中涨大,将灿云都抓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