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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苒苒物华休 徐彪晃悠着 ...

  •   徐彪晃悠着在王伯平日里做惯了的太师椅上躺了,就着忽闪忽灭的老烟杆抽了几口,摇头晃脑的咕哝:“这烟还是咱中国的够味!”摆出一包强盗牌的纸烟在几上“就这个都淡出鸟来了,我说没劲偏影儿还爱买!”
      王伯住了刀,笑道:“你就显摆吧,好歹这烟是为小子孝敬我的,我也不羡慕。”徐彪又使劲抽了几口。王伯又说:“前儿你讲那事我琢磨也对,反正岑为也不小了,过几天挑个好日子给他办了,也全了我这当爹的礼。”
      “谁是你儿子了,为儿一直是我在照看,关你王老儿啥事?”
      “是,是,是”王伯在早稻灰里擦了手,复在椅上坐了,他明白徐彪的来意,这么些年他不是没看见徐彪对岑为的好。只是他家秋影实在不适合岑为,难得那小子被箫云逼着向了好,便是会惹到麻烦他也要帮岑为留住那丫头。于是他顺着徐彪的话头说:“是,我们俩争了这么些年,你愿意他做你儿子也好,彩礼也算你一份,好好的热闹一下,到满福楼摆他十桌,让婉秋泉下有知也高兴高兴!”徐彪心上一热,笑道:“这原就该出一份,影儿,为儿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儿子娶女儿,”王伯笑道“老哥你糊涂了,为小子是娶的云儿。若说你们家秋影,敢情你不承认为儿是你的儿子,你承认为儿是你儿子,让儿子和女儿成婚就是兄妹□□,婉秋怎么能安心?”他一番话极快,徐彪皱眉,“你这说的什么和什么吗,儿子一大堆,把我绕糊涂了。我说今天你王老儿怎么这么好说话,还好我家影儿给我提了醒,我今天就是提亲来的,别的一概不关我事儿!”
      王伯收起调笑,道:“岑为和我说了,他就要云儿。待她再大两岁成婚,今年先定下来。”
      徐彪觉得不可理喻,沉下脸说:“我就知道你偏爱那个小妮子,可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那里就能照顾岑为,她不过是个十岁的毛孩子,又来历不明的。”
      “王大伯,你要的西瓜酱我给您送来了,您前儿说那玉兰酥不错,今天美人哥哥又给你做了。”灿云笑着将荷叶包着的酥饼和两个玻璃瓶装着的清亮可喜的西瓜酱给了王伯,王伯何尝不懂灿云卖的乖呢,接了东西笑道:“这是上好的牛胸肉,今儿特地给你留的,用来炖汤再好不过的。”灿云先是一喜,随后又说:“没有牛骨吗?”王伯笑了笑,扶着岑今的头说:“牛骨要熬好长时间,今天是岑为生日,原该吃好些的,过会儿我去切些酱鸭,今晚咱们爷几个好好乐呵乐呵。”
      灿云点头,说:“回去将肉熬汤,肉熟了红烧,汤就着猪肉鸡肉做个冬瓜盅,雍菜凉拌,菜瓜做冷盘,剩下的小半只鸡来一个宫保鸡丁,一份玉兰酥,一份酒鬼花生给您老下酒,再配着您带回来的酱鸭正好可以做个八大碗!”王伯赞许的点点头说:“这么丰盛你花了多少银子?”明白王伯是教她掌家,灿云也不客气的算了起来“半只鸡两角,二两花生十个大钱,一个小冬瓜十五钱,肉不用钱,雍菜、笋子、玉兰、菜瓜自己种的不要钱,一壶花雕一个大洋,酱鸭八角,加上虎子、婶婶的工钱两角共是两块两角零三十个大钱,正好三块大洋。”
      王伯笑看着徐彪“做八大碗花三个大洋,还懂得请人,云儿好能耐!”
      “连菜都不会做,什么能耐!”徐彪提着鸟笼往外走。
      灿云笑道:“徐大伯,等我比灶台高的时候我能比秋影姐做更多的菜,美人哥哥说了,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也可以不喜欢你。”徐彪睁大虎目转了回来:“为小子让你讨厌我?”灿云慢条斯理的接过王伯递过的水喝了一口才说:“我和你之间的恩怨才不会去烦美人哥哥,我只是问他如果一个人不管怎么做都不喜欢你该怎么办,他说也不喜欢他就行了。所以请你拿一块大洋来吧!”
      岑今眼光闪烁,俏生生的将两双绿色的蒲鞋交到徐彪手上。
      “箫云!”气得徐彪丢下钱就要上来打灿云一巴掌似的,灿云也不躲,对王伯行了礼说:“晚上您来早一些!”转身拉着岑今走了。
      见二人走的远了,王伯和徐彪打趣几句,就要收档,却见旧日街坊今日周府大院的管家刘福贵下了洋车,二人连忙迎了出来,王伯笑道:“刘哥走得急啊,过来歇息片刻,可巧冲了你最爱的大红袍,虎跑水哩!”
      刘福贵寒暄几句,左右无事,也乐得和街坊炫耀一番。于是三人拥几而作,看王伯正取茶烧水,徐彪开言笑道:“刘哥,前儿见府上不时有人到乡下查问,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吧,前一段皇上倒了,可是为这受了牵连?”徐彪素日不待见刘福贵的 ,好好一个人偏当人奴才,还耀武扬威的。刘福贵面色一沉,但见徐彪素日莽撞惯了的,只敷衍道:“那里,是跑了个下人,偷了老太太要紧东西。”
      徐彪笑道:“这哪能呢,周府是太爷,管着偌大的大上海,贴个告示也就是了,何苦寻呢!”
      王伯留下刘福贵是因为听说周府走失了个小姐,而箫云那气派,知书识礼的,倒只有像周府这样的大家教养得出来,因此要套些口风,给刘福贵添了茶,笑问:“今日府上王胜来要了百二十斤腿肉,百二十斤净肉和百二十斤上好的腿骨,可是有什么要紧客人,我今儿随他送货可见了不少洋人和富绅巨贾,好大世面!”刘福贵面露得意,说:“可不?全上海有头有脸的都会来,秦喧,虞世南,黄金荣并英、法并公共租界的领事,像林督军,若不是借了大夫人的面子还没资格呢!”
      “阿弥陀佛,林督军都没资格,这是什么人要来?”
      刘福贵扬眉,笑道:“原是姑爷,可惜又说不能来,如今是表少爷!三太太高兴地什么似的。”自知失言,刘连忙住了口“当我没说!”
      王伯倒有些奇怪,据他所知周府原是有个被抱养的爱新觉罗和硕格格,不过早在老佛爷在世时就夭折了,这姑爷从何而来,表少爷就更没谱了。正疑惑,又听刘福贵说:“你们不说出去,我就说与你们。”二人自是说好,刘福贵一一叙来。
      原来这姑爷是美国的一名将军,极爱慕中国文化的,家里又富有,可怜是权钱皆有的。当年在北平做领事偶遇了周府的格格便留了意,经过一番周折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因公去了夏威夷,今年调任回美国本土,回来拜别泰水,也为舅爷谋些好处。
      徐彪不屑:“那美国人卖他面子,老乡嘛!和着那英法公使如何会肯?”
      刘福贵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姑爷一家原本就是英国爵爷,世代镇守美利坚,后面一代随美国皇帝起了义,但姑爷家极有钱,十几代的积累,又和英国皇室交好,爵位还是有的,法国自然不会为难有钱人。如今外国使有钱的为大,秦家在上海多有钱,姑爷在外洲就多有钱!”
      王伯听的无趣,还欲再套,却见有人来请,刘福贵匆匆走了。徐彪两眼一番,说:“这么说那周家可是比往年靠的更牢靠了。”王伯笑道:“半真半假,不过我说和那姑爷未必有多好的关系,往日在周老太太屋里的老妈子可说不准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小姐!”
      “也是,抛家离母嫁了个灭国的洋人,真真连名都不能提!”
      “那婉秋也是了。”王伯不以为然,“我倒佩服那个小姐!”
      “好也罢,歹也罢,喝了茶去买你的酱鸭,晚间岑为的生日要紧,今儿也算他的大日子,十八岁了,可娶妻了。我说那云儿还是不行,你们怎么如此固执!”
      正说着话只见秦府一个得脸的娘姨走了过来,此人姓潘名玉娟,平日里最怜贫惜下,极受秦老夫人信任。儿子是衙门的一个统带,老封君一样的人物,原该颐养天年的,只是她总闲不下来,“王老板,徐大爷好!”潘玉娟将手里的布包给了王伯,笑着说:“许久之前就听犬子说王老板如何好,如何教导他,总没机会见上一面。可巧今个小姐得了幅上好的顾绣,命人将赏钱送来,我听了是你那为小子的媳妇儿箫云绣的,特意将工钱带过来,才八九岁的孩子,真真府上水土养人!”
      王伯听了半天仍是茫然,只敷衍客套了几句送她上了一辆四轮马车。
      马车行至一处大院停了下来,将上香的物件拿给小丫头,潘玉娟从东角门进了内院,确是一座日式建筑。庭院里种了几株芭蕉并些虞美人,不依时下审美,却是主人随心所作。
      一旁的丫环见潘玉娟来了忙迎上去,一左一右的搀上外廊,取了双秋香色缂丝弹墨百衲底的拖鞋。潘玉娟挥挥手,笑道:“小姐可起了?衣服我今个儿带来了,伺候着姑娘到前厅来,老太太定了是六点出发!”
      “是,可姑娘折腾那些衣料已有两个时辰了,奴婢不好进去,还是有劳潘奶奶您去瞧瞧,也算是您老疼我们了!”倚翠说着同描红使了个眼色,半搀半扶将人往里带,潘玉娟笑骂:“促狭的小蹄子们!敢情拿我这把老骨头当炮灰呢!”嘴上说着声音却放大了几倍,偏厢里响起秦慕菲的声音“潘妈妈进来吧!”
      推门而入却不见人,潘玉娟眯眼看了一会儿才见秦慕菲披散了头发在一堆碎布里翻找,时而蹙眉时而微笑。不时往两旁林立的木柜中取出同色衣料,拿剪刀就剪。
      潘玉娟只摇头,秦慕菲一剪便是平常人家一年的口粮。等她忙的差不多了,潘玉娟指挥着众人服侍秦慕菲洗漱。
      “潘妈妈,今天箫灿云的哥哥来周府了,都丢了一年了,周府那变出一个人给他,莫不是又拿那个假模假式的周佩琴顶缸?”
      “哎呦,我的好小姐,那可是你的表妹,何况那洋人来了关你何事,何苦摊这浑水?”
      秦慕菲玩弄手里的发钗,钻石的光斑映在晶亮的眸子里,散发着不同于14岁女孩的光芒,只听她道:“奶奶同意将绸缎生意交给我,我怎么也得去练练胆,胆气不足可不能在上海混那!”
      “我的好小姐,你才十四岁啊!”
      “好了,好了,爷爷奶奶不把我当孩子看,您倒唠叨个不住,快些吧,临了又怨我的不是。”说着倒在潘玉娟怀里,潘玉娟心疼这个没爹的孩子,可偏偏夫人又一味的吃斋念佛,倒把四个儿女丢给老太爷,老太太和一干奴仆。
      有些反感潘玉娟眼中的怜悯,秦慕菲狡黠的抓住潘玉娟的脸,稚嫩而坚决的声音落入潘玉娟的耳朵:“我不可怜,哪样的母亲我宁可不要!”潘玉娟诧异的看向慕菲,入眼却是一脸良善。摇了摇头,伺候着慕菲往周府去了。
      天色渐深虽还有些余亮,至周府却又被消耗的一丝不剩。幽深的回廊如同鬼蜮,纸糊的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不添光亮,倒多了丝阴狠。红儿紧了紧身上的比甲,她还要向三太太回禀,“这周府的小姐没一个是好相与的!”不由自主的往涌金坊望了一眼,“有些事还是让太太们忙,大小姐那么个人,小小年纪,倒比三太太还厉害。”
      不同于大院的灰暗,佟佳氏的临风阁里灯火正旺,半人高的玻璃镜子投映出一张极美的轮廓,像皮影投在窗上一般优美。只是少了青春的点缀,镜子外的人已一点点的苍老下去了。蔓儿捧上佟佳氏素日最爱的一支八宝揽月钗,像佟佳氏回道:“三老爷和大夫人说定了,待会儿大小姐自然会过去。”佟佳氏点了点头,静静将钗取下,她早不稀罕这玩意儿了。
      在丫环仆妇们的簇拥下佟佳氏众星拱月般的入了招待女客的听风轩。
      众家女客陆续来齐了,酒和吃食是西式的,佟佳氏不曾多用。往日很喜欢的场面只让她一阵阵的恶心。不一会儿,林氏领着身穿洋装的佩琴过来了。佟佳氏来了兴致,满脸漠然的林氏在她看来是最好的玩具了。许是太久没醉过了,佟佳氏迈着花盆底款款走到林氏面前,拉住佩琴的手说“瞧瞧,今天的主客来了,好漂亮的孩子,今年十岁了吧,可会说几句英语?我你要叫三舅妈的!”佩琴懊恼的望着自己的母亲,羞愤不已。一旁的女客也随声附和,一口的赞美。随后跟来的周浩仁止住了佟佳氏还欲继续的赞美。“箫瑟,这是你妹妹灿云!”众人的目光投映在随后而来的冷漠少年身上。
      众人心里都不自觉的想到桌上埋在冰块中的红酒。
      箫瑟冷冷的看着这个被称为自己妹妹的女孩,和照片上确实一样。那是自己8岁的时候吧,妹妹躺在母亲边上,粉嫩的小脸像极了他从树上偷摘的水蜜桃,被她粉嫩的小脸诱惑了,他放下了原本的厌恶,一把掐上妹妹的脸,柔软的触感让他不自觉的露出微笑,而妹妹也在同时睁开褐色的眸子还给他一个天底下最纯真的微笑,他笑,她也笑!正是那个笑让他决定接过父母的责任回国。可是眼前的孩子并没有那种感觉,可爱的笑中有一丝勉强,虽亮眼却不觉得温暖,不能为他这个冷血动物带来温暖,是那个孩子吗?箫瑟笑容更明亮了,竟然有人和他开这样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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