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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草色烟光残照里 丁琪很高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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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琪很高兴她得到了最完善的接待。
当她们到达时,天只余微微的橘黄。费尔南德斯太太正为第二天的野餐会做着准备,她指挥着仆人将银餐具擦得可已清晰照出罗茜肥胖的影子,将客房换上洁白的床单和鲜艳的玫瑰。灿云回来前她就很尽责的收拾。
烤火腿和新鲜的奶酪垫了垫胃,丁琪和灿云也在厨房帮忙。捆扎野味的翅膀,做牛奶蛋糊、小圆面包和甜圈,还有精致的蓝莓蛋糕。最令丁琪兴奋地是和灿云到酒窖,一公顷的酒窖由石头砌成,大个的橡树木桶有序的沉寂在石头基座上,大小不均,有数百桶之多,全是这家农场的私家珍藏。
“就是给我所罗门王的全部宝藏我也不换!”灿云笑着让罗茜取走宴会所需的酒,领丁琪到了一个红木酒柜面前,取出一瓶1901年的红酒说:“这是我出生时哥哥为我酿的,我们回去时给你带一瓶,1787年的陈酿也不能错过,还有这个——”丁琪依言看去,精致的蓝底青花缠绕的瓷瓶用金箔包的严实,一旁的酒标上有些模糊,灿云取了两个高脚杯当即开了一瓶,丁琪惊讶于它的口味,紫罗兰,樱桃,咖啡与巧克力的气息简直让人着迷!灿云笑道:“要是哥哥看到我们把他的挚爱拆了那才有趣呢!等咱走时我们每样装两瓶才完美。”丁琪几乎尖叫,“本来我好羡慕你一个人拥有一座城堡,可以自由做你想做的事,羡慕的有些嫉妒呢,可现在发现这样也很好,真的很好,比我先前认为的一个穷学生来的更好!”
灿云大笑,越来越觉得丁琪像个天使,不争不妒,很用心的关注着身边每个人,那怕自己在地狱。不过也未必是在地狱,想起即将带给她的惊喜灿云就不由感叹萧瑟的伟大,私拆箫瑟的酒也有了些罪恶感。正玩闹着,却见伊莉莎说客人们都来了,相对一笑,又得开始忙了。灿云自己去接客人,嘱咐伊莉莎带丁琪去四处转转。
温暖的壁炉发出哔哔啵啵的木材燃烧的声音,灿云看着面前高谈阔论的几个所谓的民主斗士不由得嗤之以鼻,诸如“什么要是我回去中国就一定会继中山先生的遗志,民主应是每个——”,“不知道死猴子从那儿找来的权威!”自小周围就都是商人,受哥哥的影响她认为做事应是商定好目标,继而协商好具体步骤,分配好具体工作然后各自实施。像现在这样不停地抱怨国民政府的腐败,自己将在未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有什么实际效益。起身走了出来,也不顾那些斗士的面面相觑。
一股由心底蔓延的无力让她失去了所谓追求光明的信心。她几乎不认为除去哥哥的帮助她还能做些什么!想起哥哥不久前嘲笑她读了六年大学两门专业却都不曾修完,欧战固然是很重要的缘故,但是每门功课一两年她就失了兴趣却是实际的原因,或者顺了哥哥找个人嫁了养小孩吧,反正哥哥不会亏待她的。
苦笑,迈着疲惫的步子她迫切的需要和丁琪交流一下,不过不想打扰丁琪的游兴,她决定做她平日最爱的事,去找宝贝,宝贝是她十二岁时在学校受了委屈哥哥送她的礼物,很漂亮的一批纯种阿拉伯马,她另外还有两条叫宝宝、贝贝的长毛狗,取名还被她哥哥嘲笑呢,因为生产,贝贝在她哥哥那儿。
很意外马房外没人,许是去吃饭了,往里看了一眼,满心的愤怒几乎使她扭断马鞭。丁琪不会肆意动那匹自己和她说了多次的爱马,不用说是自以为是的秦瞻了。他秦瞻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以为小时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日子她就会把心爱的东西让给她!心里对秦瞻的不满气球似的吹涨了。她自小就是个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脾气,箫瑟说了多次也不听,而箫瑟看她还有几分遗传自母亲的善良,不致铸成大错也就由她去了。
只恨今日秦瞻撞在枪口上了。月至中天,果然秦瞻和丁琪踏月而来,月下是宝贝和它素日的相好。怪不得平日甚少与人亲近的宝贝愿意离开,竟是为了爱情背叛了她,又好气又好笑,看在它见了自己就奔过来灿云勉强把停它一星期粮的打算收回。秦瞻望了灿云一眼笑道:“箫美人,你家宝贝是自己跟过来的,可不关我事!”灿云头一扭只是不理,心里却深悔自己的莽撞。想起厅里那票人又觉有理,于是对秦瞻说:“那你请来的一票人又如何?”
秦瞻看情形笑对丁琪说:“箫美人只怕是揪我的错没揪到恨的牙痒痒,”又转向灿云“你说的有影响热情的就这么几个,其他的要么觉得你这么闹没有结果不愿来,要么不屑和你这么个毛丫头瞎闹。不是我说你,要搞革命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要把你欧文似的想法套用过来,你家有钱有势不假,但救国不是靠你大小姐玩过家家就成的,真要闹就回国去,抛开你小姐的身份和北平的学生们一样闹到军阀的枪口面前让他们看看什么是中国人的脊梁!”被戳到痛楚,灿云反口嘲道:“我不在等你秦大少爷振臂一呼吗?”秦瞻到来了兴致,兴高采烈的说:“你们知道中国举国革命了吗?从北京到上海,学生罢课、商人罢市、工人罢工!袁世凯也下令革了曹汝霖等的职了,上月阙西发来消息,现在上海、北京的大学也很可读,我昨日辞了工正要回去,琪琪也说她学的差不多,可以放弃读博了!”
灿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丁琪用她一贯温文的笑说:“我刚得了瞻哥哥带来的父亲的信,说我和那人的婚约解除了,盼我早归。我觉得我学的也尽够用了,是回去的时候了。云儿也回去看看吗?”灿云犹豫着,回去吗?中国不再有她的亲人,但这儿值得她挂念的不过是哥哥。自她被哥哥接来,中国味极浓的五官让她无法融入这个社会,因这她还滋生了极浓厚的自卑。或着自她出生便注定要回中国的吧,和长相相似的国人住在一起,为了共同的愿望共同奋斗!
光用想的就令灿云兴奋不已,只是哥哥——虽然有诸多朋友围绕,哥哥还是寂寞!
三人躲在酒窖喝了一夜的饯别酒,直到半夜才各自回房。
分不清是几点,灿云头疼的厉害,迷糊的知道自己该找蜂蜜,才想着已有温度适宜的蜂蜜水凑到嘴边,就着瓷杯喝了一口,灿云索性赖在来人的怀里,开心的叫了声“哥哥”。
“你不该喝那么多的酒!”不曾留意他说了什么,熟悉的烟草味让她十分安心,不对,灿云拉住箫瑟的衣袖,一股微弱的奶香,她的哥哥整天拿的是枪和酒,再不济是雪茄,如何会有让人恶心的奶娃娃的味道,味还不小。一把推开箫瑟,像推开洪水猛兽一样把他推下床,而如山般强壮的箫瑟也竟被她推了下去。
“还是被你知道了,她叫爱丽丝,和贝贝的宝宝同时出生,你或许想见见她!”箫瑟微笑着取出皮夹,里面原本放着灿云照片的地方如今是一个笑的没心没肺的婴儿。
“真是个天使!”灿云大笑,“我这么小就做阿姨了。不知道送她什么礼物好,我的一切都是他父亲送的,好像没什么可以给的,我索性还她的父亲好了。”灿云拿起披肩出了门,只有她是可以被随意遗弃的!
她不曾去找任何的人,她从不觉得把伤口袒露给别人会是一件好事,那个她曾经无条件信任的人还不是推开她去找了更为有趣的爱人。她不在乎别人眼中如何评价,十年来她想霸着箫瑟,于是她做了,而今她觉得箫瑟背叛了她,她不能忍受。很惊讶自己还能笑得出来,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仿佛梦醒般她进了书房。
一切摆设和从前一样,她一直喜欢坐在窗边看着箫瑟练习骑射。取出箱子,几乎所有的物件都和箫瑟有关,十一岁的整套莎士比亚,十二岁的珠宝首饰,十三岁的手枪,十四岁的纯银手术刀——每年箫瑟总能找到不一样的惊喜送给灿云,而这些如今她都要抛弃了,眼睛搜寻着不属于箫瑟的礼物。终于找到了!灿云微笑着打开墙角的一个精致的小木匣,眼泪禁不住留了下来,里面是一条造型别致的乌金链子,镶满碎钻的链身刻着属于家族的图案,链坠是块鸡心蓝宝石,可惜的是宝石被切成两半,存放着她父母的照片,他们永远都是那么和蔼的微笑着。另一个角落有条不起眼的银手链,灿云拿起来看了一下,很明显是用一条项链改的,上面缀着枚玉环,到也晶莹剔透,只是也怕是一半,什么时候什么人给她的呢!而她竟如此珍视这件东西,把它放在这个盒子里。
记忆十分模糊,不过似乎有一段温暖的记忆伴随着这件东西,她取出几根鹿皮绳并几个她淘卖回来的小宝石做起手工,银链子在粗狂的鹿皮编成的带子中时隐时现,而玉环也用鹿皮包裹辫在里面,指甲大小的红蓝宝石点缀着这个三厘米宽的古怪镯子,灿云大笑着看着自己的心血,还是将它套在手上。经过一番折腾到也平静了下来,或许她原本就不该抓着哥哥不放,哥哥毕竟三十了,谁又能和谁在一起一辈子!
思考着今后的生活,中国她是回定了的,虽然她不喜欢奢华,可她也没法忍受贫穷。将平日积蓄夹在她爱极了的一本《石头记》里,约摸三万美金,够生活一两年的,不愿碰箫瑟送她的东西,倒是把历年那些不喜欢的生日礼物翻了出来,挑了些没被拆了的金壁辉换的项链珠宝随手装在那本百科全书的盒子里,倒也有两三公斤,一下船她大可直接卖了存到汇丰,也算一笔不小的财产。还有什么值钱的,灿云上下打量着,终于把箫瑟喜欢的几幅油画和一些黄金尽数埋在宝宝的衣服里,她极不喜欢那几个画家,比如毕加索,她觉得他对女生太坏了,卖了也就卖了!而宝宝,她相信宝宝也同意和她一起走,贝贝今年怀的就是箫瑟情妇那只牧羊犬的孩子。想到这她又委屈了,偷偷将箫瑟衣帽间的裤子全剪了才舒服的欣赏自己的成果。大半箱装的可都是珠宝,另一只箱子装的是同款的三套骑装和五双穿惯的同款小牛皮靴并一袋衣物。
英国的夏天不会比秋天好多少,哪怕不是伦敦。连绵的雨很开心的将真个庄园笼罩,和简奥斯丁笔下的庄园一样,只是少了丝罗曼蒂克。箫瑟淡淡的吩咐费太太定做了些衣物,颇不习惯的穿着自己昨日的裤子做到餐桌上,他还得去克丽丝那儿换身衣服,又得浪费许多时间。淡淡的和秦瞻、丁琪打了招呼。终于见灿云走了进来,因骑马冲了澡的灿云湿漉漉的头发编了一根长辫垂膝,在小牛皮靴上扫出一道半圆的暗影,白色紧身衬衣束了领带,黑缎缝的紧身裤没入皮靴,和箫瑟坐在一起到像孪生的兄弟。丁琪对着灿云做了个鬼脸又埋到蘑菇和牛肉炖的浓汤里,和箫瑟在同一张桌子上使她有祖父就在旁边的感觉。
灿云静静看了箫瑟几乎一刻钟,终于笑道:“哥哥,祖母过世了我想回去,母亲也应赞成的,也算让我散散心。”箫瑟思索了几秒之后答应了,温和的说:“也好,需要我的安排吗?”灿云萧索的笑道:“不用,我和秦瞻们一起,是今天的船,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几乎马上可以走。只是哥哥给我些零花钱吧!”
箫瑟有些不高兴,不过还是点头:“看看就回来,我会让汤姆把钱给你,用汇票就好。”灿云点头,打发了见惯她鲁莽行径的秦瞻、丁琪去收拾,静静地坐了下来。
箫瑟也很久没有仔细看过那个他从小疼到大的妹妹了。什么时候那个抱着她腿一个劲哭的小人儿长大了!扯动着几乎不曾动过的面部肌肉想给灿云一个笑,却被灿云制止了。
“比哭还难看!你还是一直酷酷的吧!”灿云几乎有些唠叨的说:“自己以后少介入用枪办事的团伙,咱家也不缺那几个钱。烟酒也戒了,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你抽的,量太过了,对孩子也很不好——反正我再闻到你身上的烟味我也抽给你看!你那几个情妇都不好,我有一个同学极喜欢你的,人也自立温柔,和你蛮配的,你考虑一下——”
箫瑟终于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在灿云额头吻了,轻声说:“最迟一年!”
“我送了一份礼物给爱丽丝,记得——我爱你!”灿云毫无顾忌的攀着箫瑟的肩膀将唇贴了上去,世间礼法于她不过是饭后不得不听的教化,而此刻她爱他!
假如从不曾出现在这世界上或许就不会有这许多的烦恼。
灿云呆立在黄浦江边上,并不是观察,仅属呆望,像她这般懒惰的人总喜欢把时间浪费在一无所用的呆望上。丁琪抓着一把漂亮的阳伞在灿云面前轻轻一挥,拉回她休眠的神思。丁琪说秦瞻要介绍秦慕菲给她认识,丁琪说秦慕菲是个独立、潇洒传奇般的女子,丁琪说秦慕菲有家漂亮至极的时装店,她才说伞好看慕菲就给了她——
“这与我有什么相干,你又不是秦家的人,你替秦慕菲宣传什么!”
丁琪窘迫的看向秦瞻,她只是要和灿云分享她的快乐,只是她似乎又做错了。
灿云抬眼看向十米开外的秦瞻,心里翻腾的是对秦瞻的嫉妒,从上了船秦瞻就将丁琪的注意力尽数霸占。看着像做错事般低头数蚂蚁的丁琪,灿云知道自己做错了,可觉得太丢面子又不想立即低头,也随着丁琪将目光放过去。
秦瞻身旁是有位女子,高挑身材,亭亭秀发,一个侧面已胜过多人,她和另一位男子正争执些什么。那是怎样的一名男子,低垂的绅士帽掩住眉眼,嘴角上翘,右手拿着掐灭的雪茄,在秦慕菲的连番追问下只微微而笑,原本英俊的秦瞻于他成了背景。
“何等眼熟至此!”灿云轻笑,脑里不觉冒出这句话,再仔细一看便将那丝痴念归咎于那丝笑和拿雪茄的手势太像箫瑟。
秦慕菲终于气冲冲的向二人迎了过来,到面前时之前的气氛已全不见踪迹,只是满脸的笑,灿云是深深敬服的。慕菲先夸了丁琪,转到灿云脸上却带了半丝惊异,继而笑道:“这位妹妹不想中国人!”确实,及膝的卷发编了长辫垂在颈后,礼帽下的脸白的透明,眼窝略深,眼眸是决异国人的香槟色,穿着近似骑装的西裤马甲,套了黑色小牛皮长靴。
灿云只是笑,倒是丁琪知她牛脾气抢上来说:“她是美国人,姐姐原谅她不爱听人提她的国别。”秦慕菲挑眉,笑道:“少时可来过中国?”
“没有!”灿云回了话,她来过中国—— 宁可没有!
慕菲招呼她们上了车,吩咐司机去秦府,灿云婉拒说:“谢谢姐姐好意,只是此次回国是受家母嘱托祭祖扫墓,实在不好讨扰姐姐。”她不想和周府有太多牵扯,而秦、周两府又是老亲。慕菲也未做客套的挽留,将她们送到丽池酒店便回了家。
翌日,丁琪陪灿云上了坟,依计划到了车站,只余了张二等票,丁琪看着灿云,“那么杂乱的车,你一个人可得小心,到了那边可别另找房子,我给你的信交给周伯就好。”又有些不舍,“要不你就别去了,过两日我陪你去!”
灿云大笑取出串钥匙给她说:“这是我新买的房子,你在家住不下去就到那去,你知我最近正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一阵,偏偏你又寻思着来吵我。还有那秦小姐不是个简单的人,你少和她在一起,秦瞻也是,他和周府似乎定亲了的。虽然我嫉妒他和你亲近,不过你知到我不屑扯谎的。”
丁琪未多说,只紧紧地抱着她,火车开动了才消失在人群中。
一生太过短暂,想做的便应立即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