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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去年时 一个人窝 ...

  •   一个人窝在租赁的小阁子里整整三天,把一套话本看罢才住了眼,略略收拾了狼籍的杯盘打开门,竟是一片烟水相接的天气。诗性好的人见了这样的天气是必然要感叹两声提一壶酒和三五好友赏景的,灿云却没有这样的心情,再者也没有如此的好友。她独自住在西湖边的一个旧院,临湖极近,推窗既是荷香,临月便闻水声。
      此处在乾隆年间有个极响亮的名字,号“曲院风荷”,连年战乱破坏了,叫一对老夫妇隔了十几个隔间专租与人养病,灿云起初嫌吵,独自租了大半个院子,后来遇到了几个兴趣相投的学生便低价转租了,只可惜因暑假学生们竟都回家,灿云落了单便没多少游兴。
      信步踱至湖边,翠绿的柳丝透过雨帘映在裸露的水面,恍若美人的剪影,不知名的水蜘蛛奔跑着,瞬间捕到一只低飞的水蝇,生命转瞬即逝。虽然落了雨,但是白天的暑气仍浸在湖里,看着荷景闻着荷香听着落在荷叶上的雨细密的脚步配着水中的小鱼不停地在脚底跳舞,神仙也没有的闲适。只是好景不长,天渐渐的由橘黄幻化为靛青,再转换成深紫,蚊虫扑腾着,叫嚷着。
      拍拍手中尘土,赤脚转身,却见柳边立着个穿了黑风衣撑了油纸伞的男子,竟有人和自己有一样的爱好。隔了十几米,灿云凝神看着那半边侧影,虽一眼便认出是那天和秦慕菲争执的男子,轻笑着点头示意,心里却有了另一层心思“此情此景,难怪白蛇一眼就要定了许仙。”微红了脸走到岑为身边,一时涌起的迫切的想认识他的欲望指使她伸出右手,家教使然,灿云不带痕迹的说:“我叫箫灿云,很高兴认识你。”
      缠绵的雨丝越发柔了白裙,配着缠绵的夜色如玉一般莹润,黑亮的长辫依在胸前,并不曾被夜色淹没。岑为望着眼前这个孩子似地女孩有些怔忡,黑暗模糊了她的眸色,让他几乎以为是那个深藏在心里的影子终于出现在眼前,连笑都是一样的温暖。
      讪讪收回伸出的手,看清岑为面容的心跳如鼓驱散了不被接受的郁卒,天底下竟有如此标志的人物,只是他不该一直板着脸,有些人相识要一生,有些人相知却只需一刻。
      许是觉察到灿云的不自在,岑为主动开了口:“现在很少有女孩子像你这般甘于平淡的赏景了,我叫岑为。”
      “嗯?”
      “我曾经听有个人说她想在西湖边盖所小房子每日赏景,到了此地却没有当初心境。”
      终于找到合适的话题,不想让岑为觉得肤浅,灿云考究了自己所有的词汇,还是决定用平日的口气说:“嗯,和相知的朋友相聚,抛开世俗的羁绊便无处不是景,未必非得是西湖!”
      “可能她当时还太小,只可惜不曾和她再多相处些日子。”岑为见左右无事,很想和这个自己怦然心动的女孩多聊一会儿故而不介意灿云的尾随。
      简单的小阁子里摆着简单的一床一桌一椅,十米见方的家整齐干净,隐隐的有灿云闻惯的雪茄的味道,自然想起箫瑟。岑为自窗台取过风炉煮茶,十分娴熟平常的动作在岑为做来便无端的赏心悦目起来。
      “真是一个很懂生活的完美男人。”灿云心中不由的生出诸多好感。轻嗅茶香,淡而持续的兰香混合了窗外的荷香将人一身的浮躁涤净了,淡抿茶汁,极轻浮的口感如同刚刚经历的柳边细雨,直叫人禁不住的放松下来,“赌书消得泼茶香,岑哥哥煮的好茶今日倒便宜我了,不过若能有些吃食就更好了。”灿云调皮的扶着肚子,这些天她总没有心思好好吃饭,神思一送,委屈了一日的肚皮自然响个不住。
      “我只带了白斩鸡和梅林那边的桂香栗子羹,若不嫌弃到是可以先垫垫胃。”看着灿云极面善的脸,岑为无法出口拒绝她的请求,自柜中寻了两个白瓷盅各倒了羹,岑为看着吃的香甜的灿云,那副馋嘴的吃相让人从心底里高兴,“不过是只白斩鸡,慢慢吃,没人和你抢。”
      “白斩鸡又怎么样,只要是岑哥哥给的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美味!”话一出口二人均有些奇怪,倒像是很久以前他们也说过和这类似的话。
      静静吃了茶,灿云又想寻些话题,于是随口笑问:“岑哥哥也用枪吗?我哥哥平日也爱鼓捣这些。”岑为只当灿云知晓他身份,颇不自在,也没有了闲适的心境,淡笑着说:“是,我不得不用,这世道!”他不想给灿云留下暴戾的印象,鬼使神差的解释道“我在上海开纱厂。”
      并未发觉岑为的异样,灿云倒将平日不愿和人言的话都讲了出来。从小是如何的和箫瑟相依为命,养成了依赖箫瑟的习惯,甚至看到箫瑟有了情妇就大加阻挡,直到这次箫瑟有了孩子又茫然的随了秦瞻到中国。
      “你也太孩子气了!”岑为轻笑,若说灿云有什么异于常人的那便是真,一种不顾及所谓人情世故的真。
      听了这话,灿云那倔性子又翻腾上来,也不理人的面子,当头便嚷“我当你是个明白人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什么叫孩子气,我喜欢他便不愿他和其他人在一起,他不愿接受我我便离开,凭他是谁还管得了我心么!”
      并不为灿云的反复无常惊讶,岑为轻笑,曾几何时也有个小女孩对着一个讥讽他身世的悍妇一改往日温顺的脾气用极其尖酸的口吻讽刺回去,事后面对他的质问她小大人似的回了他一句“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问出这么个蠢问题,我喜欢你关你母亲何事,关她何事。”她常讲她父亲说天底下最没意思的是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事,所以她在外人面前总是笑容满面,对他和岑今总是要求不断。那些日子因为她的在意他不得不学很多知识,不得不走上更为正直的道路。只是她被接走的太早,以至于他走上如今的路,连累他视同生父的王伯失望而死,还好她就要回来了。
      想到这儿岑为也觉自己迂腐,笑道:“也是,天底下最没资格管的便是人的心,只是你这么做未免太吃亏了。”
      也深悔自己交浅言深,无端冒犯他人,灿云赔笑说:“真对不住,我就受不住别人劝我这个,也知道是为我好可我就是受不住。”岑为不以为意收过茶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是我唐突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你就觉得亲近,不知不觉将心里的话都说了。不过我真的有些喜欢你了。”
      “嗯,你说什么?”岑为洗了碗又开始绣那副蝶恋花,烛光将影子拉得好长,只待将人一生的愿望都融于这一瞬。
      “没什么,我说我要回去了,谢谢你的粥和鸡,明天的早餐让我准备吧。”灿云略过不自在,起身让出足够的位置。
      岑为未做挽留,也未做客套的推辞。
      翌日清晨,灿云端着好容易做的荠菜卷和四品饽饽并新煮的咖啡来到昨晚想了千遍的木屋前,却见屋中并无一人。屋子干净的似未住人一般,若不是昨日的气氛太好灿云几乎以为是撞到什么妖精。
      一路的花柳都似失了魂,灿云敲开管院子的老夫妻的大门询问,才知岑为今早被几个穿短打的汉子簇拥着回了上海,好似是办成了一件对岑为很重要的大事,岑为高兴地甚至大笑。不愿听老夫人夸赞岑为笑的多美,将早膳交给因为早起脸色不善的房东。那老太太笑纳了,瞅着灿云的神色笑道:“我瞅着姑娘和岑爷是一个根结出的两朵并蒂花,只是岑爷性子冷,姑娘要多加把劲儿啊!”
      “您老好没正经。”灿云红了脸,却画蛇添足的说,“您知道他上海的住址吗?”
      那婆子一脸了然,揄揶的说:“岑爷留了张纸条,你既不愿和他联系,我还是烧了的好,免得有人说我老没正紧。”
      灿云进退正自为难,从来不会和人撒娇的她别扭的看着房东太太。僵持了片刻那婆子将纸丢给灿云,嘴中嚷道:“这没良心的小蹄子就只顾小情人了,新人请进房,媒人可就扔过墙了。”知道房东太太是和一贯租住的学生玩惯了的,也不怕得罪,灿云抢过纸脚不沾地的跑回小屋,却有一个意外之喜,丁琪一脸风霜的侯在一旁,一看便知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二人对看了一会儿未言先笑,相互拥抱后灿云将丁琪的箱子提进屋。
      丁琪惊讶于这屋子的简陋,不过一桌一椅一床,除了半墙的书看不出灿云的味道,她笑道:“士别三日刮目相待,没想到你也受得了这般赤贫。”
      “出门在外,出门在外。”灿云打哈哈,自隔壁取了盆倒了水,早已收拾了地上的垃圾,她打开自己的箱子取出一本线装书说:“你若是不好好谢我我可是不依。”灿云郑重的接过书放在书架上,似个慢镜头将丁琪惹笑了。
      收起玩笑,灿云收拾着丁琪的东西说:“来了我这儿可由不得你想东想西的,安心坐着吧。”丁琪依言坐了,径自发起呆来。整理好的灿云瞧着她的样子也只是捧了昨日搁下的话本看着。灿云很清楚丁琪遇到了很重大的事了,不过她从来不认为一个劲的撬朋友的隐私满足自己的好奇对真真发生事情的朋友有帮助。
      不想丁琪却开了口“我不如你幸运!”才欲否认,丁琪却按下话头说:“这次我不预备和父亲妥协了,当时他推了和表哥的亲将我卖给洋人我认了,如今我既然得了自由,自然由我做主,什么牛家马家的我一概不认!”
      做主,灿云知道这主是指秦瞻,只没想到一向温婉的丁琪会为了秦瞻反抗到此,推及自己可知情之一字极害人的。见丁琪还生气,她只得找些有意思的故事来凑趣,像房东太太害怕房东打呼便时常把睡熟的房东推到外屋,以至于房东时常拉着一张脸。丁琪见灿云辛苦终于提出出外散心,灿云求之不得,在丁琪的胁迫下换衣沿小径踱至苏堤。
      时逢仲秋,天气闷热难当,虽近湖依旧禁不住毛呢大衣。丁琪和灿云各着了一蓝一白两色缠枝莲纹束身旗袍,同色的绣鞋,恰似从湖里捞出的两朵青莲,引得来往行人瞩目。灿云素来极厌穿裙,今日是为了哄丁琪高兴才换了,不想惹来如此多的目光,又羞又闷,却见面前无端冒出个锦衣短打,胸前缀着硕大金怀表的男子。丁琪悄悄告诉灿云这是帮派的人最好回避,灿云隐忍了火气扒下二人停留的黏腻的目光从旁边走,却被其中的疤脸男子截住去路。
      “小姐贵姓?赏脸喝杯茶。”
      灿云怒极反笑,勾了勾手指反手贴住男子凑过来的脸,随后赏了他好大一记锅贴,那男子怔忡之时早有一柄银灿灿的手枪贴在他额头上。
      旁边的男子收起笑上前赔礼说:“冒犯了小姐之处还请多多包涵。”灿云见好就收,笑道:“出来混也得有些格调。”拉着丁琪才走出几步,分明听背后有人走近,灿云微笑着转身扣动扳机,那男子身前晃动的金表应声而落,这才没有再跟来。
      丁琪叹了一声,笑道:“你这个爆竹脾气几时才改,可得寻个厉害的丈夫怕才压得住你。”灿云没什么倒是丁琪自悔失言闹了个大红脸。二人笑闹着却见一个极英气俊秀的男子走过来,张口便呼“表妹”。灿云只当是搭讪,丁琪却微笑着迎了上去。这男子原姓贺,后随母改姓白,名阙西,同众多山东人一样阙西生的十分高大,浓眉大眼,配着山东人的豪爽像头上的太阳一般耀眼,难得的是极斯文有礼。
      灿云这个极挑剔的人也忍不住赞了个好,即便同美人一样的岑为相比也毫不褪色。丁贺二人说着家常话,倒给了灿云极大地方便观察阙西。灿云很为丁琪可惜,阙西和秦瞻相比更有男子气,有担当,做事对人也更细致周到,陪柔婉的丁琪正合适,可惜丁琪的父母势力推了亲,可见天底下的姻缘原就没道理可言。
      华灯初上,三人品了西湖名菜便要告别,阙西结了帐将二人送到小屋才慌忙赶车。
      “错过阙西太可惜了,你怎么眼上生疮就看上秦家的癞皮猴了。”灿云打趣。
      丁琪斜眼一飞,正色说:“女孩子家那有那么多编排人的话,不过今天就你和阙西表哥谈的多,什么名著民主的,表哥也眼拙只随着你转,”丁琪做了个揖念了声佛说:“可怜这月老终于将箫大小姐的红线牵上了。”灿云随手将书掷向丁琪,人也随书跟进要挠丁琪,嘴中振振有辞:“好啊,反了你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这皮痒的小蹄子。”
      同一轮月下,阙西闭眼回想着刚才灿云的一颦一笑,“想到天底下竟有如此生动的女孩儿,即便是静静的坐着也能自眼中放出无限神采,一举一动都真挚自然。只是看她衣饰分明出自大家,而自己家境萧条。”阙西生平头一次为自己家境叹息。
      转眼已至晨曦,阙西两手提着硕大的两个藤箱,和同行的同学扶持着下了车。他母亲时常为他的学费担心,不过自从周霁将他引见做了周府小姐的法语教习,他的学费暂时不成问题,只是周府即将出嫁的大小姐对他总有种说不出的黏腻。“要是今天的灿云能用那样的眼光看他那就好了,”阙西想象着灿云温柔的画面又觉好笑,那样霁月光风的女孩儿做不出来。想着加快脚步,他的母亲势必准备了打卤面等着他了。
      车站暗处的柏树下分明停着一辆小轿车,见阙西走远了佩琴拉回视线,轻柔的嗓音丝线一样网住司机,“回去吧!”
      司机蓦地惊醒,茫然的问:“是周府还是岑宅?”
      佩琴轻笑,是啊,那里是她的容身之处!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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